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You Remember

其後 賴香吟 第1頁,共2頁

親愛的五月,讓我來給你回信吧。就從遺忘談起吧。不是所有遺忘都是時間慢慢洗去的,有些遺忘來自禁抑,有些遺忘來自斷裂,宛若電擊打壞了大腦裡的海馬體,某些時空發生過的事就是消失了,餘下來的連綴總顯得勉強,要不就是移花接木,湊成了別的故事。

在這本書的前一個稿本里,我把《地下社會》sup/sup在臺灣上映的時間記成了1995年,因而以為我是看了《地下社會》才打電話給你,也以為那次臺北重逢,我們想必聊了不少庫斯杜力卡sup/sup。事實上,我記錯了。1995年確實是《地下社會》在歐洲囊括獎項的一年,但臺灣要到隔年才引進了這部片子。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來得及看到呢?所以,當我在真善美戲院看《地下社會》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寫好的故事看來得再重寫一次,你喜歡移花接木的記憶,還是現實的憑據呢?初識時光,遙遠到只能用遠鏡頭去回望,至於其後,兩相別離卻又重逢的情節,我經常記不清楚甚而是記錯了,記憶原來有那麼多空洞,踩空了,消失了,要不至少也是一片混亂,還好你那三封信幫我把時空拼湊回來,可是,那些敘述為什麼和現實落差如此之大,你為何總不坦露兇險而要穿過現實發出那些狀似歡樂的聲音呢……

太宰治寫過一篇文章叫作《東京八景》,如果你以為它是個景點指南,讓人循著去遊東京,那就大錯特錯了(不過,你想也知道太宰寫不來這類文章吧),所謂八景,不過是他東京十年輾轉遷徙的幾個住所,太宰借其寫了當時的生活,發生於自己身上的事。

這時太宰三十二歲,剛結了婚,還沒有做父親,可以說剛告別了早期的《晚年》,進入所謂「安定與開花」的寫作中期。

我猜你不會喜歡「安定與開花」這個詞,可能還要說,正是那段時間的小市民生活,使他自覺腐爛了。

我們先不爭辯,事實上,《東京八景》在我看來也的確可以視為《人間失格》的前史,每個階段,太宰似乎總得寫一些這類作品來跟自己對話。可是,我想告訴你,《東京八景》還有一點別的,難得地顯現了即使是太宰也有其覺悟與韌性,使我感到他的「安定與開花」並非一場虛妄的努力,啊,請你不要老說那是一場腐爛……

這些嚴肅的東西,之後再慢慢談吧。讓我先仿照《東京八景》的趣味,來說說別後的生活吧。

活動中心別後半年,我抵達日本,季節正春,可因為一陣突來的冷霜,枝頭上才開苞的櫻花來不及綻放便凋零了,是個無櫻可賞的東京。對比你一心一意要去巴黎,我沒想過自己會到東京來,抵達當下,與其說擁抱了夢想,其實是連住處都不安定的現實在等著我。所以,我的東京第一景不過是新宿周邊的小旅館罷了。有個晚上,提著便當經過電話亭止住了腳步,那時刻,我想打個電話,說說話,但打給誰呢?心頭壓著一股最好不要去想,一想就無邊無際的不安。

在往日,柴米油鹽、鋼筋水泥、名分位階所構成的現實世界之所以不那麼為我們所重視,是因為無論如何我們正是由那個現實生長起來的,因為熟悉路徑得以演化到握有解釋現實的優勢,甚至無視/無感於現實的要求,入了眼底的現實也經常是心靈選擇後的結果。出國,固然是一種夢的投奔,可同時也存在一個陌生而龐大的,新的現實,俯視著新來乍到的我們——我們不再能恣意選擇現實,而必須先在現實結構裡找到求生之道——當我仰頭髮現這個事實,恍然明白出國不是兒戲,我真正切斷聯絡,隻身陌地了。

那一晚,最後我打了電話給阿糧,簡短告訴他我已經到東京幾天了。你想也知道,阿糧一定說了溫和的話,他幾乎從來不應和激烈的情緒,甚至在他面前我往往要為自己的多感躁動感到不好意思。於是,只是小小地放縱,我就又提著便當回旅館了。

之後,由著一些租居的風波與條件,我不得不繼續在旅館裡留了個把個月。某個完全被陌生感所攫的星期天晚上,在nhk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啊,那不是李維史陀sup/sup嗎?眼前是東京?還是巴黎?當時我對他除了一本《憂鬱的熱帶》再沒有其他的理解了,可是,在那個冷清幾乎快有黴味的旅館裡,李維現身那一瞬間真有點奇妙,毫無期待會正面遭逢的抽象心靈,如此具體呈現眼前,李維不再只是一張照片,而是一個同步生存於現世的人,他的心靈在轉動,向著所有凝視他的人說話——那一瞬間我比打電話給阿糧那時刻更感到隻身陌地,但也感到彷彿有手照拂,眼前不存在什麼封閉與限制了,可我們也被拋進了真正的水流之中,無形狀、無邊際、無處不可去,偉大心靈就在前方,但我們該如何遊過這片心的海域呢……

