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其後 賴香吟 第1頁,共2頁

那些年,一直在換事情做。

換工作,換住處,換讀書主題,換生活方式,一段時間天未亮就起床,一段時間總是熬夜,沒有承續,沒有累積,轉換任何東西,就是沒換裡頭的情緒。

在心理學的書裡面,這樣的過程被形容為逃跑。

我什麼時候開始看心理學的書?大約就是這時期吧,包括宗教的書也一本一本開啟讀下去。

離開臺北之前,認識了一個簡稱dc的醫師。

那是所謂千禧年,電腦病毒大批出籠,準備癱瘓人類自豪的虛幻城邦,我體內豢養的情緒病毒也開始肆虐,以各種疼痛癱瘓日常生活,我不得不克服心防,掛了精神科的門診。

如果記得沒錯,dc在第一次陌生而混亂的門診時間,就問我通常在什麼時候寫作,我沒料到這問題,沒料到他知道我與寫作的關係。我沉默。dc又重複問一次,我胡亂作答,因為那時的我根本談不上什麼寫作規律。第二次就診,dc又問寫作還好嗎?我覺得他說的話豈非緣木求魚?那時我的心情若非極為躁亂,就是空白感覺,談論寫作何等奢侈?我又沉默,露出尷尬笑容。他諒解沉思片刻,然後,如斷論又似自言自語:「所以,大約是停擺狀況?」

我愣了愣,不得不點頭,淚水差點湧上來。「停擺」——這兩個字,從一名醫師的嘴裡說出來,客觀得像個大石頭痛砸我的腦袋。那確實就是事實。

dc開藥。我拿著藥盒子,沒辦法把膠膜戳破。

對我這種連以酒精麻痺自己都做不到的人來說,問診代表繳械,把自我控制權交出去。藥物是進一步投降,俘虜,我要讓化學改變自己嗎?

我打電話給dc,結結巴巴告訴他我沒辦法把藥丸吞下去。

dc很溫和,他的意思是:藥物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它只是一個幫助。

藥物使我哈欠連連流鼻水,走路跌倒,多夢早醒,腦子清醒而紛亂,如蚯蚓紛紛爬出土面。

門診時間內我總顯得抗拒,既不知如何描述病情,亦不知痊癒景象何在;什麼叫病了?什麼叫好了?我戒備。我恥辱。要不就安撫自己並非物件,小題大做,浪費醫療資源。

幾次門診之後,dc慈悲地跟我另外約了治療室的時間,斷斷續續,我在他對面那張椅子裡坐了三年光陰,直到我自己片面中斷會面之前,依舊沒有提到五月在我心中的景觀。

是的,回想起來,從事情發生之前以及其後,我都沒有與人談過這樁死亡。即便出現請假、中退、回國、就職種種失序,我就是沒有對人坦白內心來自五月的衝擊。

甚至我以為這不是衝擊,不想以衝擊形容之。這竟是我療傷抹藥的方式。我懷疑,如果五月之死沒有在後來成為一個外在話題,我是否真得就以絕口不提的方式,在一點變化也沒有的日常生活中,偽裝,平靜,等待,度過這場內心的風暴。

翻看那些年的日記,發現其中關於五月的記錄非常少,我幾乎是沒心肝地想將五月忘記,或至少至少不要騷動地想起。另一方面,又不斷在處理五月的事,她的文章、出書、轉載、改編、翻譯、拍片……我成了一箇中介人,做得最多的就是籤合約,在出版社與五月家人之間轉來轉去傳遞訊息,這部分還算簡單,苦惱的是五月她那自傳風格強烈的作品,吾往矣的態勢所丟擲來的尖銳議題,她並非怯戰之人,而是如她說的:「就把這世界踢翻過來吧!」那樣苦等大旗迎風展開,孰料風潮捲上之際她已不是衝鋒陷陣的前導,而成了一個紀念之名,她的書,她的死,成了容納各種穿鑿附會的事例,她的家人與情人們在死亡傷口未平復之前是難再承受這些,作為一名寫作同業,一個掛名為她簽署檔案的人,我被推到了一個對外的位置。

在我與五月的故事裡,同性戀,這個說法,一直是個外加而遲到的詞彙。這個詞彙後來產生的用處是,使我比較正確理解到她早熟的靈魂是在怎樣的苦惱中燜煮而成,貼近想象她的明暗生活,她與情人們(尤其是那鍊金術般的代號l)的糾纏分合,甚至後來我們用這個詞來分析過濾彼此的關係,雖然那就是我們抨格分離的開始,啟蒙時代的結束。

