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其後 賴香吟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我們如此畏懼情感語言?人與人之間所能達成的溝通與心裡所想表達的,仍然差距如此之大。當時我多想跟父親說:爸爸,我跌倒了,很痛,爸爸,我知道寫作使你不放心,可是,可不可以讓我去試試?要到很多年之後,我才理解,父親的心,我應該告訴他實情,就像他也應該明白告訴我,他曾希望我能撐下去,不要回來的。

行李漂洋過海送回來,堆在角落,母親催著我收拾。生活得重新開始,我對自己立志。哪些收在身邊帶走,哪些暫放老家,哪些歸學術,哪些留給文藝,哪些日常可用,哪些就此封箱,不過,一切總得先上臺北去租個房子才行……一趟遷徙搞得人渾身痠痛,我把自己丟進浴缸,腦袋疲乏,昏沉沉至想閉眼地步,委屈與創傷從縫隙流滲出來,對自己對別人都說不出口的靈魂與垃圾,夠了,能否不要這些,撐不下去,偏偏我沒法跟人坦白撐不下去,坦白與真相大多數人捂住耳朵不要聽,揮揮手說你這是想不開、鑽牛角尖、個性古怪,這些說法,我聽膩了。

我第一次想象,你說過的割腕,傷口淌在暖水裡。

你知道我從來不是把自殺當成方法的人,我那麼反對你的自殺,而那念頭此刻毫無預警,如蛇靜靜鑽進心內,張愛玲有個句子後來使我感到恐怖:靜靜的殺機。

我顯然錯估了自己,勇氣也好,賭氣也好,若非只是氣球猛吹,就是河豚垂死掙扎,我若非假裝沒看到傷口,要不就把事情平常化,哪個人不受傷,我又有什麼好特別誇大。我以為自己可以療傷,直到傷口潰爛,蛇信如花,靜靜的殺機,死亡之蛇沿著路徑向我靠近,我幾乎要被恐懼吞噬,啊,挺住,不要慌,不要輕舉妄動,靜靜讓它過去,一點點心驚膽戰的軟弱都不要顯露,讓它過去,過去就沒事了。

沒事了。站起來。我對自己說:爬出這個浴缸就是了。

很多年後,這個家已經舊了,很少使用的這間浴室卻始終留著新態,每次回到這裡,刷牙洗臉,我依舊清楚記得那夜細蛇爬行的模樣,那是年輕時代的一個卡點,在那裡,我們得奮力遊過一片黑海,如你所說:越過一座山峰;掉轉過身,我.和父親一樣,感覺時候到了,該出門了。

臺北。溫州街。和平東路。敦南復興。木柵。新店。盆地之南。高架捷運與快速道路。車窗外回覆熟悉山景,但使我們興致勃勃的火苗都已經熄滅。

上班面試日,老闆開口第一個考題:「好,說說你能為我們做些什麼?」

學著用另一套語言重新解釋自己,把自己當一部機械重新發動,每天開啟固定功能,製造一定產能,把自己變成一個有效的人,一個組織的一員,有名片有聚餐的人,我從來沒有對人提起你,他人談論我也當作沒有聽見,也許我還在賭氣,也許我不知如何對應,身上彷彿裝了一組自動安全裝置,警報響起便封閉所有對外管道。

我不知道其他走過自殺的倖存者,如何掙脫死亡陰影,那時候看的許多精神醫學書上反覆提到,不要抗拒與人談自殺,要把傷痛宣洩出來,這是一種workingthrough,修通。「每一次你將痛苦的經驗說開,情況就有所轉變。經驗彷彿像個萬花筒:每次轉動,裡面的花樣都會重新組合。」

如果我真能與人談起你,如果我面對的是一個無名的、年輕的死,那個經驗的萬花筒會組合出什麼樣的花樣呢?回到臺灣不久,很快迎接解嚴十年,很多當年還在苗芽的觀念,現在都已茁壯,往外散播影響力。你以為始終不來的,一下子就來了,你以為要用盡力氣才能踢翻的,一下子就生成了不同的面貌。《手記》出版之際仍作為一個伏流詞的同性戀,忽然之間,就成了普遍用語,臺灣翻身一轉成為對同志議題友善而有興趣的地區,你沒料到吧,你竟會成為一個象徵,你的自殺成了一個事件,你的書死後追封給了獎,許多作家也給你寫了讚美文,再過幾年,關於你的學術評論一篇篇出爐,同志論述裡你成了指標人物……

時代翻天覆地在變,我常想如果你活到這個時代,是否難關都已過去,新穎發燒的舞臺等著你,你那靈銳的稜角應該會逐漸磨合,我們對坐會來到新的體悟、新的話題……

我不知道這幾年你在哪裡?找到生命永恆棲息之地嗎?前幾年,你的寶貝姊姊找了通靈人轉述你過得很平靜,說你是個與眾不同的靈魂,不受前生未了的情慾所苦,亦不為輪迴求生慾望所苦,而且,你和其他靈魂不同,你沒有什麼話急著想要透過他轉達給我們,你很安靜,靜靜地練字修行。

