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其後 賴香吟 第2頁,共2頁

但一切仍止於表面。寫作上反映出來的只是隻字片語,零碎雜感,沒法拉高看到一個全景,沒法看到自己在哪個位置被卡住,沒法梳理事物的糾結。沒法寫作。

寫作與閱讀,兩個餵養自我的基本,武功盡廢。我進入斷食的日子,靈魂飢餓難耐。虛弱。幻覺。偏見。自我與世界的輪廓日漸歪斜。生命的船筏駛進了無法航行的水域。

顧城在1993年於激流島傷了妻子謝燁然後自殺的事件,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死之前後,說法很多,甚至有截然不同的說法,大致可通的是《英兒》這本書是導火線,書中林城死了,但現實中顧城是沒要死的,他跟謝燁打算把這書寫過了,繼續生活;倘若真正要說有誰因為《英兒》折磨難以解脫,應該不是顧城,而是謝燁吧。

顧城姊姊顧鄉有一本書叫作《我面對的顧城最後十四天》,以讓人難以相信的細節、對話,回述最後時光。她暗示,走到那步境地,兩人之間,顧城是願意離婚的,反倒是謝燁不能放下。(《英兒》牧場一節寫到類似情境:雷說走不下去,林城無法承受而去死一一藝術上處理的經常是相對反的解決之道。)謝燁不願背離婚之名,反倒對老是喊死的顧城寄託了幻覺,以為死終會在《英兒》書成之後做出償還,一切隨之解脫;舒婷的嘆息:「一切是不是很圓滿了?」

這實在是個殘酷的視線,卻可能接近實情。(可能,旁人我們只能說可能。)做一個藝術家的伴侶,是既困難又迷人的,炫麗光芒背後有難熬的黑影。顧、謝兩人最後的死亡悲劇實在不能說是計劃性,就算真有計劃,最後的死也和計劃全不相同。自殺經常由一些拉拉扯扯的情緒構成,不是所有自殺陰影都該浪漫地歸因於藝術,自殺是現實的一種結果,無論其過程滿載多少幻覺,但往往是由於現實的一個閃點,一個該死時機按下的按鈕,成真了自殺那一刻。把所有死歸諸於藝術,有的時候,我感覺那是一個便宜的美化。

不過,說到底,這本書使我結結實實失眠的,並不是其中長期受著折磨以至於扭曲了的人性與愛情,而是顧鄉描寫之最後幾幕,好一陣子在我腦中咻咻翻鬧——顧城傷了謝燁之後,急轉回家來拿繩子欲自我了斷,姊姊顧鄉沒料到這情況,只能不知輕重地跟著弟弟(顧城說:我現在去死,你別擋我),又心慌意亂跑去檢視謝燁(醫生說:sheshouldberight.),醫生一會兒問先救誰(顧鄉說:pleasesaveherurgent.),—會兒又回來簡單明白地宣判:heisgone.

真難以想象顧鄉要懷著怎樣的情緒來寫這最後一場。(我是在噩夢裡,我是個鬼。)那亂了套的死亡畫面,讀來實在殘忍。(等,急,一秒鐘都是一輩子。)好幾個夜晚,我輾轉反側,直到天明,那種沙漏般時間一分一秒經過,內心狂奔亂跑的感覺,又想起來了。

五月最後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非如此不可?難以平息的問號,春泥般蠢蠢欲動。我一直深信遺書寫作將導致生而非死,這是我對五月長期理解所下的判斷;我也相信她會對我實踐生之諾言,無關情感,就是承諾:活下去。

在我尚未演變成今日之我之前,我是那種相信承諾的人。不是單方面天真地信,而是互信,我在五月眼中看得出來,她有勝算要活,不過是消解不了背叛帶來的恨與傷害,如果能帶著書寫跨過這個關卡(就將之投死於遺書之中,在遺書書寫中抵達寬恕吧),她是有本事活的,且要活得比以前都亮眼。

