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せんせい

其後 賴香吟 第2頁,共2頁

我們在辦公室上頭的二樓咖啡坐下來,這是我們第一次在研究室之外的場所談話。這空間彷彿把我們的關係也改變了,但這新的關係是什麼呢?變熟悉了的師生?朋友?都不是,找不到關係使我感覺很緊張,不習慣,話說得斷斷續續,詞不達意,不僅是語言的隔閡,更有一種個性上的內縮與拘謹緊緊規範著我們。

他簡單問我在這裡的工作內容,不幾句之後,我感覺到他緩了緩氣,動了動身子,像一般日本人那樣要說主旨前的預備神態,然後,他果真說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寫論文那年,我出國了,沒有給你幫助,很抱歉。」

那口氣是正式的,使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

「如果這是使你對學校失望的原因,那真是很不應該——」

「不,」我搶下w先生的話,「請別這麼說。」

我詫異他提起這件事,但很快又恍然大悟,也許,這幾句話,就是他把我從辦公室叫出來的主要目的。

內心激動,但也只能謹守禮節,輕描淡寫回應:「不,不是這樣子,沒有這回事,請不要說抱歉。」

「那為什麼不繼續呢?當時沒能跟你好好商量也是很不好意思啊。」

「是我自己沒有找老師商量,而且,不,不是這樣子的。」

我又重複了一次,然後轉開話題,「因為我獎學金用完了,申請新的也沒著落,所以,是經濟上有困難才中斷的。」

「啊——」w先生對這回答似乎鬆了一口氣,隨即又露出苦惱神色,「原來如此,是這樣子啊,那你更應該找我商量,總有什麼辦法可想的。」

我像以前當學生那樣受責罰似的低頭說:「對不起。」

w先生笑了笑,他看起來輕鬆多了:「那就看什麼時候回來吧。」

這話說得輕鬆,我卻吃了一驚,不知如何應答,拒絕太快,答應也沒有把握。

w先生像是已經把此行主題說完,兀自品起咖啡與欣賞外頭街景。這個話題,作為學生的我,除了表現出高興與感激的態度回答「好,謝謝先生」之外,說什麼都是不適當的吧。

二十六歲的秋天,我常在漫長的文字工作之後,帶著疲憊的雙眼與腦袋,出去散步。不遠處的公園裡有仙川自小金井、三鷹蜿蜒而來,很多人沿著河岸散步、跑步,櫻花時節這裡絕美但尚未為人所知。關於那片綠地,有些景象寫在第一本書的序裡。w先生曾對我說過,他喜愛那篇序裡的河邊散步。我不知道他閱讀我那隱晦的文字,是否也如我閱讀他繁複的文字,對是否完全瞭解其中語意不十分有把握,但我相信w先生所說的喜愛,因為那些景物自身,確實帶有一種撫慰人的靜謐,即使透過語言的隔閡,我相信生活在其中的w先生是可能理解那種感受的。

很長一段時間,東京在我的抽屜裡是封鎖而被歸類為不愉快的。我總不願回答他人關於東京的問題。事實上,在好漫長懵懵懂懂、作為一個學生的時光裡,如果我曾有什麼時候是腦筋清楚,與自己有所對焦,也不過那一兩年光陰罷了。

曾經我以為自己討厭日本,以為那樣對人的禁抑是我不要再忍耐的,那些滿天飛的卡通嬌媚之於我也是了無意義的,但很快我發現習於規範的日本社會看似秩序得要命,毫無個性,不過,那些瑣瑣碎碎的規範,某一角度來說,卻預留了人與人之間的縫隙。縫隙之間,如果真正空無一物,確實就是冷漠,可實際上,那些縫隙充填各種心思,比較好的時候,縫隙成為人與人之間(即使只是一丁點)不互相打擾的私人地帶,安全埋伏著不同的個性。比起外在框架的變革,大多數日本人,包括藝術、文學家們毋寧習慣往內部去協調自己,這使得他們在乎並尊重個人內在的感覺、感情,甚至瞬息生滅的情緒,在圖書館的辭典區裡,光情感用語可以自成一冊,在晚間電視劇裡,莫不以梳理日常生活各種小情緒為妙點,在文學小說裡,那些外在規範與內部個性的折衝、人與人間的縫隙,常常就是小說家寫之再寫的章節,豐饒細膩有時近乎偏執折磨的心靈。

年少時光,我總擔心自己在他人眼中呈現出孤獨的形象,而隨手抓了隨俗的語言、舉止來掩飾自己,甚至因而踐踏了自己。因此,當我發覺置身一個人與人之間有所距離,不至於被人親切而粗魯地妄下評論、侵犯打擾的時候,感覺平安地喘了一口氣,更好的時候,這文化對細膩情感的養護,使我如魚得水。我緩慢體驗著,也許,我以一種逃亡的姿勢離開五月所說充滿壓抑的地方,到頭來,反倒曲折地將自己投入了一種更復雜的內抑文化裡……

