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事情,它們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是無秩序地各自發生,還是真有什麼模式與意義呢?是我們自己主觀解釋讓事情看起來變成那個樣子,還是因為我們老這樣想所以事情就總是這樣發生呢?
無論如何,此類事件把我踢回深谷,往上看,還有那麼一段遠路才能爬得出去……
這封信顯然寫得負面極了,我必須承認經過dc的「教導」,漸漸懂得找人傾訴,當我們困於情緒的低谷,他那溫和而沉穩的態度確實是能讓人感到歇息的……
10月31日
之前札記寫了許多父親生病的事項,接二連三的轉折、糾葛,以及適應不過來的情緒。在事情稍稍平靜的這幾周,可能是一種逃避,不願開啟同一份筆記,繼續寫下去。
回想這段經歷不免還是會招來混亂痛苦,又不能若無其事擁抱生活;我想我只是在停止自己的感覺。我漸漸已經不能夠在情緒激烈赤裸的時候使用文字了,原因之一固然是我開始懂得檢討情緒,分得出深刻與耽溺的差別,所以,有些時候,寫未必有用,甚至更糟,把自己寫成一幅榨盡的酒粕模樣,要如何面對現實撐持下去呢?人人都那麼暴躁。另一類原因是,那種狀況下,我的腦筋若非早已全面空洞也是一片混亂了。我必須等待,不管這等待的結果是慢慢理出了頭緒,能夠簡潔有義地加以述說,抑或我只是被時間無意義地解決掉,丟三落四、避重就輕地,忘了。無論是哪一方,我都得等,只能等。
11月10日
過幾天將與dc會面。過去這幾個月,發生了許多重大的事情,從dc那張椅子離開之後,經歷了許多事件,導致我對與dc碰面感到焦慮。
我到底在想什麼?應該想嗎?想導致焦慮難安?或者,因為焦慮又來造亂,所以不能平靜穩定地思想?
11月19日
與dc碰面的時候,我笑了,故作輕鬆問他:「我看起來還好吧?」
似乎有那麼一點詫異於我沒頭沒腦的開場白,dc回了個微笑,還是一樣沒說什麼,等待我自己去解釋這個問句,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前一天,和多年不見的朋友s碰面,我們談到職業選擇。她對寫作的想象畢竟是浪漫而不切實際的,同時,她認為我應該去兼課教書。我輕描淡寫轉開:我不喜歡對著一堆人說話。已經變得無比理性且實事求是的s進一步推演:如果衡量過後認為這是一個比較好的決定,那麼就應該去克服周邊的技術問題。我微笑接受建議,沒有再解釋下去。
或是因為上述事項,我對dc問出了我是否看起來還好,是否應該走出去就職等說法。我說了一些話,一邊說一邊意識到自己推諉的其實不是職業本身,而是其他。我胡亂來回說著,(不就是dc講過的兜圈子嗎?)就是說不出口那些難言心事,直到他聽懂又像沒聽懂似的,問了一個簡單的句子:「如果要你去教書,你會覺得很勉強嗎?」
「勉強」這個字忽然使我極端難受,我動情脫口而出:「我能跟你說勉強嗎?這不就是我現在無法判別的問題嗎?我能相信自己嗎?」這之後眼淚就忽然湧出來,我們忽然就到了一個轉彎點,忽然清楚探見了一些秘密的傷口,忽然就將一些分散的情緒弱點聯絡起來了。
12月2日
dc在自己的知識幻界裡治療許多比他更處在幻界的人,但他知道現實,或者他知道有必要知道的。他經常說:」你知道,這就是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不夠文明的地方。」這種話,別人說起來,可能會有點傲慢的態度,但dc看起來只是無奈地說了這樣一句話而已。
近來幾次,我注意到dc看起來輕鬆多了。我本以為是時間久了漸漸熟識,但會不會是因為我自己好多了,所以相對看dc,也就覺得他愉快多了?