結果,她卻死了,我不否認,我有過憤怒,但這個憤怒沒法指向誰。關於死之前的故事,我無權評論;關於死之成真本身,我沒法責怪誰。倘若真正回想,自責的其實是自己。

這麼多年來,若在黎明時刻想起五月,內心仍被一種空洞的恐怖所折磨。假設我相信五月可以不死而她真死了,假設我把這理解成現實擦槍走火的意外,那麼,我如何釋懷自己在那當下放任她去死的事實發生了。(顧城:我現在去死,你別擋我。)最後的電話仍折磨我,很久之後我才逐漸理出這個頭緒。(顧鄉:弟弟,我聽從了你,可我永遠在地獄裡了。)如果我那時已經認識五月姊姊,我不會退疑的;就算電話結束通話她隨即傷了自己,如果我有辦法聯絡到人,有沒有可能是另一種情況?如果我一直一直打電話,總會有誰聽見吧?種種如果,火燒在心上,被自責所捆綁,以至於有一回面對他人反問五月這樣把事情丟給我:「你不生氣嗎?」腦際宛若被敲了一槌。憤怒?為什麼憤怒?她這樣拋下一切要去死?她這樣把自己丟給我卻又使我陷於無能之境?把我捲入了死,卻又不知她是怎麼死的?大白話,是啦,不知她怎麼死深深折磨著我,整個死變成抽象大問,又難以將之塵封,我活著就難逃相關五月之追問。五月之死,什麼是死?她怎麼死?一旦我想往具象追究,難逃觸電般碰到自己的無能,不是我能做什麼,而是我沒做什麼?雖然一直喊著要死,其實她多麼珍惜自己的死,如果有其他辦法,有人可以拉住她,或許,是可以不死的。

兜圈子,還是回到了自責。我淨兜圈子,忘記了什麼該生氣;我老惦記:沒有人伸出援手。

最後的五月,已經不是我認識的五月,恐懼太黑,怨恨太多。我不完全清楚巴黎在那幾天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到那些想盡辦法圍堵起來的工事已經潰堤,千里之遙,束手無策,我只願望,拜託,不要有誰在這時輕易點燃一根菸,別按打火機。

我不明白她這樁愛情的始末,但隱約有種預感,拜託,別去,別去火線。

偏偏不是如此。最壞的結局發生了。

迴音傳到東京。海嘯過後,原爆廢墟。我不知道,在五月最後時刻,在巴黎的公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能是我不夠勇敢,夠了,我不想再知道了。

我只想祈求,再一次僥倖的配額,在幾乎複製了整個太宰治《人間失格》的劇碼之後,讓好孩子五月至少也能像故事裡那個小葉,死般睡上三晝夜,然後醒來痛哭:「我要回家。」

這個篇章故意以一種輕佻的語氣開頭,打算簡寫那段不愉快而空白的就診過程,以及離開臺北之後的生活。關於五月的敘述卻在中間意外插進來,全是我不想提的:五月的偶像化,五月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顧城也是不想提的,但統統都寫了。我不得不承認,略過是不可能的。我總想把文字寫得非關五月,不流露傷逝;在dc的椅子上,也總固執著要跳過五月,改以抽象的觀念,無人物、無故事的方法,跟dc談論自己,那如何可能呢?喜愛攝影的朋友告訴我,鏡頭是不會騙人的,被攝者帶著什麼心思,在鏡頭下無所遁形。寫作也是,而且,有時候,它說出來的,比我們嘴裡所能說出來的,多得太多。

千禧年遷居高雄,我是無期待的。領了dc的藥,帶著一種療養的心思而來。m那幾年經常問我一個問題:「你想過成年後要過怎樣的生活嗎?」我總沒認真回答,以為這就像小時候別人問你將來志願是什麼,只要隨口搪塞過去就好了。我大約明白,m之所以這樣問,是想借此比對,在當下以及其後將來這些年,我們將擁有的生活方式與我內心願望,存有怎樣的差異,可是,我真沒法好好回答,原來成年人不瞭解自己,沒辦法選擇、安適於自己的路,才真正以隨口搪塞的方式逃避了問題。

