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 賴香吟 第1頁,共2頁

秋冬的黃昏,法學院總早早就暗了。那兒有著又深又長的迴廊,常常一個人都沒有,倘若有,多半是一些神傷的愛侶,哀愁苦惱的人,挨在無聲的角落裡。其他人都去了哪裡呢?在對街宿舍小小凌亂地生活?校總區熱熱鬧鬧地群聚?應該是在那裡吧,相對於法學院,位在城市另一端的校總區是一艘大方舟,容納千百幻想,無論你要點的是戀愛還是知識,娛樂或是榮耀,大多可以滿足,甚至買一送一。

可她喜歡法學院,結束了校總區漂流的小大一,初抵這個古蹟校園她有種汲泳上岸的感覺,渾身溼淋淋的,疲憊,在古早的女生宿舍,硬板床上躺下來,沉沉地睡了一覺。夢裡她又看到噩夢主站在馬路對邊朝她招手,那是校總區的後門,當莘莘學子各自駝著書本小海龜似的沿著沙灘爬向海洋,噩夢主伸手把她捏了起來,騰空放在光線中瞧了瞧,然後,再把她放回去,可方才的隊伍已經散了,稚嫩地在沙灘上留下紊亂的腳印,她四面張望,找不到路徑。

她焦躁醒來,法學院的鐘聲響了,那旋律如此懷舊,引人想起中小學歲月小小的課桌椅,斑駁的刻痕與塗鴉,時光在這百年校園如河水流過安安靜靜,春日午後,陽光拉得非常悠長,金色璀璨的光影在每一扇泛著巴洛克氣息的圓形拱廊之間隨風跳躍,那些片刻,法學院是夢,一個幸福純良的夢,任它懷裡的孩子們曾經如何跑跳於時代的浪潮尖端,法學院仍是他們身後的夢,那個夢裡塵埃落定,彷彿一切可以重新開始,彷彿每個孩子都可以毫髮無傷地回到這裡。

彼時沒有五月,沒有樹人,眼前新城市,華麗的與不堪的,迷人的與傷害人的,都對她做著姿態,其中有噩夢主。噩夢主的手裡有信仰,張開掌心發出文學的光,他一方面像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道學家那樣百般強調理性與意志的力量,另方面又喜愛講述希臘時期的神話:愛與魔,生命力,潛意識。

這不是他自相矛盾,而是他要展示,他如何能將兩者平衡控制得那麼好,所以他是一個完全清醒的人,完整的人。如果無法達到上述能量的平衡,偏斜於任何一方而無法自制,若非招致瘋魔毀滅的下場,就是徹底的(噩夢主經常使用的形容詞之二)可憐、愚蠢。

為什麼當時對可憐、愚蠢那樣的形容詞,渾然不覺其痛呢?就算罵在不相關的人身上,也該生出垂憐之心吧,想來她是過於信服噩夢主了,而那信服是放大了文學的光暈所致。如果可以不提噩夢主將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如果不是因為那畢竟是相關於五月與樹人故事之不可略過的背景,那長夜漫漫醒不來的夢,暗青色的陰影,那劃開了她與同儕距離的驕傲之神。在神的眼中,無論是本能激情、理性意志、內心的魔鬼與天使,她與她的同儕們顯然都還不能駕馭,而不過是一群剛奮力啄開蛋殼、渾身濡溼、不完整的小海龜(連人都還不能稱上吶)。噩夢主以主的姿態捏了一個世界的粗胚,在飲食裡下了蜜甜的毒,長大,她會長大,懷著不成熟的知識,歪斜的線條,寫作未必需要與世界為敵(不,是根本不需要與世界為敵吧),然而彼時她以為世界若非垂憐待她就是不理解地阻擋了她,唯有文學可以安慰,可以償還;多少夜晚,法學院像一個人去樓空的莊園,久遠的歷史,百轉千折的哲思辯論,鬼魅般踮著腳尖走路。

談談樹人吧。這個角色,猶豫許久,寫了刪,刪了又撿回來寫。

如果想過在寫作上涉及樹人,那多半在其他故事,從來不是在這本關於五月的書裡。

這兩個角色之所以不合宜放在一起,並非他們有什麼衝突性,時間上兩個人也不是平行的故事,而是他們太容易被解釋成兩個對立角色,男性與女性的爭奪,更糟的是,將這兩個角色放在一起,倘若寫得不好,或因文章拉力將他們做了不合適的比附,簡直是對他們做了再一次糟蹋,而這就是她過去所犯的錯。