那可能是我作為一個年輕學生唯一顏色清澈的幾年,在我接觸到的小圈子裡(而無法聲稱是整個日本社會的縮影),雖然苦惱,但如此安靜,沒有粗暴的爭辯,即便爭辯也是詩意的。在那其中,w先生和s先生這樣的人,呈現出一種苦惱而維持平衡的形象;不是毫無苦惱,也不至於因為苦惱而失去了平衡——那是我願成為、與之親近的人物(雖然這樣的人物彼此之間往往正是不容易相互親近的),他們給了我作為一個人豐富的可能,w先生甚至成了我的小說人物:抽象的內在思維與外在現實發展的動態平衡,以及,沉默地一直保有著關於良心、理想(這種永遠不應該失去,但講出來卻往往讓人非常羞怯的字詞)之可貴性質的人。

不帶解釋離開東京在我內心藏著負疚,以外在語言來說,它容易被定調為遺憾,如當年學長為阻止我而說得斬釘截鐵的詞:你會後悔的;可在深處,我在乎的其實是對s先生與w先生的虛委以對。與s先生那一席話,若非我把寫作想得太輕易,就是對自己的能量太高估了。與w先生的二樓會面,是唯一可告解的機會,但我卻沒有說出口。日後幾次遇見w先生,逐年說起的是,孩子大學畢業了,就職了,再過幾年,結婚,然後,w先生笑著說自己當爺爺了。和w先生的師生關係如今已淡薄到倘若我放下歉疚也只是我一個人的事,輕輕地在這本書留下一個尾註罷了,就像把東京的最後印象寫在第一本書的序裡。我懷念那些河岸的安靜,雖然安靜有時使人感覺孤獨;人來人往,和善而淡漠,東京的確是個充滿隔閡的城市,但現在想起來,我卻非常喜歡那些隔閡。說來我或許曾經有過小小的信心,自己會在那個文化中得到某些療愈,那個文化折射在我當時的心中,有一種類似療養院的特質:安全,靜美,孤獨而冥想。我想,我是可以走過去的,抹除噩夢主的陰影,在那裡長大成人。

五月到東京來的時候,我們的相處除了舊時的不相合之外,也是兩個新文化的相碰撞。她是巴黎的孩子,靈魂大大敞開,追尋意義,沒有什麼現象不能用話語來加以拆解,且所有現象都該被話語拆解,被詮釋,彷彿這是一種心靈的戰術,智性的指標。我則愈來愈內化,對語言諸多懷疑,日本人那種只談天氣,漫不經心閒扯,不著痕跡把要說的話砌進去的方式,我不是不能接受。最早為日本人織就了小說寫法的夏目漱石,讀西方小說常為其間的男女情話過分露骨、放肆和直來直去而驚歎,在他自己的小說裡,主人翁即便想對戀人三千代表白,仍然堅持「用平常的詞彙已綽有餘裕」,日復一日緩慢推進、微幅起落的心境,寫了十來個章節,仍然什麼懸疑或高潮都沒有,忽而主人翁卻一轉而堅定明白:關係已經進展,愛的火焰已經燃燒過了;沒有語言的直指,顯露出來的往往不過臉色的變化:蒼白、紅撲撲、發青、難看極了。

如果我們沒有在那一年重逢,我與五月將會沿著這兩條文化線,各自走向多遠的地方呢?基底的不同加乘倍數演化出更多的不同,我們會更加變成徹頭徹尾不相似的人,在世上不同角落以不同守則過著自己的人生嗎?或是,她終將以那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而我就和其他人一樣,從轉了好幾手的通知或者某一天的報紙,才知道了這樣的訊息?

那樣的情況,會有怎樣的不同呢?我能像阿糧那樣平靜地悲傷嗎?我會繼續留在東京?那時候,成城會更加接近一所夢中邊陲的療養院吧?五月故事既已在遙遠的星球燃燒終結,餘生我者合該以更冰涼的溫度在療養院終老,生命之書某一些頁數被撕去,難再前後連貫的故事,但我們依舊會克難地將之讀完。這座隔閡之城不會任意侵犯人,我儘可做個沒有歷史也沒有寫作的人,每天與植物與烏鴉對話,被某扇窗流瀉出來的鋼琴練習曲所安慰,用知識與技術把自己鍛鍊成腳跟站穩的人,就把五月身影留在活動中心那場最後相見,一種青春的基本色調,故事寫到那裡,打上句號。

這些都只是玄想了。故事讓人措手不及地拉到重逢這一章。當五月站在東京街頭,她整個人像異星球跑來的小精靈。當我焦急地打電話到航空櫃檯去詢問五月下落,接線小姐回想許久,抓出了線索:噢,你是指那位說話帶著濃厚法文腔的人嗎?是的,是的,就是那一位,她的飛機起飛了嗎?