12月10日
上個月我對dc說:「你這樣忙,我是不是不須再來了?」之前我也提過一次,那是在關係毫無進展之前。這是我第二次主動問及是不是到了應結束的時候。使我意外的是,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甚至是打斷了我吞吞吐吐的句子:「嗯,我看你還是每個月出門一趟比較好,比較……」他笑一笑,像是故意要說得讓我發笑:「有益身心。」
2003年
1月11日
彷彿有一個「自我」在浮出來,讓自己畫一點界限,過得好一點,隨性放縱一點。在物質上,在關係上,在心靈上,倘若能夠管理自己,自我感覺很乾淨,自我形象夠清楚,便能夠清楚而明白地說出口:我很好,謝謝你們的關心;我很好,不管這是不是你們希望的方式,但我很好,請你們相信。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有正在醒來的感覺,但還沒有完全睜開眼睛,還不知道夢與清醒的景象有多少差別。我告訴自己,不要預設,不要猜想,更不要期待。預設與猜想容易跌進另一個夢。我得練習,醒來會是什麼感覺,醒來會看見什麼,如何繼續保持清醒地活下去,不要因為無知或挫折再度掉入一個夢中。
1月27日
沒有生活,就沒有寫作,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詮釋,以很多不同的作家與作品來解釋。現在,我指的是,一種實際經受人生而以身心理解了人的變化,以及人生的各種形式之後,一種漸漸能夠抽離自身,但又貼身清楚知道那內頭所混雜的是非、無奈、動人之處;心之不忍,因而想寫,為了安魂,為了澄清;之於我,這的確是沒有生活,就沒有寫作。
4月1日
多事之春,紊亂的時代。戰爭,sars。不明之敵,殺手,天譴。美伊戰爭已經走入情緒對立,戰事初期還努力保有的一點樂觀、一些人性,接下來恐怕都將消耗掉,戰爭終不可避免要露出殘酷、無情的面貌,更多無辜的生命將因之犧牲。
再如何盡力在這樣的氣氛中若無其事過下去,往樂觀處設想,今晚畢竟還是被一個突來的訊息重擊而倒。晚上九點多,我正在書房和j講電話,m走過來,臉上表情顯得十分怪異,怪異到我必須把電話停下來,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到張國榮的名字,我一下子還不能會意過來這名字和他凝重的表情有何關係。接著他說到自殺兩字。我習慣、防禦性地抱著僥倖想,好吧,又鬧自殺了。結果呢?「死了。」啊?死了。就這樣死了?
整個訊息來得太突然,事情毫無餘地就成了死亡的結局。
什麼都不要再說,說什麼都沒有用,死亡發生,一秒之前、之後世界就是不同了;這些感覺震動了我。我當然敏感到是什麼東西被震動了,但在方才的幾個小時之內,在猶豫許久才開啟這日記檔案之前,並不怎麼多想這件事,如局外人般地把頭轉開了。
直到剛才我在電視裡具體看到了畫面,運載著張的遺體的黃色車廂,事件過去了幾個小時,我想很多人和我一樣,在慢慢接受這件事,接而,他們或許會有諸多疑問浮出來,但我卻沒有一絲疑問。再多的說法,再多的揣測,寫得再多的遺書,自殺仍然只是那一瞬間的事——現在的我很快跳到結論:自殺是一瞬間的事,所有的自殺都是相同的。
