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

其後 賴香吟 第1頁,共2頁

2000年

6月14日

張醫師,很冒昧使用寄信的方式。我想,以您的專業大約足以預料,昨日談話使我落入情緒坑洞,回憶使現今生活顯得極不真實,彷彿兩部各自上映的電影,以至於回程捷運上我必須藉著塗寫才能挽救這種陷溺。我這樣寫:像一個被打敗的人。自己的表現完全出乎意料(就這一點來說,我是不是必須承認,療程的確已經在開始了呢?),即便那是正確難免的,我畢竟難以承受喃喃自語或愈說愈多的姿態,那些經驗說出口總讓我覺得煽情,我知道煽情這個詞很突兀,但這就是我所厭惡的感覺。對一個人談論自己(的過往/故事/坑洞),我感覺很糟。(請容忍我以不規整的方式寫這封信。)

當我最初聽到j描述你的時候,我曾經有所猶豫,這個猶豫很兩面,和我之前對同科醫師的抗拒不同,我感到你是可信任的,但也正因為這個信任所以我不安。昨日你口中忽然說出c(請允許我使用代號)的名字,我無疑是備受衝擊的,如同初見面你提到了寫作二字;它們比我的預想快太多了。坦白說,我一直不願求助與我不想提起c有關,關於c,後來在所謂文化圈成為話題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總是不夠明白當下自己做了些什麼事),我一點都不喜歡這種公眾的煽情。我想過有無可能求助醫師而不吐露私事?當你說出c的名字的時候,我處在一種抉擇中,是要輕描淡寫加以抵抗,離開,就此不再出現?抑或全盤交出?

7月11日

何謂病識感。平靜而無痊癒希望。這樣的病是不會好的。原來那個我是治療喚不回的。基於上述非原我的未來v.s.現今狀況給他人造成的不快v.s.藥物生活的灰白無意志,的確有一股靜默的死之妄想,這妄想是否與藥物有關?坐在dc對面的椅子上,一旦接近/回溯病/記憶的河流,心便躁亂。我得挺住,如水抗拒往下流,挺住不動。dc問我什麼是不動。

7月28日

dc提醒我:你好幾次提到抽屜。那是什麼?

總拒絕與dc說下去。自以為巧妙地走開。我不想動那些抽屜。

8月2日

在報上看鄭義與大江健三郎書信,裡頭有句話是這樣的:「你先要爭取做成一個較好的人,然後也爭取成為一個較好的作家。」

啊,要爭取做成一個較好的人。

9月4日

我為它(寫作這件事)和別人(外在)爭吵,吵過之後,在心裡又獨自與它爭吵。

9月17日

一團東西靠近,另一團東西就退開,如同烏雲一大朵飄過來,吹跑了另一大朵,覆蓋不同的天空,顯露了不同的界域。

dc建議我想辦法摘要過日子,留下點記錄。現在不一定有用,放個三四年,再拿出來看,可能有所明白。

10月19日

閱讀:長句子使我頭暈。更棘手的是,倘若靈光一閃,我忽然看懂了那個句子,身體裡哪個部分便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痛苦極了。

11月3日

開啟一本書,從右頁第一行,慢慢移動,直到左頁最後一行;字與字組成了句子,句子與句子又構成了段落;這些堆砌,這些排列,乖整靜謐如綿羊成群依序走過。我想,它們必然有其內容要告訴我,但我往往只在幾秒之間抓住了它,旋即又像棉絮般飄散掉了。

重來一次。把書頁再翻回去,再重頭看一遍。凝視每個字的長相,攀附每個句子的關聯——不懂,還是不懂,沒有反映出任何形象,一點情境也抓不著,沒有興致讀下去,如失神的人在街上走路,什麼景色也沒有入眼。

開啟一本空白筆記,寫下第一個字,不是備忘,不是計算,不是抄寫,不是塗鴉,看著自己寫下的字跡顯出醜陋,恨不得立刻撕去紙頁,佯裝什麼也不曾寫過,然而,面對白紙,那整頁的空白又多麼使人呼吸緊張。

夜晚,再一次獨自練習,這是僅有自己知道的窘況,事實上,我已經整整一年無法閱讀,無法寫作了。

11月8日

分不清事件的大小,分不清必要的強弱。陷入。沉沒。一直往下,或者,胡亂地打水,潑得四處溼答答,掙扎,旁人卻不知道這個人發生了什麼事,也許,只要這個人停下來,就一切止息了。