有些人,你不會忘記看到他的第一眼。那當下的時空氣氛,那個人的姿態,彷彿在記憶庫瞬間結凍,任憑後來時空如何更替沖刷,不會蝕壞,不會腐朽,不會消亡,永住下來。

樹人是第一個使她經驗到上述記憶的人。初始她以為這不過是記憶的隨機選擇,偶然恰巧記住了這一幕,就像我們也可能執著記得童年某個歡愉或恐懼的片刻,然而,當時間愈拉愈久,人生故事已經迥然不同於當年那一眼,就連氣氛也沒有一絲相似,可那瞬間記憶,卻動也不動地存在,不需要複習,不需要重逢,你偶而注意到它,何等訝異地發現它一點變化都沒有。

這一眼,不完全同於一見鍾情,至少這個章節裡想說的並不是這個類別的故事,而是有沒有另一種,發生得更早,早於所謂愛情故事發生之前,一種兒童純潔的依偎?在那間好大的教室裡,他遲到了,紅色外套,把書包掛在左肩,踏上階梯找位子。她不知道這個人打哪裡來,從來沒見過,但又宛若見到了自己。那時她已是個概念的人,因為缺乏現實的基礎而概念化,然而,樹人跳過概念的關卡,直接引她回去時光流水,泛起年少稚嫩之心;似乎有什麼聯絡存在於她與樹人的命運裡,不是愛情,還有別的,至今她仍難以說明那到底是什麼,明白的是她與樹人違背了那個命運,倘若因此必須有所懲罰,受罰者竟然不是她,而是樹人。

認識五月之後,有些日子,她會走出宿舍大門,沿著紹興南街,往中正紀念堂方向,沿途多是低矮違章建築,簡單做著飯面營生,到了信義路口,繞進偉人殿堂轉個大彎,出得愛國東路、麗水街、和平東路、溫州街,然後走一段清涼的新生南路,青春小鳥的帝國,校總區,如果沒和五月約在這裡,她便繼續走過大雜院般的羅斯福路、昏暗的萬隆,然後,抵達了景美。

那是她與五月之間的距離,一個小時以上的路程,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她經常這樣走路,與其說是要去找五月,不如說五月住處給她的跋涉設了一箇中止點。停下來,不用敲門,五月房門從來不鎖。在那個門裡,經常有五月趴在桌前密密麻麻寫字的背影,那個背影不因她的到來而掩飾,那個背影甚至轉過頭來跟她敘述書寫的內容,她意外關於文學除了噩夢主還會找到與之相談的人;那時還有阿糧,何等清澈的少年之心。

想來那是伊甸園,無性無憂的嬉遊,真空地帶,事物缺乏命名,一切訴諸身體與心靈的原始感受。他們在語言的縫隙裡穿梭,反覆敲打使之發出不一樣的響聲,不一樣的指涉。三個人的談話,各自裹藏著對世界的秘密態度,受傷與寂寞的痕跡,雖不完全相同,但彼此生出柔和善良之心,三稜鏡裡折射出不同的自我。時代剛敲開一個小角落,許多事情的輪廓蔓延拉遠至他們尚未有能力抵達的地方,馬奎斯sup/sup的名句:許多東西都還沒有命名,想要述說還得用手去指。

夏天過後,當樹人站在女生宿舍窗下的時候,她一點沒有把這畫面與大學裡的戀愛故事聯結起來,儘管日日看熟了宿舍大門纏綿的惜別戲碼,卻不曾以為自己也會像戀愛中人捨不得分開;與樹人之間有種感覺,但她一直不要這個感覺,這個感覺將導向的結果(應該就是愛情吧)太理所當然,她就是不要這個理所當然。

這是那個時代的年輕模樣:理所當然想必缺乏意義,價值藏在險峻的風景裡。「那時我傲慢狂妄,充滿幻想,這使我把愛情推遲到模糊的未來。我認為我不應該輕易地陷入凡俗的感情,就這樣隨手揮去,像卡門在驅逐煩惱時搖她的手鈴一樣。」女作家潘靖在她的小說《抒情年代》裡如此描繪七o年代北京的類似情境,卡門手上的手鈴在九。年代的臺北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響呢?家變?叛逆?自主?主體性?性別解放?鈴聲叮噹催鬧著人往浪尖上去,這波時代的浪潮會抵達什麼樣的海岸呢?年輕的她太容易找到與樹人之間殊途的理由,且當她並非美貌女子而被對方家人拒絕之際,她是更加有了與現實為敵的藉口,故作輕鬆道:我根本也沒那個意思,想太多了,不過是朋友,不是嗎?