「聽起來很像,不是嗎?」姊姊有欣慰的眼神,你走後,許多現實重擔落到她的肩上,儘管每天還是東奔西跑忙得像陀螺,可她心底似乎不曾遺忘你一時一刻,任何關於你的細節、探觸生前死後的可能她都會去試試,而我是愈來愈少去看你了,不去,關於你的死,就只是抽象的,我們分離不見是常態,一兩年不見沒有什麼,四年、五年也沒有關係,但讓我站在那小小的塔位前給你捻香,實在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根本不習慣於你的死。你在這裡?你會在這裡?不在這裡又去了哪裡?練字,確實很像你,我想到你很用力的握筆姿勢。可是,那是什麼地方?你以什麼模樣存在?你還存在嗎?這些問號一丟擲來就燒壞了我的腦袋,思維走入死巷,宕機。

每次離開小鎮,內心總是空蕩蕩的,不知自己為何要來。就當作來看你的姊姊,她煩惱一年一年又多了一些,看看你的父母,他們一年一年老去,房子愈來愈舊,小鎮愈來愈繁榮。我從不抱著念你的情緒而來,只是替你還鄉,你的家人總對我親切多禮,我也總覺得在他們面前,我該有所活力,最好還如你一樣愛說笑話;逝者已矣,生者我們儘量如你祝福:幸福健康地活著。

辦公室裡解嚴十年的活動辦得熱熱鬧鬧,我很忙,忙著把文化包裝成商品,忙著讓知識與時尚、寶石、美酒並列,同部門主管是個對很多事物都興致勃勃的人,她或許設定曾經寫作的我必然對藝術話題感興趣,經常跟我談論她看過的哪部電影、哪本書、哪個怪胎作者,哪個很棒、不得了,或是相反很無趣、老套、假道學等等,她是個笑聲爽朗的人,在喜歡的事情上從不吝於使用誇張的形容詞,相對我則鮮少表態,我不是反對她,通常只是沒有提起興趣,因為我在文學上的看法和她不盡相同,在哲學藝術上的知識則遠不如她,因此通常沒有回報以熱烈的討論。

有一次,她講到一半,停下來:「你知道嗎?不管問你東西好不好吃,書好不好看,這個人那個人怎麼樣,你的口頭禪就是:還好。」她挑著眉毛說:「請問,這是不好的意思嗎?」

「不是啊。」我愣了,「我沒有那樣的意思。」

「那你為什麼不說:好,很好呢?」

我沉默著,她講的是事實,我確實常順口說還好,但我以為那會表達「我同意」的意思。

「還好聽起來很勉強。」她說,「好像你只是不好意思批評而已。」

那天自然不是愉快的,不,我應該是造成她相當久的不愉快,所以她才會憋不住說了出來。

那之後也很難愉快了。我感覺得出來,她曾經想跟我做朋友,那種不受職場階級所限制的朋友,她並非平庸無趣之人,相對,是我的冷漠甚或驕傲(在他人眼中看起來是如此吧)造成了阻隔,她也很快看出我對工作缺乏野心,漸漸收回了她的期待與安排,不再主動拉把椅子跟我說話,我們變成平常的主管與下屬,有一次,我坐在她面前,聽她條列待辦事項,也許是我臉上什麼神情又激怒了她,她忽然拉下臉:「你就不能拿個筆記本把我剛才講的事記下來嗎?」

我道歉,我的確需要道歉。若非我的漫不經心激怒了她,就是她認為自己錯看了我,原來我是這麼平庸無感的人。

有一天,她做東請幾個同事聚餐,那個階段,我也許做什麼事都是魂不守舍的,沒有對人對話題真正投以興趣。在步出餐廳,四面八方前後道別的路上,漸次剩下了我和她以及零落兩三人,談到西門町的人氣吃食:上次我老公帶來那個很棒吧?嗯,對啊,每次都是一堆人排隊呢,它那個餡吃起來果然就是不一樣呀。問到我,我不留神又回應了還好之類的詞語。

「又只是還好喔。」她酸溜溜地說。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很好。」

「算了,現在才講有什麼用。」

另兩位同事沒聽出異樣,話題繼續蔓延到附近某家電影院,現在不準帶外食云云,我沒再解釋,默默跟著這回家的路途。

「唉,我說呀,你這個人真是——」我的主管用較平日更低沉的口吻,自言自語似的,「我真懷疑還有什麼東西會引起你的熱情。」

我抬頭迎見她的眼神,她的眼神是嚴厲的,不知道因為還當我是朋友所以有著苛責,還是已經徹底對我這個人失望。那個眼神交會之間,她知道我聽見這句話了。

日常生活,舉重若輕,大家繼續閒聊,話很快就散了。再見。晚安。我走過馬路,站在臺電大樓前等公車,看著她們背影漸漸走遠,那句話如巨石自山頂滑落,將我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