那是1993年李維史陀接受《憂鬱的熱帶》日文版譯者的訪談錄影,以我當時的能力,並不足以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但內心難免起了騷動而跑去書店,找到李維的序,原來,他也是個日本迷,卷在十九世紀末以來巴黎對日本的想象與錯覺裡,童年李維著迷於浮世繪,對他而言,那些版畫裡藏著一個精細、適合玄想、夢般美的世界,當然,他也深知想象與現實的落差,因此,他似乎是有意延遲著他真正踏上日本的時間……

我們有沒有來得及談過李維史陀?想來是沒有的吧,你喜愛他嗎?我不確定。想來有趣,我鍾情李維,卻是你去了巴黎?你迷讀日本文學,卻是我來了東京。李維將日本珍惜為「童真愛情的綠色天堂」,我心底的日本倒影卻毋寧是座死與美的山谷。我處於李維所譬喻的月的遮蔽面,而你,正在他所說的,月亮明亮的那一面。在那裡,你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我們會不會仍跟十九世紀相去不遠,因為無知與距離而浪漫以為對方正站在發光的起跑點,生活充滿驚奇與探險?抑或你會和我或其他所有買了機票離開的同代人一樣,將與現實生活正面相逢?還是你能繼續肆無忌憚地活在心靈世界裡?我難且不忍想象,如果有一天你無所選擇必須去面對捉襟見肘的現實世界,會是何種光景?

那天,我在書店同時看到了成疊擺放的村上春樹《國境之南、太陽之西》sup/sup,那當下,難免還是想到你,想你必然大喊買一本吧,買了怎麼寄給你?沒有住址,沒有電話,更不可能有email,我們之間存在千山萬水,無論飛機往東還是往西,都要橫越大半個地球,飛上二十幾個小時,在更早的往昔,這段距離還得在海上漂好幾個月——我們確確實實分開了,不僅是心理上,也是地理上的,不僅是現在,也可能是以後整個未來,當時,我真正以為我們不再容易碰面,日後發展大約也不會有多少交集了。

就在那樣天地事物寂靜下來的時刻,某一天下午,旅館裡的公用電話響了。我拿起話筒,沙沙作響的雜音,以日語應答,久久傳來對方遲疑的英文,繼而忽然停斷,冒出了中文:「我啦,找到你了。」

我愣了愣,是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再怎麼失了聯絡,你總有辦法找到我。故意拉高的大嗓門,說著你怎樣跟我母親聊天探訊息。還記得那年的寒假嗎?你和幾個朋友到我老家去玩,小個兒,甜嘴巴,停不下來的活蹦亂跳,我媽給你取了個暱稱:厝角鳥兒,小麻雀的意思。

此刻,這飛得老遠的厝角鳥兒聽起來和往日一樣活氣,一樣說法國有多麼符合願望,多麼適宜伸展人性,月亮那一面多麼燦爛明亮。你還說,語言學校結束之後就要轉到巴黎去,巴黎,巴黎,你說起這個詞老像唱歌一樣。

結束通話電話,一切又歸於沉寂。我想我們彼此都很明白,短期內不會再通電話,舊話題不須重提,新話題不知如何開啟,這通電話應該只是你想確認一個聯絡,天涯海角,知道對方在哪裡就好了。

話雖如此,我畢竟起了點擔憂,依經驗,你那樣笑著說有的沒的,多少有事,就像那些還在景美的夜晚,我漸得了這樣的結論,沒事你不會找我。不過,你既然沒說出什麼,我也不打算追問,就把這通電話當作留學生活裡一點難免的跌宕,彼此講講話,聽聽聲音,就會撐過去的。那個時期,我相信你的柴火還很夠燃燒的。

*

東西貫穿整個東京的中央線,車廂是橙色的,橙色理應明亮,但可能因為它跑得太遠,列車進站出站總帶著一股忙碌而疲憊的感覺,也可能它越過了太多的時間,那些車廂很少是不惹塵埃的,月臺的風總有點蕭瑟,樑柱上染了灰黑的手漬。

我是住在小金井以後,才知道中央線是條有趣的軌道,除了起源甚早,更在關東大震災之後見證了東京市容的變遷。許多文人離開燒燬的舊街町,沿著中央線遷到新宿、中野以西,同時也給此區帶來了一股浮浪之氣,彼時正從南方殖民島嶼而來,學習繪畫、演劇、文學的臺灣青年,也三三兩兩介入了這波浪潮。當太宰離開荻窪,去甲府迎了新婚生活之後回到東京,他選擇更偏西的三鷹落腳,雖然已經接近戰爭時期,這裡仍是成片荒地,連瓦斯都沒有,生活不便的地方。