12月5日

捨不得毀棄,就毀棄吧。不要再用信仰這個詞了。這個時代,「重」是不會得到理解,也不會自由的方法,「重」,只是一直落下去。

dc上回問:「你的感受力跑哪裡去了?」如果我沒記錯,這是他第二次問,我兩次都答不出來。我不太瞭解此處「感受力」指的是什麼,是指「情緒」?或是「感覺」?後者令我迷惑。噩夢主的話:感覺、感覺,你就是太多感覺了。

2001年

2月24日

如魚在鐵板上掙扎,用盡力氣翻滾拍打,只想脫離當下的局面與限制……

最後一翻,絕望的,然後不再掙扎,一點點細微的動作都不要再有……

這該死的念頭,是因為停藥嗎?去年夏天,每兩個星期和dc談一小時,那種密集對我當時的心神重組應該起了點作用,整個秋天,我自覺穩定,穩定到能夠面對忽然接踵而來的生活變化,於是便在12月底自行停了藥……

2月25日

念頭來來去去,dc經常說這句話,我放下向來奉以為圭臬的自我認識而翻看宗教,宗教的中心意義十分不同,我還不確定自己能否降伏其中,把自己交出去。

一定要把自己交出去嗎?我依舊有這樣的疑惑不捨。這是同代人的我執。我總還想著,得把自己映照下來,即便只是這個交付/喪失過程中的自己,讓映照帶來平靜,不致覺得孤單無依,不致只是我與生命的一場默默的交易。

3月7日

優美的空間,窗明几淨,一切都很對,日子無窮無盡。

一切都指向終點,如果我不再尋求開始。

反覆,日子還很長,無窮無盡,陽光很美,美好的玻璃世界。

高雄高樓很多,我恐怕是不習慣南方有這樣多的高樓。高樓擠到盡頭總有些霧的感覺,當然也有可能只是空氣不好。站在陽臺上看總覺得這城市陌生,眼見的盡頭翻過去搞不好又是另一個世界。

4月3日

翻了之前的札記,發現一種從碎片到凝固的過程,重複著。

前陣子無疑是碎片滿地了。這陣子時好時壞,有些物質在凝固中。

有時快樂正常得感覺生活可以這樣清簡規律何以不行,有時又絕望沮喪如人生四壁;高低變換使我疲憊,浪頭過了,覺得上一刻的自己簡直不可思議,何以能那樣盲目快樂或固執絕望?停下來!暫停!這些指令有時有效,有時怎樣也跨越不了。停不下來的反覆:鑽深,撞擊,巨浪,爆點,廢墟。

輕快(或所謂好)的時候,想自己該平靜克服這個病的瘋狗浪,讓自己穩定思考,有慾望而努力;不好(重鈍)的時候,便不想再受制於病的幻覺,它是一頭想象的獸,若我不理會它,站起來兀自往前走,是不是它就會自慚形穢地消失?

5月15日

再度開始服藥。3月情況稍平穩,很難說這是好或不好,去年用藥有半年平靜,平靜是好的,但平靜裡到底帶著自己往哪兒走,就難以斷論。

不能安靜下來寫內心語言,就算安靜也還需要更多的強悍。文字和我之間,劃出一個彼此凝望的距離,親愛的陌生人,如今我們只是知識上的交際,我當它是工具,它當我是汲汲營營的利用者,過往我們曾經那麼親近,如今佯裝一切沒有什麼特別,沒有對方的日子照樣過,那些驚心動魄的傾訴與依存如今不要回頭去找。