我必須承認,張國榮的自死,觸動了當年面對五月死亡的記憶,這觸動很真實,七八年來,似乎不曾感到如此失神,又如此理解,死亡前可能是什麼事,死亡是何種光景。我很冷靜,心底泛起一股孤獨哀傷,懷疑自己是否足以承受這哀傷而隱隱地想要逃開。張的形象某一程度讓我聯想五月,他們的苦惱或許也有那麼一絲相同之處。我想象五月若還活著看到這樣的訊息,大約會痛哭失聲,影視娛樂人物,作為一個時代標記,跟著張國榮一起喪失的東西有太多太多了。
到了這樣的一個景況:漸漸覺得身邊人事在凋零,有往前的,但也總有陣亡敗退的。有人不走了,他們曾是這隊伍中與自己志同道合、同甘共苦的同伴,他們選擇不再前進、不再忍受,他們脫落、自死,徹底與我們這尋找水源的沙漠隊伍脫離,我們如何捨不得,卻還是必須丟下他,抹抹眼淚,孤獨地往前走。
4月2日
阿糧,好像這麼多年已經養成習慣了,有話想跟你說還是透過email而不擅長撥手機,謝謝你三不五時撥電話來聊聊天,我想若非還有這些實際的對話,我對你身在臺灣這件事一定更沒有實感。
這兩天張國榮跳樓的事情使我情緒有所震動,使我又從現實生活的軌道逸脫出去。該怎麼說呢?我很難過,或許因為張國榮是那種我看了會感覺到痛苦的人,也或許是這突然的/不留餘地的/自死行為,撞擊了我心裡某些連自己也不清楚其面貌的傷痕。
這幾年人事凋零變化,讓人感覺燈一盞一盞熄滅了,抑或生命本就如此,隊伍終究會漸次走到有人退出/有人陣亡/有人被俘虜的境地,然而隊伍是不會停下來的,我們被迫與這些曾經同甘共苦的同伴告別,繼續,繼續,往前跋涉。
請你與我一同堅持下去,雖然這話聽起來很怪,雖然我們的人生交集其實很少,但在生命的隊伍裡,你實在是可親的同伴。
前幾天去看《時時刻刻》的電影版,奇怪從頭到尾我並沒有太多感動,可能是因為這些演出與我在書中所感受到的有所差距,不小的差距,因而就只是一部戲而已。令我動容處僅在那個備受折磨的艾滋病患查理坐在窗臺上,冷靜地/友愛地/說完了話:「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比我們倆更快樂。」然後,輕飄飄地從窗臺上墜了下去……
為什麼這類場景就是不能停止發生呢?
寫到這裡,我忽然知道張國榮的死為何使我難過了。
這封信本來該是一封彼此安慰的信,但恐怕我把它寫糟了。
4月20日
裝修細節耗盡心力。除了審美與經濟的裁量,聯絡廠商,監工,買物,比價,全是赤裸裸要去與現實比腕力的事情,現階段的我明顯無法輕鬆處理,過度在意且焦慮,僅僅是一塊選壞的瓷磚,就可以把我打入情緒深淵。
疲憊與諸事不順的沮喪感和回憶互相滲透,讓人掉進深淵,儘管眼前當下已過了熾熱時分,儘管身邊景物漸漸停緩下來,甚至露出了美麗和諧的表面,但有時候,心靈與軀體就是無可挽救地墜落而下,這種時刻人也許與所謂自我非常接近,但也是最危險的時候了。
在那種時刻,看看自己長什麼樣子,看看自己心裡其實有什麼,沒有什麼?看看那些聯絡在身上,以為已經很繁複、夠牢靠的各種關係,各種聯絡與責任,到底有沒有像維他命、營養劑那樣具體強化我們的生命?為什麼總是有那樣一個揮之不去,然而也看不清楚面貌的朋友、故象、謎樣之聲,始終徘徊在我身邊呢?它又來到我的身邊,是要告訴我,我並不孤獨,它永遠與我存在,甚至它就是我嗎?抑或它只是一些等候機會襲擊我的東西,是身外物,是物質而偽以抽象,混合著那些藝術的理解,誘惑我,使我混亂,無法分辨,所以我應該努力將這個總要襲擊我的物種、菌體(無論透過醫藥與思想調整),從我身邊驅趕、放逐出去?