小金井位於三鷹西鄰,想當然更多幾分郊氣,即便已經二十世紀末,中央線的繁華過了三鷹仍要頓減許多,等在車站前方的商店街通常一望就到盡頭,藏於街巷裡的食堂、酒肆、糕餅鋪倒留了幾分浮世繪風情。生活在中央線來來去去,御茶水,國分寺,要不就是在吉祥寺換井之頭線去學校,日復一日,連風景都變得尋常的時候,我漸漸領悟人的生命本質到哪裡都一樣,沒辦法輕易抹去,也不會魔術般改變,只能帶著它一起走。

吉祥寺,這個戰後的黑市交易點,如今已演化成為繁華的生活劇場。友人們經常約了這裡聚餐、購物,多數時候我們走到商店街盡頭,穿過已經蔚然成蔭的井之頭公園,在資深先輩僅容旋身的斗室裡,消耗一整個夜晚,以酒交換湮埋的歷史,想象那些百倍、千倍於我們自身苦難、寂寞逝去的人物,然後踩著夜巷,趕搭最後一班中央線回家。

不搭中央線的日子,有時我騎單車往北去幅員甚大的小金井公園,然後沿著玉川上水一路南行到三鷹,路有點遠,但河道氣息安靜,生態自然,林蔭繁茂而清涼,不出多少距離便有小橋婉約其上,日常芳香,歲月靜好,真要列舉李維史陀所懷想「童真愛情的綠色天堂」,那年我所能想起約莫只在此處,然而,此處,卻因太宰的投水,不可返地染上了死亡的氣味……

對比鎌倉的海,玉川上水沒有寬敞的河面,水也極淺,太宰亦是能泳之人,那些午後,我難免會停下來想,那個死如何能夠發生?那些死的理由是什麼呢?有島武郎:相對於愛死是如此輕盈?芥川龍之介:一種對未來的模糊的不安?我如此意外臨到了整個二十世紀開端,一個接著一個,夢遊隊伍般死的現場,然而,我並非為此而來——彼時太宰已被我荒廢相當時日吧——我來此不正是想以歷史的大塊血肉來沖刷個人的心靈劇場嗎?與青春的迷惑、藝術的感傷主義作一暫別,讓文學成為背景,走向現實的歷史,看看什麼樣的心靈在時代裡被碾碎,什麼樣的心靈挺到最後,人之真誠與變貌,社會之吞噬與新生,都不是新鮮事,不過一回合一回合地在發生,我何不把自己丟進時間的洪流,把自己變成小寫?那一年,日日與語言磋磨,擦拭史料的黴氣,三。年代席捲亞洲各處的左翼浪潮,眾多少年之心御風而行,就連虛無頹廢的太宰治亦在其中。

資格考結束,我起了旅行之心,一位外國友人恰巧打電話來聽說我要出發去伊豆,便起興一起去了。

事過境遷幾多年,翻開太宰治《東京八景》冒頭即是:伊豆南部,除了溫泉湧出,別無其他的無聊山村。

往事颼颼翻過,即便回憶再如何稀薄,那是個漁港而不是山村。或者,依傍著山的海邊小漁港。

太宰妻子曾寫及,太宰是不擅旅行之人,對選旅館等細節全無辦法,對自然亦不關心,風花雪月之類的詠歎更是沒有的。

也有可能是我又記錯了,但多巧合啊,我們的確去了下田,太宰伊豆下榻之處。

選擇伊豆,並非特意聯絡著什麼文學的情思,不過是不想去箱根,便一路行過熱海,川端康成的天城與湯島,盡頭似的抵達了下田。

五月問過偶然性與必然性的問題,那時我自然無法二者擇一回答她。累積到現在,我的想法是,人生的確是一大堆偶然性構成的,不過,許多偶然性,點滴聯絡,卻可能在一段時間之後對我們揭曉了某些必然性。

想來五月生前,除了《斜陽》《人間失格》,我與她幾乎沒有讀過其他太宰作品,等到我日後有機會通讀,幾次驚心,不是關於故事,而是某些命運般準確的語言,或如小金井到下田的巧合。類似情況也陸續發生於其他許多我所鍾愛的名字之上。我不得不猜疑,到底是我們自己的傾向無形中選擇了那些後來終將連成一氣的各種偶然,還是各偶然間的確存在嗅覺般的線索,以至於我們循線前去,最終回返似曾相識的風景?或者,什麼都沒有,那的的確確只是一些四處散佈的偶然罷了。