在後來,在今天,這個詞的性質及其輕重,已和我們當初所體受的大大不同。在輕鬆的明亮面來說,它甚至成了一個時髦的流行語。五月的書寫,確實為同性戀前史,為這個詞語的暗面(勢必還是會一直存在的暗面),留下了血肉見證,這是五月個人的美學與信念完成,也為她與她的情人們寫下了最後的結局:我祝福您幸福健康。然而,五月的自殺,之於我,其作用力卻不完全相等於同志故事的悲歡。比起一樁情事破裂,愛人離世,一種物件明晰、疼痛確鑿的哀傷,五月之死使我臨到的是一個年輕時代的提早終結,眾多信念的挫傷。肉身脆弱,死真正存在,完全不是開玩笑,不是遊戲,不可重來,不是以後會死,是已、經、死、了,所有年輕時代的天真僥倖之心,一次用盡。我相信,一些在年輕時代失去摯友的人,應該會有類似感受:面對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靈魂相通之人的急逝,尤其是自殺,那在心口鑿下的力道,不知為何有一種迷幻感,痛,卻又是輕飄飄的,難以掌握,難以克服,不是隨著時間淡去,而是隨著時間瀰漫開來,卷著我們自身,一次又一次往更深底的秘處裡去,使我們孤獨,老衰,羞愧,失樂園。

因此,有關同性愛戀的傷痕,之於我只是故事裡很小的一塊,甚至在五月離開之前,我們之間已經磨平消解了這個小硬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破滅,得花上很多光陰才能重新拼湊安頓。這其間,來自外部之揣測、聯想,即便如何出於善意,之於我始終具有違和感。容我借用西川的話:「很難說在對海子的種種緬懷與談說中沒有臆想和誤會,很難說這裡面沒有一點圍觀的味道。」我選擇不回應,源於對五月的不忍心,在眾人難免與同性戀劃清界限的舊時代,情人一個也不見的悲劇過後,自死成了寫作者偏執的下場,這太無情,就像我僅僅把手從她的手心裡抽出來都足以使她受傷,我若說出一個不字彷彿恩斷情絕。選了與死者的承諾,無視生人的眼光,也因我賭氣不肯屈服對號入座、近似霸凌的閱讀習慣。我有時接近於傻,一切出於情義,然而,吞下這些,未必事圓情滿,其中尤其無奈的是,五月形象籠罩住我,文學上,我失去了自己的角色,成了一個關係人,作品不分青紅皂白地都被作了關於五月的聯想與影射……

2009年,年輕海子默默臥軌而死的二十年後,官方出面給他辦了個熱鬧滾滾的紀念活動,他們修了海子的墓,整了海子故居,找來幾十名海子母校的學生,齊聲背誦《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首詩如今已成了名句,這絕非詩人臥軌之際所能預料,如同五月在生命結束之前,根本連《手記》有多少人讀都還不確定;「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如今氾濫到成為房地產廣告的文案,五月的被閱讀也完全是星火燎原的態勢。我很清楚這個被閱讀的五月和我心中的五月,已經是兩種存在,她們沒必要相提並論,沒必要互相補述。

迴避談論五月,我的位置已不可能存在客觀,評價太殘忍,說故事我也不願意。她的故事我何來資格給個說法,她的傷害我如何能要個償還。我們的故事,五月早預言過了:若非贗品,就是斷簡殘篇。一個處處空洞的故事,難逃被誤植百花野草。我的說法也未必等同五月走過的路程。

試著跳過五月,像跳過一座大山,走我自己的餘生路,可是,何等艱難,腦中思路多處坍塌,落石阻斷,此路不通,繞路,遠行,走迷宮,撞進死衚衕。那些朗朗上口的知識、典範、技藝,為什麼都只像街上紅男綠女走過,而不能指南我何去何從呢?不想以「衝擊」形容的五月事件,畢竟還是挾帶一股大力,沖垮了我的感受邊界,碎落滿地驚駭黑影,日常生活我尚不知如何收拾,遑論以寫作來披沙瀝金。

除了五月,這個人,之外,還有什麼阻斷了去路呢?

具體說,是死亡吧。坐在dc對面那張椅子的時光,dc和我都很快察覺,問題出在死亡。包裹著五月的死亡。但我不想談五月,也就沒辦法談死亡。

死亡繼續在那些年發生著,彷彿餘波似的,我繼續接觸死亡,認識死亡,尤其是在同輩人的臨終看顧,送別過程裡,一次一次摹想死亡,以及當年那個沒有實際目睹的五月喪禮。

我得反應,試著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