在分辨這些情緒的當下,有時能撐持著寫下去,但更多時候只是鑿一個小小風口,得以舒一口氣,安定下來,然後收筆,不再寫下去。
理不清楚的沮喪與絕望,它們或會暫時離開,但不久就又會再度造訪,我知道了它的節奏,心靈知道了如何逃躲悲哀,這是否慢慢使人生出惰性,習慣惰性,甚至就以惰性生活著。
寫下去?還是停止?兩者擇一。寫,難以抉擇的行為,我知道,在絕望的折磨中,我總會寫出一些文字來,然而,在這種寫中,絕望的折磨又是何等無助;我畢竟恐懼,我已經開始知道要恐懼,要讓這些折磨侵蝕到什麼地步,我必須要警醒,界限在哪裡?那是一些我已經漸漸明白而還不能對他人說明的界限。
5月9日
與dc的約原在下週五,上次談話鑿出了一個小小缺口,有些東西會在後續時間湧上我的心頭,在腦子裡打滾幾翻,慢慢顯現出它們的形貌來。在這種狀況中,我理解到治療室裡的談話為什麼是半個月的區隔,不是一個星期,也不該是一個月。
然而,看樣子我下週五是無法見到dc的,sars情勢仍然沒有控制住。
那個小小缺口,水往上湧,而後變得渾濁,進而蒸發,然後,那個通往我所不明白,所被強迫遺忘的內心世界的入口,便又不見了。
這幾天,依舊有一波一波浪潮湧來,有幾下我會被打醒,忽然明白了什麼,但那瞬間總是激烈的,若非極度絕望,或極度清醒勇敢,便不足以在那當下把握住,不足以用文字將自己的明白寫下來。
dc上次要我想想tender和passion這兩個字。關於前者,那天走出醫院的時候,我就微微懂了,最近愈發明白,不過,後者我仍然沒有線索,不知道他提示的方向是往哪裡走。
tender,dc舉例說,手牽手去散步是一種。我腦中閃過關於凝視或對望。這是前者嗎?或根本已是後者?lender,在青色的回憶裡,它的關係詞有親密、信任、純潔、信仰,這些後來都發生了問題,也可以這麼說,都毀壞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凝視過一個人,更不曾因之感到情感。以正面的、充滿願望、自我感情地,望著一個人,這件事,(這是tender還是passion?)想起來已經是非常非常久之前的事。至今我仍能清楚知道那樣一種時刻,人是處在一種什麼樣的狀態。關於情感,這是我所知最深密也最簡單的事了。
凝視一個人,渾身都是情感,在那種狀態中,人與人的對話、行為,似乎都是溢滿出來的,甚至行為並不足以包裹承載那些情感,以至於我們還眷戀地凝視對方,不捨得閉上眼睛,即便是性,在那種狀態中,所能表現,所能握住的,也只是一點點,大海里的一滴水。
5月22日
王安憶擅長寫人寫細節。昨看舊作《我愛比爾》,要說這書重點是愛情或性愛,我都有那麼一絲不以為然。應該還是關於藝術啟蒙,和《小說家的十三堂課》某一程度竟可對照著看。關於藝術是什麼,王總不會說一個簡短定義,她總是以靠近,用排除法或暗示:應該是這樣,也許應該是那樣。
之於現在的我,讀王安憶,看她把思考的網愈織愈大,一會兒外延、一會兒內縮,忙碌個不停的時候,心裡會替她提著一股緊張:這網怎麼能撐得住?看她文字之間的平靜與混亂,收了又放,放了又收,不斷往裡挖,又還能抽身出來,這種操作文字的野心、節制、均衡,使我感到安慰,使我感到,啊,這是可能的,我是有可能平靜下來的,而文學,平靜下來之後還有那麼多可能——