我們兩個人在寒風蕭瑟、濱海的山崖走著,那可能是個公園,或是通往哪裡的步道,滿樹枯枝,繡球花並不盛開。朋友陸陸續續說著摻雜各種語言、各種國籍的戀情。在她的眼裡,我有時像總是長得不夠成熟的東方女孩,但又有些時候,她會依靠著身高几乎跟她一樣的我,露出西方女孩粉嫩的賭氣。

「你難道沒有愛情故事可說說的嗎?」我的朋友這樣問。

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娘》,什麼愛情故事也沒發生,但他的眼淚卻落在書包上。我的確沒有什麼可以說說的。那年底接到樹人電話,我很驚訝,原來是母親牽的線。經過死亡洗禮之後的樹人,宛若得了失憶症,截然不同於之前的口吻,只談工作,不提愛情。至於噩夢主已經退得很遠,一些男孩仍寫著信,老在深夜打電話來的學長問:你不是lesbian吧。我把這些全視為偶然性,甚至不解其中含帶的意圖。我可嘆地仍如五月那樣傾向古典而缺少現代性地相信必然性的存在,不過,必然性的尋找不能是賭徒式的;過了這麼多年,我忽然想對五月這麼說。

伊豆結束,新的一年,樹人來了東京。急診室之後的重逢,他表現得很輕鬆,宛若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那年難得大風雪,在新宿車站,當電車從白茫茫的軌道盡頭,熱乎乎向我們迎面而來的時候,不知怎地,我記起了《安娜•卡列尼娜》從莫斯科返回彼得堡途中的狂風暴雪,所有應該看見的都被風雪覆蓋了。眼前樹人氣息呼呼冒著熱煙,他畢竟掩不住興奮,這是他第一次經驗雪。我們乘車去附近的皇宮,綠地已經完全為白雪所掩埋,只剩下厚重的石牆,行走雪地成為唯一的樂趣,但那實在是艱難的,褲管腳底又溼又冷,樹人依舊興致勃勃拿著相機到處拍照,還要我幫他拍下在雪地裡的模樣。

夏天來臨,我搬離小金井,房租太吃力,遷入成城附近的留學生會館。雖是補助機構,但其所在成城卻比小金井貴氣許多,庶民風的巷弄被齊整的林蔭道所取代,同樣的靜謐,成城

卻彷彿是全無油煙的,住在那些門扉內的文人,也已經從戰前的太宰治變成了戰後的大江健三郎。我安頓妥當,赴日以來首次回了臺灣,老家桌上擱著明信片,乍看以為是一張商家廣告單,翻過寫字面,赫然發現五月慣用的紅色筆,雜亂地擠在廣告文案裡:在地鐵遭搶劫,沒有你的電話,住址……

這是什麼?搶劫?上次電話之後無消無息的五月這樣幾個字就沒了?然後呢?這明信片寄來多久了?歪歪斜斜的字型給人不好的預感,五月不隨便潦草寫字的。

手邊沒帶五月的聯絡方式,就這樣不知如何動靜的幾天,在臺北樹人住處意外有了電話,我謹慎而稀疏地:「喂……」

「嗨!」好大一股元氣,簡直像有人朝頭上拍了一記,「還活著,真好,真好。」

我愣了愣,話筒裡聲音很響亮,聽起來又很遠——五月,居然是五月,她能找到這裡來?

「你在哪裡?」

「巴黎啊,還能哪裡。」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問你媽不就得了。」五月笑得響亮,「幸好我還記得你家電話,要不這下完蛋。」

距離上次,又一年,我搬了兩次家,回臺灣又出了門,天涯海角,這厝角鳥兒真是怎麼樣都可以找到我。

「喂,看到我寄給你的明信片沒?真是夠衰,黑鬼把我的背包搶走了,裡頭記事本、你的電話、住址什麼的都不見了,簡直完蛋,謝天謝地,現在總算找到你了……」

五月嘰裡呱啦說了一堆,我總算搞清楚,謝天謝地,明信片只是不久之前的事。然後,再無劇情可說的我們,停了片刻,幾秒鐘,湧出一股沉默,龐大得幾乎讓人沒頂。五月很快清清嗓子,換了口氣嚷嚷:「喂,你到臺北去幹嗎?怎樣,要嫁人了沒?」

五月想必從母親那裡知道了樹人的事,東問西問,口氣又急又亢,讓人找不到插嘴的機會。掛電話前五月又確認了住址電話,不弄清楚不放心似的,一直以來,五月總笑稱彼此是大樓管理員,119通報中心。也只能是如此了,我想,五月有她自己的路,回首只是眷戀,習慣性的擔心。我不想再對五月多說什麼,有時我甚至想,我表露得愈少,她就愈不會再掛念我,五月,你就去走你的江湖,忘了我吧,別再找我了。

偏偏酷暑八月,書店架上看到五月新書,紅色《手記》,熱騰騰地燙眼。

前幾天的電話,卻提都沒提這事,莫非連五月自己都不知道書印好上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