我獨處,一點語言都沒有,走來走去,不要停下來思考,(思考這個字此時指什麼?)做零零碎碎的事,昏睡,或者掛在網上,像任何一個資訊焦慮症的人。

衰退,之前寫的,心中的速度,完全停止了。

一個退場的選手,走過田徑場邊,一匹傷了腿的賽馬,在寂靜的馬廄裡。

5月25日

談話末了,dc問我們談話是否已經超過一年時間,我說應該是吧。我不很清楚自己在談話中說出了什麼,dc說總是要經過一段不短的時間,才會說出重要的事情來。我說出了重要的事情嗎?如果我說出了「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呢?心理治療似乎總要回溯童年與家庭,我抵抗,缺乏耐心而輕蔑地說:童年有這麼重要嗎?好像只是暴露多年的傷疤,除了暴露之際把衣袖掀開來的動作需要點決心之外,即便伸手去碰觸傷疤也沒有感覺到真血肉的痛苦。意外地,我的心情並沒有什麼動盪,甚至比不上我曾經因為dc說我在「兜圈子」而引發的悲傷無望。這真是奇怪極了。我以為離說出它們還很久,(我以為這一切我是不會再去重提了,不重要,我一直想,那不重要,每個人成長裡不多多少少碰過這類經驗嗎?)孰料一張口就毫不留情地跨過去了(我跨過去了嗎?跨過什麼呢?)

所謂「說出來」到底是什麼呢?它真正有意義?又為什麼會產生意義呢?寫作上講書寫是救贖,情慾血腥都可能是救贖,我一直不喜歡這些說法,救贖:救出,贖回;生命如此難以還原,為什麼大家講得這般輕易?

5月28日

和dc的治療想過要結束。「我想停下來,」我如此對他描述,「我沒法子再往前走。」

他不置可否,終了仍和我約定時間。這是他的答案嗎?

那次描述中我說出了一鍋湯的比喻。熬一鍋湯,儘管試著並漸漸理解了每種材料的屬性,材料與火候的關係,該融化的都融化了,就是有著什麼不溶解,探頭端詳似乎怎麼樣都有幾塊石頭在其中;這鍋湯喝起來有點不一樣,我和dc坐在餐桌上共食,各喝幾口裝作無事,佯裝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造成這種不太對勁的滋味;事實上我知道是那幾塊石頭的緣故。

6月13日

如果說時好時壞,現在是不是就是比較好的時候?能夠坐在這裡,自問自答,自己現在在什麼狀況?不要慌張,不要逃避,不要混過去;停下來;問自己狀況如何?打算怎麼過下去?讓自己做到還能發問,雖然不一定有解答;就算有解答明天也可能全軍覆沒。比較壞的狀況是不能問自己,一問就慌,一問就卡死。

當文字思緒流暢起來,太多內容像柵欄裡的羊群聚攏著要衝出來,大好大壞的瞬間。無法寫作,即是無力挺住大好大壞那瞬間。沒有那思緒聚攏衝動的瞬間,不足以寫出什麼具有密度、神秘之物,但若挺不住,陣腳一慌,什麼都散亂了,如風吹亂的殘火,觸著了就痛,卻照不出一點光。

10月19日

阿糧:我好久沒去臺北了,之前電腦發生問題,許多存放於硬碟的記錄,包括dc的電郵都消失了,就這樣遲遲沒有和醫師聯絡,無禮地中斷了,所謂諮商走到一個瓶頸,負面說法是害怕再往前走,正面說法則是內心可能需要一段反芻。

前幾天看了《難以承受的告別》一書,講自殺者親友的心理適應(你看,我可以寫出自殺這兩個字了),長久以來,無論是別人對我帶來的衝擊,自己身心反應的莫名其妙,我都不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此在看這本書的過程有許多被外界敲門的感覺,喔,原來可能是這樣的。不過,昨日也在《榮格自傳》裡看到這樣的話:「每個醫生都會碰上他無法期望治癒的病人,他只能為病人把通向死亡的道路弄得平整。」這,該怎麼說呢。

11月4日

認同竟是重要有意義的。不得已這樣發現。

下午出門去看牙醫,回來路上買了麵包和咖哩材料,現咖哩正在爐子上燒,其實日子不就是這樣,為什麼我們心中有怪獸蟄伏呢?

當腦子恢復清醒尚未被激情或絕望佔據的時候,我大約還能分辨出自己的狀況:無法安住於當下的生活與角色,一步一疑,怨憎四起,讓自己和周遭的人都不精彩不快樂。

內心如此猶疑,一個忘不了創作的人,最重要的是能與自己共處吧,否則如何能夠面對一張空白紙頁召喚自己的內心?