6月7日
「世紀之初的青年有一種童真的、盲目的激情。死亡也許是有誘惑力的,能夠遭逢為之一死的激情是幸運的。然而我們卻是未老先衰。時代是如此地荒涼,沒有值得為之一死的人,沒有值得為之一死的激情。只好活著、看著,也許終其一生仍舊只有滿目蕭瑟。」
,,也許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是不可測度的深淵,但是大多數人情願將其掩埋於日常生活的表面。執意地探究真相恰恰可能把生活毀掉。」
「關於那幾年的記憶是荒涼的,一年又一年地過去,就像一片又一片枯葉從樹上落下,這一年與那一年沒有什麼區別。我再見到她的時候,覺得她沒有什麼變化,沒有進步,也沒有退步。甚至連容貌也沒有變化。」
大陸作家潘靖《抒情年代》中的一些句子。這不是一本寫得很完美的作品,但確定是一部個性強烈的作品。
6月10日
出門又開始變得困難。話愈說愈少。無法對身邊的人形容自己的處境。把路封堵起來。密釀。有活力時相信自己還好,若憂鬱來襲,在這密釀之中畢竟是不行的。一直往下落,探底。什麼指標在這裡都失去輕重。
某些時刻,忽然生出憤怒,這還有救,找到一個洞口喊叫也好。倘若能對從來只感覺到傷害、想要逃避的物件生出憤怒,那就太好了,壓力的磅秤可以忽然減掉好幾公斤。
暴浪又在蠢蠢欲動。情緒開始反映於身體。耳痛。頭昏。這真可恨。這如何寫下去呢?如果好不容易調適穩定來到了這個階段,足以寫,敲一敲腦中的門,它們引我穿過滿目瘡痍的前廳,「真是不好意思,還來不及整理呢。」這是誰的聲音?我默默地,心裡鼓起勇氣,往內走去,「就從這裡先開始吧,請先在這兒坐一下。」這是什麼神秘招呼?我探了探內室大概,模糊辨識出一些可見的輪廓,拾起一些碎片,然後在碎片中想起了一些故事。我模仿一個外來的訪客,與那神秘之聲聊著一些摻有傲慢與諷刺的回憶,不過是應酬敘敘舊罷了——我如此想著,如此危險寫起一些浮光片影的少年回憶來——然後開始頭昏,房子輕輕緩緩地搖動:像搖籃似的,果真就是這樣的形容詞。
要繼續下去嗎?眼前的通道,走著走著就更往裡頭去了。那些空間裡,有著我後來完全想不起來的事件與人物。所謂童年,生命的起源,為什麼這段記憶都沒有了呢?如同一個禮貌的客人,我在那個接近的內室裡,往後探了幾眼,撈到一些稀薄的影像、事件,然而也總是消退得很快。頭暈得愈來愈頻繁,夜且有夢,隱約知道人生從哪裡開始不快樂,不過,在清醒的邊緣,這些暗示像魔術般地消失了。dc說過一個關鍵詞:自傳性的夢。我似乎慢慢進化到了想要知道一些秘密的階段,手執微弱火把,鼓起勇氣,獨自一個人,往密室黑洞中走去。
6月11日
慢下來。停下來。無指向的焦慮是沒有用的。無目標的妄動也是沒有用的。
有一些時候,你驚訝世界如許之大,然而有一些時候,你則必須要知道,世界很小。在大之中如何確定那個小,這就是問題了。需要理性與穩定。需要清楚自我。
6月12日