時代的洪流基本上沒有什麼太大的錯誤,但其間不乏有形形色色、個人的小故事被篩落下來。樹人是她個人的、理所當然的挫折,但她卻借了整個時代的口號來作脫逃。對所謂凡俗的要求,過往她表現得無所謂,以不在乎來抵抗之,要不把自己舉得高高,學噩夢主的口氣說:殘忍、偏見,可這一回合她心生柔軟,柔軟就是感覺對方其實沒什麼錯,即便殘忍、偏見,刀口也只能向內了——她或許在受傷當下領悟到了自己對樹人不是泛泛之心,但那感覺是倏忽即逝的,傷口很快被驕傲掩蓋,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現實急遽偏向抽象那一端,她是找到了理由,把可能立基於現實世界的願景(如果曾有過願景)給丟到身後,把與樹人之純真年少歲月(彷彿他們真正聯絡得那樣早)不留戀地捨棄,懷著不和平的情緒跑進抽象的大霧之中,任樹人怎麼叫喊也不回頭。

有一個階段,五月辯證似的在改變自己,一會兒削短了頭髮,一會兒穿著裙子來跟她與阿糧宣示:我要開始談戀愛了。

關於愛情,五月說得很多,與情人來來回回的拉鋸,何等漫長,自我折磨,明暗不定,認同的過程。可嘆那個時候她們連「認同」這個詞都尚未優雅地習得。五月只能在書本、日記本里反反覆覆拷問自己、鍛鍊自己,今朝狂起、明夕暴落地試探人與人的可能性。五月能和很多類人在一起,她嗅得出哪些人身上和她一樣有瘋癲的熱情,人人覺得她混得好,人人覺得她愉快,九。年代初期火熱過的,五月多少都沾惹一些,那些夜遊、文藝營、咖啡館、小酒吧,一千零一夜說不完的故事,放縱的、寂寞的、迷惑的、展示痛苦的人,各種不同型別的狂野與憂傷攪弄在一起,要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恍然大悟原來彼此懷著不同的身世……

五月何不就在那裡尋找她的知音呢?一定會有的吧?她不瞭解五月為何選定了她,她們是如此不同,她甚至是驕傲的,表現出一副對那些生活、那些人毫無興趣,解救之路全然不在那裡的樣子。她漸漸看出五月眼神里的不同,雖然那多半隻是一瞬間的事,五月沒有明說出來,因為知道謎底而恐懼,她不恐懼,因為無知,且繼續無知。她們之間維持著完美的、傾聽的姿勢,關於五月曲曲折折的同性愛戀心境,但那總還帶著說故事的口吻,恰恰好的距離……

直到情感細節有如魔鬼滲入她們之間,才後知後覺事情無法那樣簡單。儘管彼此相信性別絕非她們之間的全部,彼此也想要一個靈魂的朋友大過於一個終將被佔有慾壓壞的情人,但是,兩人關係畢竟如小船在大海里搖搖蕩蕩,航線一有偏差,就有人要因劇烈的顛簸而跳船逃走。感情沒法是一個人的事,再怎麼彼此劃分,波濤都是兩個人的。她儘可能表現得無動於衷,這之於五月,正是可悲的漠視,五月內底龐大的心魔,久遠的傷害。她再怎麼明白五月,仍然不夠明白什麼叫作被漠視,她知道五月許多傷口,但知道得還不夠深,不夠柔軟。

五月總希望她變成一個柔軟的人,她的獨來獨往,自己舔舐傷口,之於五月,都太冷峻了:心內有愛自然表現柔軟,何以你要逆向而為?噩夢主卻是尊貴而傲慢地:世人呀,你們這些小海龜、女性們,愛是弱點,愛是陷阱,鹿群裡受了傷的小鹿,往往就是那血的氣息發散出去,以至於引來了豺狼的攻擊。樹人在路上攔住她:你到底在想什麼?這麼簡單的事你說得那麼複雜,你不可能不愛我。

有一陣子,樹人消失了,分手練習。

又有一陣子,樹人把頭髮留得很長,鬍子也不刮,臉上暗沉沉的,他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截然不同於他留在她記憶裡的第一眼。

看樹人這樣改變自己,她心裡難過,想跟他說:不是這樣的,問題不在這裡。完全不是所謂文學的緣故。文學也不是這個樣子。

那你告訴我到底哪裡不對?樹人問得直銳: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愛她簡直自取其辱。用樹人氣瘋了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就是:我是哪裡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