12月28日

很難說藥物與寫作到底有無關係,但從結果來看,過去一年半,我確實沒有能力啟動自己的內心,也沒法將注意力集中於可述說的事點之上,甚或我根本就察覺不到那些點。dc說過另一個畫畫的病人在服藥狀態下也完全無法創作;把自己類比成這樣的例子雖然會輕鬆一點,但我疑心這其中存有推諉之詞。

2002年

1月2日

過去一年顯得非常之久,改變,莫大的衝擊與適應,蜥蜴斷尾般的痛苦,大約是這麼一場事。

傷不傷神其次,尾巴現在似乎斷得乾淨了。

好像已經離開臺北來到高雄非常久了,事實上不過一年左右。

2月21日

整理東西的時候,幾張相片掉出來,其中一張還好好地裝在相框裡,想來是當初搬離臺北時,一起收進手提袋裡的。

那是五月在東京拍的幾張相片。就算實際目睹,我的時間感還是很混亂。竟有那麼多年?我經常恍若昨日要不就是仍無實感。五月記憶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在心內釀成傷害,直到此刻我仍不能看得清楚,不過,整個尖銳起來使我警覺到不能繼續浸漬下去,大約只是這一年的事吧。

七年,怎麼說都是一種停滯的感覺。生命轉了一個彎,走上一個自身無法辨識、無法描述的方向。這方向,不管通向哪裡,無論如何,總是與我們所曾經熱誠、懇切放在心上的願景或說辭十分不相同了。

3月16日

dc以那種對絕症病人說話的口吻,對我說:「嗯,我看,你還是去找個必須出門的工作吧。」

這話衝擊力很大,大得出乎意料。dc的重要性什麼時候升高成世界最後一個人了?他給出這樣的勸告,使我意識到窮途末路,感覺/想象加溫得很快,像車子加速,一下子爆衝到頂——

4月1日

張醫師,這個星期內,我記住了兩個句子。一個是:「憂鬱之本質在於人遇到了自己。」另一個是電影girlinterrupted的對白:「瘋狂是某一種內在被擴大了。」

「自我」,或者是,你說的「自我」,是什麼呢?

「人格」是什麼?類似這個句子:「人格特質是一個人在與環境互動過程當中,對環境所表現出之持久穩定的想法與行為。」我看不懂,看不懂它指的是什麼;為什麼我看不懂呢?

電視劇裡說:「努力地生活」,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它確實存有一種真實簡單的道理(常識)?抑或只不過是一句普通的話?當這句普通的話被普通地說出來的時候,難道多數人便能瞭解、便有共感了嗎?你問過我能夠生活嗎?我的問題是:生活是什麼?(請相信我,這問句並非出於驕傲,是我確實感到迷惑。)當我們說,生活中感到不快樂,感受的重點是在生活?還是在不快樂?我下午去看醫生,晚上陪家人去逛百貨公司,嘴上陪話,心裡哀愁,然後此刻偷空爬到電腦前打這些敘述,這全是生活?還是這其中哪些部分是生活?

有一回你指出我一直在兜圈子。這句話使我挫折,哭得很傷心(現在我使用哭這個字眼,沒有太複雜的意思)。上一次你叫我去找工作:任何一個可以出門,不待在書房裡的工作。離開那張椅子之後,我哭得更傷心了,為什麼因為你說出此話而有一種被宣判的感覺呢?

4月4日

失望?是我不夠失望嗎?才有這麼多的猶豫,反覆,拿不定主意。

柳美里《口紅》裡的對白:「沒有自信?我看你是太有自信了吧。如果真的沒有自信,不是應該就會去相信那個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人所說的話嗎?」

這兩天又發作了,發作是什麼意思?我不喜歡這個詞,也覺得這個詞不是我想要說的意思;但要鑽尖去找到所要的準確,描述所發生的事,那得生出何等力氣抵擋漫空砸下的落石,整顆腦袋又暈又重,這就是想象的重量嗎?停止,我只能停止,頭暈目眩能抵達何處?現在該做的是想辦法撥開暗簾走出來,不要追究字詞,不要讓想象帶著走,不要走到那個四周景物都轉成魔的世界——停止,停止——我用文字阻止想象,用文字衝淨想象——這樣說會矛盾嗎?文字本是隨著想象擴充,本該隨著想象漂流,寫作者追趕想象,追得愈急,寫得愈多,而現在我卻反其道而行?