起飛了。就在此刻,剛剛起飛了。春暖花開,兩種文化、兩種性格的我們終究吵了一架。春暖花開,都心卻發生了地下鐵毒氣事件。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早晨光線如此明麗,春之絕美,信仰的幻覺卻實際犯下了暴力。

五月離開東京之後,地下鐵毒氣事件的快報、評論、雜談,充斥各新聞媒體,作為奧姆真理教團主要發言人的上祐史浩,每天出現在鏡頭前,相貌文氣,眼神無畏,和教團其他成員一樣高學歷出身,知識、語言的技藝對他來說並非難事,我經常盯著他的雄辯滔滔,各式關於教團與信徒資料,一層一層剝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這些人腦袋裡在想什麼?什麼信念讓他們去做這些事情?那個信念有哪裡錯嗎?聽起來沒錯啊?那到底是哪裡錯了?

這些人不也源於對生命有所迷惘?他們不也想追尋內心的安頓?解脫?車廂裡這每天擠得動彈不得、面無表情、早出晚歸、無望而無盡頭的生活,誰不在勉力尋找著解脫的方法呢?這些人和那些人有什麼不同?我腦袋裡有哪些環節鬆動或徹底崩壞了,面向世界的鏡頭劇烈搖晃,我感到無法評斷是非,感

到曖昧、感到有理卻也善惡難判。這些人初心以對、全無懷疑所要追求的生活方式,完全另一套量表的價值與意義,幾近不可能的世界模樣,和我所知道的那些人所篤信,所謂小說(fiction)之營造,是否有幾分類似?同樣出於懷疑與重建,同樣振振有詞的模樣,甚或,同樣對他人(現世)理解感到無望而轉過頭去的沉默……

對地下鐵事件投與共感,想必是令受害者憤恨氣結的事,但那些日子,我確實對自己共感於信徒的說法感到無所適從,內抑、孤獨、靜謐而強大的激情,對我而言的確有其吸引力,然而,這整個事件猛烈敲下的一槌正是,強烈的追尋也可能並生邪魔。我正目睹了一個因心靈之信而遍體鱗傷的人,五月完全讓心靈結束了她自己,地下鐵事件宛若一場寓言,拷問著我的腦子:心之能量可以無上限使用嗎?如果答案是no,那一直以來我相信的豈非玩笑一場?如果答案不是no,那麼,到底還有多少注意事項?到底還要鍛鍊到何等堅強?

作為一個核心幹部,上祐史浩在教團確定涉案之後被逮捕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整個地下鐵事件想來差不多就從上祐被逮捕之後,漸次被一種單調的灰暗色彩所填埋,事件開始被定論,觀點開始單一化,雖然新聞繼續在播,事件繼續在調查,但初期那種使人心頭浮動、回想起生命初衷的思想縫隙,漸漸就被邪教殺人等說法安全地填補起來了。

那也差不多就到了我離開東京的時間,時移事往,這事件卻一直像個纏亂的毛線球在我心上擱著。五月喜愛的村上春樹,後來以《地下鐵事件》和《約束的場所》sup/sup兩本書關注了這個事件,後者尤其使我想起當年心情,b那曾經允諾於我的/b——這是書名的原意——到底是什麼?可信嗎?它終會來嗎?我初心不改嗎?村上可貴地連綴了宗教與藝術的執迷,也(不得不極度)保持清醒地釐出了一些界限。寫這本書的時候(多麼巧合地)在nhk看到地下鐵事件審判終結的新聞,長達十六年的司法審訊共判了十三名死刑犯,至於上祐史浩,這個年輕辯士,早在新世紀奧姆真理教重新命名另起爐灶的時候,一躍成了新的教主。

五月的故事在那一年終結,那同時也是日本因為阪神大地震而嚴重震盪失序的一年。某個角度來說,那是日本戰後一個斷裂點,一個長期維持的心理安全機制於瞬間燒斷了幾條保險絲,之於我,一所擬象的療養院爆炸了,熊熊烈火,心靈迷路的人跑了出來,做了傷害人的事。儘管那些謎團多少挾帶我們共有之迷惑與求索,但傷害千真萬確,沒法再以心靈為遁詞,世人也忽然把亮光全打到了狂人的臉上。那些議論,誇誇斯言,非常道德,非常人道,我沒法反駁,但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另一個彼方的相貌也使我心生恐怖。那樣的一年,亂碼的一年,我得關掉檔案,宛如埋葬自己的年輕時代於此地,按下磁碟重組,重新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