終於出門去了旅行社,換新護照與申請簽證。我仍不確定自己何時會去東京。之前振作起來的,6月底回駒場拿博士入學說明書的念頭,已被我徹底取消。回不去的。總不對人提起東京事情,別人問起也不願多談,甚至心生反感,這種情緒面對家人朋友尤為強烈,他們若主動對人介紹我在東京念過書,我便難免憤怒,問我日語或日本事情,我也無法表現得和顏悅色;這一直是他們難以瞭解的。直到去年,我總算把話說出來了:請不要再跟我提東京的事,就當我沒去過東京。這對我來講是個失敗,請別把它當一個漂亮經歷來講,真是夠了。我想我內心的景觀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6月17日
胃像一個老是發餿水的容器,無法往外倒,也無法往下流,就饅在那裡。沒去看醫生。我已厭倦照胃鏡。理性醫療制度的各種檢查,追根究底,是為了病歷、說明與結案,但那些理性範圍所無法控管的呢?醫療人員總說:放輕鬆。然後,他們上儀器,讓你把嘴巴張開,堅硬的管子,冰冷的金屬,藍光,譁聲,震動,檢查師關上門出去,把你留在一個充滿機器與危險感覺的空間裡。
浪一波波打過來。站起來,沉下去。老說不知接下來人生怎麼走,這類話連我自己都感到厭倦。沒有人會相信這句話之中有那麼無邊無際一片海,人如此現實怎麼會抓不著東西浮起來。愈陷愈深。一個人愈陷愈深。想發出喊聲。滿滿的羞恥感。自尊。我不想別人以為我在說謊。甚至我傾向判斷我是真的在說謊。這裡不對,那裡沒有反應。身體到處不舒服,真是煩死了。
6月18日
頓挫。關於生活秩序建立。dc很久以前問過我,你認為你會生活嗎?這個「生活」指的是什麼?everydaylife?搭車,用餐,上班,運動,購物,交朋友,固定一些輪軸,不會因混亂而無法轉動,也不會在轉動中發生混亂問題,這是怎麼做到的?這是技術問題,還是心靈問題?
寫作未必痛苦,寫作生活則多半痛苦。寫作招致心靈不穩但同時又得穩住,繼續生活,不休止的拉鋸。
7月12日
德國,斯圖加特。
再過半小時,搭十一點鐘的快車去巴黎。
六個小時的車程上,總該開啟巴黎的旅遊書來讀一讀吧。
我想過,總有一天會去巴黎,也想過很多種可能,什麼時候去,什麼樣的狀況下去,就是沒想過一個人去,我不以為自己已經到了可以去巴黎的心境。誰知由於一些陰錯陽差,與朋友行程的出入,以至於我竟然要一個人在巴黎待上一週。
兩個禮拜前,我待在德國朋友家,散步做菜聊天的普通生活,排了幾個出遊地點,南北德各跑一跑,若非朋友邀約去羅亞爾河,我並不特別想去就在隔壁的法國。
此刻,我已在前往巴黎的車上。相對於他人頻繁問我五月住址,我手邊根本沒有註記五月訊息,此行也沒有把五月當年的發信住址帶在身上。這是一種抗拒嗎?我在抗拒什麼?我還會有其他機會嗎?我不去巴黎,不特意要去,那樣做,對我是太殘酷也太矯情了。去追訪、親眼目睹那些地點對我會有什麼療愈?我心中關於五月的記憶還需要更多的增補嗎?
此刻我心中關於巴黎,除了一般最隨便的印象之外,再無其他。車子跑得很快,越過了邊境,這些南方車站看起來如此美麗,我是一個斑駁而不誠實的人,誠實不可勝受,作態又沒有辦法,因此沒有感覺,原諒我吧。
8月20日
張醫師,我已經回到臺灣了,不知道接下來這個秋天,你是否依然抽出時間與我碰面?我先擅自選了一個日期:9月19日,下午四點鐘。如果這個時間不行,前後一週亦可。等候迴音。
8月21日
在慕尼黑的黃色天空下,看y的書,其中有此一句:是寫作,不是談寫作。
y問我:你的認同是什麼?