5月18日

等到如今能夠回頭去看,才看出來在服用藥物那一段期間,是如何確確實實地無法寫作。藥物與寫作的關係不能以我個人例子去論斷,但服藥期間我的確抗拒寫作這個實態,儘管念頭裡還眷戀著寫這件事情,事實上,坐在電腦前,面對一頁空白的紙,我就像失能的人。

5月19日

張醫師,這陣子我記起一些事。這裡所說的記起,大致類似這般景象:找到一個很久沒看過的相本,開啟來,看到以前自己的長相,一些事件的場景,以及當時身邊人物的樣子。

其中包含一些少年時代的記事。之前說忘記,事實上多多少少有點模糊印象,為了回憶的方便,我們以為事情「大概」是那個樣子。可是,此刻我說「記起」,瞬間,事件與場景浮出來,大不相同於以前所排列的樣序,使人驚訝納悶,且那些過往景物正以冰冷嚴肅的樣貌,視萬物為芻狗的口氣對你宣佈:「不,你記錯了。」

這是真相還是幻覺?這種時候,我往往覺得腦子很清醒,但這種清醒所召喚而來的記憶/整理/結論,之於我,顯得很陌生,它們是可信的嗎?當這些記憶現身之際,它們如此清晰,有冷靜的排他性。我並非親眼見到幻覺,但這些新浮出來的記憶是真相嗎?記憶和當下現實如此不同,如此沒有聯絡,如果那些記憶確實那樣存在過,那麼,它們是被一種什麼樣的方式運作成為今天的現實?除了一味強迫扭轉,我真看不出其他的可能。相對於現實,相對於我應該學著去理解並與之融洽相處的現實,這些如融冰浮升上來的記憶是真相還是幻覺?

5月30日

什麼叫作畫地自限?這不是太好聽的話,有嘲笑人也有自嘲的。

漸漸我感覺到有些界限確實難以舉步跨越,雖然只是一步,但這一步跨不過去,往往就永遠是個局外人。

界限雖說是自己畫的,但或許就因為是自己畫的,所以更難跨過。

6月2日

和dc碰面的那個下午,我想我看起來應該還不錯,天氣晴,有陽光。

dc所坐的那張椅子,後方有一扇窗,從那兒金黃色的陽光曬進來,細塵翻飛,讓人想困,然而,醫院內外人群的焦急與彷徨就在我們四周徘徊。我總不由自主地看著那陽光,有一次,他問了我關於「蒸發」這個日語漢詞的意思(那幾乎是兩年前的事了),又有一次他問了我東京生活,我望著那陽光想了很久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回答,以至於後來每逢這樣的天氣,看到那扇窗戶與陽光,我便聯想起東京印象。

有幾次,dc也許注意到我一直看著陽光,或是他自己也被陽光打擾了,他站起來把窗簾放下,房內那些不安的氣氛便因而沉澱下來;那樣的片刻,我靜想:到底因為什麼我來到這個地方?這張椅子,之前有多少人曾經坐下來?我們在進行著什麼儀式?我們要往哪裡去?

那天,我以明朗口氣主動談了母親節的不愉快,接而比較詳細說了童年某段記憶。整個說話過程,我隱隱約約覺得我得走上那個點,遲疑了幾次,繞過,接近,再繞過,直到有人在治療室外敲門。

我驚覺時間已到,dc轉頭看看時鐘,安撫我:「還好,這鐘走快了,再說,她也早到了。」那時刻,我的感覺是:如果今天我沒說出口,下次應該不會再有機會讓我覺得應該說出口,再者,如果我想要在一種不凝重也不悲傷的景況下,輕描淡寫提到那些事,不就是現在嗎?然後,我便提到該提的那個點,那些記憶。

我說得很簡短,時鐘的指標,門外等候的人,恰恰督促我說得簡短。有種怪異感覺,如同把一隻巨大動物壓擠進一個小盒子裡,我匆匆講完,過於殘酷醜陋的字眼還說不出口。夏日黃昏,天外光線還很亮。

dc簡短地說:「嗯,有些東西,就是要經過一點時間。」

我記不清楚除此之外他還說了什麼,只記得要推門出去之前,我在門後擦了擦眼角,有點溼潤,但似乎又不是眼淚。它和之前我和dc談到悲傷而忍不住流淚的感覺完全不同,我似乎並不感到悲傷,眼角那抹溼意,像一種「身外之物」,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6月9日