高雄生活之於我,是一段疾病與覆育的記憶。它高樓林立,粗礪坦率。它市井喧囂,熱天午後卻陷入死寂。我在這裡與父母親善,在這裡結婚,窗明几淨,風光明媚,一切都很對。除了偶而北上與dc會面,我足不出戶,工作上每月快遞送來成箱檔案,那是關於世界各地的新書,但通常沒有真正的內容而只是書封、書摘與書評,我以最快速度消化,揣測,上網到處搜尋資訊,然後翻譯整理成更新的中文資料:建築、藝術、科普、文學、商業、娛樂、醫藥、手工藝,無所不包,無可排斥,我活下來躬逢史前朋友預言的網路時代來臨,明明蝸居斗室,卻能穿山越海,地圖上何其遙遠的點,無所不去,一切看似皆在掌握之中,何其豐盛熱鬧,實則伸出手,張開掌心,什麼也沒有抓住。

臺北。東京。高雄。什麼大城市都是一樣的,我只想生活在舉目無親的城市裡,不僅人們不要認識我,就連城市景觀也不要認得我,那些年我想要的就是陌生,一旦打破陌生,我就不知故事從何說起。我漸漸敏感於倖存這類字眼。提早離席的人,凍結在意氣風發的瞬間,就連困境也是充滿傳奇的。留下來的人,幸福健康活著何等艱難。我在情緒迷宮裡反反覆覆打轉,那些年間,南遷北返搬家,每次整理行李,幾個關於五月的紙箱總唯恐弄混而特意收在角落,等到最後自己開車載走,這既不容易說明又遺失不得的行李,大海漂流,沒有方向指南,沒有島嶼可以靠岸。

我掉落在一個大疑問裡,可以理解五月為什麼要把文稿交給我,關於文字密碼,我們確實能彼此解讀,那解讀不全關係於知識,而更含帶情感與歷史,可我不能確定她除了要我收著這些,之外,還要我怎麼做。

整理出書,這個簡單,其他呢?作為一個作家,死得太早的五月,留下來的作品不能算多,要說她的心血、財產,恐怕沒法略過那幾大本日記,我揣測,如此規整寫日記的青春五月,想過要出版嗎?以她把日記撕下來,甚至整本日記送給情人的行為來看,她可能是願意被閱讀的,不過,如果她和我一樣活下來,老熟到三四十歲的心境,往後還有更淡泊如水的年紀要來,她還會執意出版日記如此私密的體裁嗎?

以我的本性,做這件事實在太難。所謂日記,倘若並非出於作家個人意志,而是經由他人之手,在作家身後,以史料或以作品面世,這類做法總令我心生不忍,不能同意;無論那其中寫的是什麼。我傾向於那些生前遺言毀掉所有手稿的作家:卡夫卡、鍾理和,或者,簡單借用一句大江健三郎的結論:燒掉才是正確的解答。

可我畢竟不是五月,我得回到她的位置上來想。我們是不同的人,有些傾向與態度,根本是南轅北轍,就像往昔我們修整自己以適應對方,我恐怕只能掐著自己的脖子去做五月可能會做的事。

我先是仿照編輯《遺書》的方式,給自己打足了氣,整備了情緒,攤開筆記本,一個字一個字在鍵盤上打出來。瓢水大海,愚公移山,我很快精疲力竭,卻只前進了幾頁。轉到影印行去影印,不好勞駕他人,一頁一頁翻過去,影印機發出刺眼的光與熱,我不由得想起,西川形容過編《海子詩全編》是「一個深入死亡與火焰的過程」。很長的時光裡,我曾經非常恐懼觸控這些本子,簡直像與死神的微笑面對面。我不得不變換自己來讀日記,有時候像閃地雷那樣跳著看,有時候麻木著看,編輯摘檢,不帶情感,有時心情低落而看,有時回憶紛雜而去翻找了看,總之看了很多很多次,有些段落幾乎可以默背入心……

宛若一個自我療愈的過程,五月日記不斷提到誠實,我常想,誠實有這樣難嗎?不撒謊不就是誠實?我不覺得誠實會比撒謊更為困難。我沒有對誰說了謊言,也沒有誰可以叫我非說不可,之於世人我非常坦然,然而,為什麼自己生活得這樣困難?或許,撒謊固然不是誠實,沉默、逃避,恐怕也都稱不上誠實。不管五月的原意是什麼,帶著這些文字走過十年光陰,宛若密語預言,讓人時時去翻查比對,從無法靠近走到逐字閱讀,從碎裂感受走到漸漸看出了故事的輪廓因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發生的?我必須說,很多事情從很久之前就在漸漸發生著,五月真的是受困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