y總能清楚介紹自己:我在寫作;我是個寫作的人。相對我完全沒有辦法對人說出寫作兩個字。她認為我應該繼續發表,重點不在曝光或知名度,而是沒有發表這一步驟,「整件事好像沒有做完。」再者,她認為我該回復以本名發表文章,這個建議使我想起前陣子一位資深編輯用前輩口吻婉轉提點我:「一定要躲在筆名後頭嗎?」y的說法則是:「這當然與你的認同問題有關。」
8月23日
中午抱著一碗麵,坐在沙發上轉電視,斷斷續續,吃完那碗麵。
這一路經歷過來的,眼前的,愈來愈孤獨了。
上一次,dc笑著說:「你的意思是說,這一兩年你感覺到轉變了?」
我沒說話,我不確定。
「那麼,現在,你對過去有什麼看法?」他又說。
「你問的是整體的過去,還是我個人的過去?」我回應。
「後者。」
我以為我會遲疑很久。但似乎只是兩三秒鐘,有一個詞從我嘴邊滑出來:「破碎。」
「破碎?」
「破碎。」我再重複一遍,「經驗的,腦袋裡的,都破碎掉了。」
與人說心事,或許感覺稍不孤獨,然而那當下所講述的自己,是真實的嗎?那是我們所能意識,再經過層層自我判斷/解釋之後,所架起來的一幅骨架:我認為我應該是這樣子/那樣子的。可是,許多時候,我懷疑自己,懷疑自己搖搖晃晃努力撐起來這套說辭景象中存有種種疏鬆,不堪一擊之處。
自己與自己的心,是不能過於接近的。我得學著以一個友善的、陌生人的眼光,觀看、猜測自己的內心到底是什麼、表現了什麼、隱藏了什麼?
連自我也不足以親密了,這真是孤獨。我必須時時提醒自己,自我是不可耽溺、寵護的。
「懷疑自我」,使腳下失去立足點。
「自我碎了」,許多時候這就是我的感覺。
我原以為人本來就該探索自己的內心,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是樂於探索自我的人,然這幾年門診/治療室一路走來,體會到一種新的經驗:探索自己的內心,竟是十分孤獨的事。
之於我現在的生命狀態,寫作值得什麼?為什麼還要試著寫下去?我想了再想,說出來的都是一樣的答案。(這代表答案是可信的嗎?)如今,寫作也是破碎的,但那或許正是當下自我忠實的映照:各個面向零零落落有些情節,有些看法,然而它們還沒被組架起來。
8月28日
殘酷記憶,如海浪湧上來,退去之際留下一些線索、一些跡象。
像抓一尾下意識根本不想觸控、黏溜滑膩的魚,得鼓起勇氣,忍住噁心,觸碰它的尾巴還需要一點力氣,不能因為軟弱而鬆手,拉起來,一鼓作氣拉起來,才能看清楚整尾魚長什麼樣子。
在日記裡,憑著一點朦光,逼自己把一些殘酷經驗,寫出來,不成文章地寫下來。說不清是人追著記憶跑,還是記憶追著人跑。文字留下對決的痕跡。某些線索被追拉出來,帶出一段時間、一些情節,自己與他人的模樣。
逼著寫很殘酷。痛苦之後,站起來,發現自己還活著。時間還在繼續。日子沒有震動。如果關掉這個檔案,一切可以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這就是言說/治療室所要走的路嗎?
9月20日
陰天。人群來來往往的信義路永康街口,聖瑪莉,等人。
1987年,初來臺北,聖瑪莉就已經在這裡了,還有當年的高記,大學時代由法學院步行穿越此區回到溫州街,以及後來常去景美的日子。
早晨醒早。雨已停。秋天來了。
無防備地觸感到時間的過去。心靈重量往某一端急速傾斜,險險不可勝受。人生天真,而後墜落,然後失去了許多。
那天dc不斷追問我「破碎」意指為何。
m以前也經常問:你理想中的人生是怎樣的?我以為這是個人云亦云的樣本問題。
如今漸漸明白,人生原來我也是有預期的。
一一破碎。道出此情使人難堪,彷彿連最後一絲自尊也得暫時舍下。
到此地步,即便感悟好不容易化暗為明,心平氣和承認原來如此,但這種時候往往也已經沒有可與之相談這份破碎的友人/同行者,唯孤獨理解而已。
9月結束,我要去工作了,dc說的一個可以出門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