繼續噩夢。繼續的意思是,它已經持續了幾天,一個星期。與dc談過話,當下並沒有什麼實感侵襲我,大約一個星期後,開始做夢,與其說噩夢,毋寧是一些怪夢,夢裡景象殘酷怪異,若非遙遠歷史事件,就是虐殺現場,跟(曾經經歷過的)現實生活並無關聯。夢中氣氛冷靜,即便有驚恐,那驚恐也似乎是冰凍/隔離的。

這是所謂自傳性的夢嗎?一般治療室的談話週期是兩週。過去一兩年經驗,我多少體會到某些無法描述清楚的情緒,的確在第二週最為現形。這周同時受著各種疼痛侵擾,來襲方式與密度,簡直回到掛診初期。去年秋天停藥,今年漸能重拾文字,無奈的是春天以後,疼痛捲土重來。這讓人喪氣。

藉由藥物與外力,梳理生命眉目,事情或許變得簡單一些,但簡單卻更內在難解,因為,這就只是我一個人的事。生命故事固然有很多角色,但現在只剩我一人獨自面對,角色們若非不在,就是誰也不願重提往事,遺忘、健忘、毫無知覺大有人在,我所見山之陰天之低,就只是我一人的地域/地獄。散戲多時的舞臺,大家早就走了,我自己不能收拾好,不能輕鬆活潑走向另一碼劇,就只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

6月13日

恍惚。回神過來不能理解如何走到這裡,那個對生命能夠感到歡笑、氣惱,同時等待故事開始的人呢?變成了什麼?是走遠了還是用盡了?眼前是誰?是我自己?我自己這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喜歡驚歎號,也不喜歡問號,但現在,看看,我使用了多少問號。

眼前生活安定,具體,為什麼仍有一種召喚,想回到那個迷失的起點;並非奢想重來一次,而是想回到那裡,心平氣和對誰(如果有神,如果有命運)請求,讓我們停在這裡;或者,讓我們回去起點,不要開始,不要往前走。

明明死亡這樣無情,耽溺激情/悲劇的人終會在死亡現場被震慄逃跑,為什麼在直觸心底的感受之中,死亡又伸出溫暖而包容的手呢?這是媚惑吧?森林裡的妖魔之歌……

生命往前走,不要往回看。往前走,前面會有什麼?dc建議我去找工作的那天,我問他,我要去找什麼工作?dc聳聳肩膀,沒有回答我。

6月16日

接受不寫的決定,一部分事實是我寫不出來:我依舊不願意寫自己的事。至於其他題目,總隔著一個遙遠的距離,激不起情熱足以完成。寫作中途,我總疑心這樣敘述這些感受是否值得描述,或僅僅只是老調重彈。除了寫札記,我找不到關乎自己而可以繼續寫下去的方式。

6月25日

21日我們談到藥物與寫作(考量捲土重來的身心困擾,dc希望我再繼續服用藥物,但我仍有所抗拒),提到這陣子的書寫可能就是身心不適的隱因。

「你都在寫些什麼?」dc這樣問。這是個好問題,但我沒有給出清楚的回答。為什麼不清楚呢?一是我不明白dc意指什麼(我通常不懂此類問題),他想要知道什麼?二是我不知道哪一種「寫」是可交代的。是寫著哪一部預計完成的作品,像畫布上有個預想描繪的圖樣,或是如我此刻這般以文字為私語,足以對外稱之為書寫嗎?

我把在去程火車上所讀《盲眼刺客》中的一句話轉述給dc:「現在這個我是當時那個她的結果。」

他很迅速地點了頭,我想他完全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過去、現在,坐在這張椅子上的許多人,或許都說過了類似的話。

7月1日

dearj,高雄生活壓抑一事無成感覺太糟,前陣子恰有人找我談工作,就在我以為這事可行,只差把自己推出去的時候,這兩天爸爸身上切出了癌細胞,目前靜待進一步檢查。這個訊息令我很沮喪,一是爸爸對我而言極為重要,二是我正為媽媽的健康情況漸趨穩定而偷偷喘一口氣的時候,無預警再次收到訊息,慌了手腳之外,未免湧上疲憊挫折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