十年前後

其後 賴香吟 第1頁,共2頁

這是五月。她站在影印機前,一頁一頁翻著五月的筆記本。五月姊姊剛才打過電話來說,在路上了。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約,她此刻應該還在醫院陪伴父親,默默翻著報紙,不知道該說什麼。父親的話愈來愈少了。窗外天陰,梅雨季節。父親神情不斷浮現,每出現一次,她就安撫自己別再去想。她得回神,處理五月的事情。

她想在五月姊姊到達之前,把筆記本印完。這些鉛筆書寫的字跡,也許再過幾年就要消逝。幾次夢中開啟筆記本,一片刷白,使她錯愕驚醒,無法判清到底發生過什麼。五月活著?抑或已被取消了?那些筆記本在哪裡?她渾身冷汗,慢慢拼湊意識,冷靜下來,自己跟自己說:答案很清楚,一切就是那樣發生過了,筆記本跟著她流轉各地,一年一年過去,她愈是埋葬了青春,愈是感到青春靈魂哀悲未了,人生長夜,很想有個人商量。

月前電話,她為報上刊出有關五月新聞和姊姊道歉。這則完全沒有事先知會的報道,使她尚未準備就緒的心情大亂,同時亦無預警丟了一顆石頭,使五月一家想起了五月去世竟然已經十年。

啊,姊姊說: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

曾經以為十年這個數字夠遙遠,夠客觀,夠漫長到使她們足以恢復,孰知倏乎十年,她們不過剛剛喘平了一口氣,鐘聲就響了。

她們談到五月的筆記本,慎重其事、密密麻麻的筆記。何等豐盈而沉重的逝者記憶。她顯得焦慮而猶豫,不知道自己可以決定什麼。關於一個早夭的作家,這些筆記本作何意義?她該為誰想得多一些?死去的人?活著的人?未來的人?五月又是怎麼想?這些嚴格工整的鉛筆字跡,或將成為她們這一代人最後的手稿。僅僅只是十年,科技與人之關係竟能變化如此之大。如果五月活到今天,她想必繼續寫著這些筆記,然後,撕下來其中幾張,寄給心繫的人,也可能將之編織為小說,繼續給文學界丟震撼彈。當然,她亦可能已經轉成電腦寫作,不再需要譽稿,不再需要苦苦等候一封信的抵達,可恨的時差。她想必非常喜愛email,即時溝通的msn,以及永遠不換號碼的手機,啊,十年之前,這些怎麼可能是她們所能料想,然而這些又多麼可能給她們帶來轉機……

十年前,和五月講完最後一通電話,幾箱東西輾轉交到她手上,她不過是個和五月同樣年紀的年輕人,恍恍惚惚放棄學業,恍恍惚惚重拾寫作,恍恍惚惚進入就業市場。獨自一人。她想起最後一刻挽留五月:這是不行的,她說:我一個人辦不到,辦不到。

不會,你辦得到的。五月心思已在幽冥之境,她重複說了好幾次:你辦得到的。你辦得到的。

電話斷了。

五月遺物與筆記本,某一程度成了她所謂「愛的禮物」。十年,她有時細細閱讀這份禮物,有時又完全將之塵封。這是一份絕對的禮物,可也是一個難解的密碼,在記憶縫隙間載浮載沉,五月禮物陪伴著她,有時溫柔撐持她走過情緒幽谷,有時卻也百般嚴厲檢驗著她的餘生。

她無法確認這是一份個人禮物,抑或一個責任。她太熟悉五月寫作這些筆記的背影,走向一個作家,五月的志向是明確的,這些筆記,是掏心挖肺的自我反省,是五月孤獨的記錄,冰山底層,那龐大的寒冷。然而她不能斷定五月自身,以及五月家人,對這些文字發表的想法。她獨自反覆思量,幾近猜疑不安,加以餘生種種,不見得容易。她跟姊姊說:我迷失方向了。

不憶故無情,如今她非常容易掉淚,卻固執努力要做一個無情的人。

職場責任,親人家事,教學寫作,一樁一樁,五花大綁無法動彈。這種狀況固然方便做個無情的人,但畢竟有些時刻因為一點點陽光、一點點音樂,照妖鏡般現出千瘡百孔的原形,以至於必須把車停在路邊,等待心內痛楚的過去。此刻,她在空氣停滯的車內,因為報上一則關於小說家前輩走出喪子之痛的報道,按下現實生活的暫停鍵。

報道內容其實很簡單,年近七十的小說家熱誠不減要開辦新雜誌,同時提及小說家重新佈置家居,將兒子房間打通成接待室之事。報道的語氣是明亮的,將小說家的談話引述(如果確實是引述)得十分明亮,將小說家的過度忙碌解釋成對傷痛的逃避。

由於自己的經驗,她不確定這則報道是否事前獲得小說家瞭解,或許他只是和記者閒聊整修之事不料成了一則報道,或許他在看報當下也是無奈的。報道描述小說家活潑地講話,讓她想起不久前某個早晨,她擺了個三明治在小說家面前,希望他填點肚子再吃藥的瑣碎記憶。那應該也是小說家所謂過度忙碌的階段吧,明明前一晚才掛了急診,隔早醒來就又風塵僕僕趕來再談戲劇演出之事。小說家一手抓著藥袋,一手從提包抽出另一篇新的手稿,興致勃勃跟她說故事的空檔,囫圇把藥給吞了下去。

去年秋天,她到火車站去接小說家及其夫人,南方陽光照在他的黃外套上,氣色看來不錯。對小說家而言,那應該是他們第一次會面,但事實上,她之前見過小說家,是在另一位年輕作家的告別式上。白髮父親來為逝去愛子的摯友送行,這畫面,實在叫人不忍。這些年輕人是怎麼回事吶,小說家的神情是嚴肅而看不出情緒的。後來相處,她既不提起也沒多問逝子之事,唯某天飯後在街邊納涼,小說家與夫人問起她的年紀與工作,說來也算與逝子相同的世代,夫人親切拉著她的手,關心如何走出文學青春、處理世俗責任的過程。

這樣很好,師母說:如果可以這樣想,很好。

師母說到這裡轉頭望向小說家,好似要尋求什麼贊同或瞭解。小說家若無其事點了點頭,也許不很完全聽見了方才的談話,但那注視著車水馬龍的眼神又浮起了一絲似曾相識的嚴肅。

她把話題打住。物傷其類。她不想別人多問,便也知道不打擾別人。與小說家幾次談話,如果她有某些片刻曾經想要說出什麼,不過是想誠實以告,事實上是她,是她從小說家身上偷偷汲取著力量,特別是感受到小說家以那種宛若他們已接近時間尾端而年輕人卻前景無限的眼光鼓勵她多寫作的時候,甚者,因為注意到與自己愛子年齡相仿的年輕人神氣而洩露一絲嘆息的時候,她很想對這父親說:不,真正不完全的是我,真正得到啟示的是我。她隔著一個距離,看小說家總也不停地寫稿,帶戲,推活動,對任何樸素善良的人維持著熱情的招呼,圍坐一起潦草扒便當也無所謂,那樣堅毅高熱度地活著,使她自慚形穢了。

一行人順著展示方向走。這個介紹臺灣文學發展的空間,某個櫥窗擺著一本五月的書,橫亙百年的文學隊伍,五月小小的臉,站上了最後一個位置。

姊姊帶著老父跑這一趟,說來只為了看自己女兒一面。過了這麼些年,五月父親神情舒緩了些,迎過來滿是客氣微笑。母親腳痛,不能多走,坐在長椅上休息,看著孫子跑來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