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You Remember

其後 賴香吟 第2頁,共2頁

等不及買回家,在書店站著看完。一把斧頭迎面劈下:你懂了沒?懂了沒?

雖然不是全不知情,但五月這一步還是使我驚動,沒料到五月跨了這樣大的一步。

*

親愛的五月,既然你沒看到《地下社會》,我們就來說說吧。我不很確定你會不會喜歡這部片子,也許你會覺得它太嚴肅了,或者,那不是你最喜歡的庫斯杜力卡。

庫斯杜力卡的故事經常有的,留著青春元素的男孩,這一回合長大了。兩個哥兒們本來很好,好到可以為對方出生入死,不過,他們很快變得不好了,或者,也不能說不好,不過是有東西阻隔於他們之間。那些東西是什麼呢?庫斯杜力卡這一次放進去的魔粉是政治。政治衍生的侵佔、奪取、謊言、虛偽性,開端於偶然、巧合、不得不,結果卻愈滾愈大,回不了頭,哥兒們一個在地上搞權貴,一個在地下臥薪嚐膽,地上時間二十年,地下時間十五年(連時鐘都說謊了,這一定會使你發笑吧),終了(容我一句話說到底吧),說謊的人用到盡總也是該死了,被欺騙的人不知謊言地為死去的人哭了一場。

這部片有一連串的陰錯陽差,換成別人簡直要變成劣作,但庫斯杜力卡就能故意拍成鬧劇,應該慷慨激昂的口號聽起來像陳腔濫調,應該偉大的人物看起來像喜劇演員,應該悲傷以對的,你知道,他一定是用荒謬與奇幻來表達了,就連他喜歡的動物們,同樣不缺席地鬧了一場,很好笑,庫斯杜力卡老要使我們發笑,笑過之後被一種無言(或僅僅只是懶得說出口)的惱怒與憂傷包圍。

走出戲院,我想,《地下社會》應該是庫斯杜力卡另一個階段的開始吧,可我又隱約預感,此去,下一個新的審美的高點、成熟點,我們應該會等上很久很久——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看的《流浪者之歌》嗎?何等歡樂、哀愁、美麗的故事,那些苦中作樂,那些雞飛狗跳,那些幻術,任誰都能察覺庫斯杜力卡練成了,一種材料與技術都上手的狀態,接下來,他需要其他無關技術、無可名之、無從預料的什麼,來將之衝開、拆解,如他喜愛的魔術,從帽子裡抓出一個什麼新的庫斯杜力卡來,那就是你我在等的吧。

現在,他交出了《地下社會》,庫斯杜力卡和安哲sup/sup一樣走向拍史詩的行列了,他們也都為史詩找到了新穎而說服人的形式,但庫斯杜力卡相對顯露了他的年輕,橫在眼前那麼一片汪洋河面,他會如何走過去呢?

《流浪者之歌》彷彿是一個青春的高點,他得滑下來,換另一座山來爬,要不就從那個高點,披荊斬棘,開一條新的步道,通向另一群山的核心——

我想說的是,《手記》何嘗不能視為一個青春的高點呢?那麼多材料、象徵、文字的能力,你準備好了,不是嗎?接下來,你不是應該從帽子裡抓出什麼更新的東西來嗎?你是一步跨過頭了嗎?慢慢來,不要一下暴衝到頂,你看,安哲還在拍呢,你不是看了他的新片嗎?那樣老的智慧之眼不會使你心生戀慕嗎?

說來說去都是老話,如果活下來就好了。活下來我們一起去看《地下社會》、看《永遠的一天》sup/sup,就連你喜歡的《斜陽》《人間失格》,不也是太宰努力活過幾個死之後才能寫到那個高度的嗎?人家說他有才無德,太宰倒說從未覺得自己有什麼文采,而是跌跌撞撞寫過來的。是的,我看他的中早期作品實在不能說一路順暢,其間打動人往往是那些他不屑矯飾也不帶諂媚寫出來之跌跌撞撞的境遇,唉,什麼把稿子裝在牛皮紙袋裡,取了個名字叫《晚年》,然後要去死了,有些時候,還真覺得這位太宰先生跟你一樣孩子氣,讓人沒辦法。

之所以提到《東京八景》,不是要跟你重複太宰何以尋死的故事,而是想對你說說他此時的狀態。死了四五次以後,該失去的都失去得差不多了,經濟上也已經不是貴族之子,租個陽春房間,自己煮飯過活,這時他三十歲,算是很遲地有了依靠寫作活下去的嚴肅念頭。帶著紙筆到伊豆去寫《東京八景》的情景,看來是連女侍也不尊重他了,但他已經能夠頂住恥辱與羞愧(就算你要說那是暫時性的,但那對他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寫出來的作品裡,有這樣的句子:「這回的寫作不是當作遺書來寫,是為了要活下去而寫的。」

*

秋天成城,落葉沙沙,信箱裡同時躺著樹人與五月的來信。

樹人本是個不寫信的人,他在勉強自己寫信,信上的語言對他來說都太彆扭,我讀起來也不對勁。還在臺北的時候,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提,怕一提又落進舊日局面。他比以前更腳底有根地活在現實世界,我內心卻依舊浮動不安,與其說想從樹人的身邊逃離,毋寧是想從以樹人為象徵的現實生活逃離。我忍不住又說了各式各樣的話:志向不同,興趣不同,別說人生,就連朋友,一點交集都沒有。樹人嘆口氣:「又不是做生意,面面俱到,算這麼清楚做什麼?」

這就是樹人,他老是講得那麼簡單,但每每比我寬容大度。然而,我們之間還回得去嗎?有時候,我覺得就連樹人也沒了往日堅強的信心。有一天晚上,我跟樹人談起格林童話裡的漢賽爾與格萊特,一對被父母拋棄在森林裡迷路的兄妹,明明是貧窮而殘酷的故事,卻有那麼多美麗的譬喻:鴿子,貓咪,天堂裡的小娃娃,玫瑰,魔笛和小鹿,說到那隻小鹿,樹人打斷問我為何要引述這個故事,我詞窮了。那似乎也是個有月光的晚上,可是,那些來時路上撒來做記號的麵包屑已被鳥獸銜走,我與樹人恐怕是找不到路徑回去了。

五月的信,有的看起來很愜意,繼續雄心壯志,有的看起來很糟。幾封信字跡是潦草的,我心底的警報系統開始亮紅燈,可是,自活動中心以來,這樁戀情她似乎不想說得太多,我也不多問。她寫信,我回信,彷彿積壓了幾年,各自存在心底的領悟與詠歎,急著在那小小的信紙,細細密密顯露出來。「你來看我,或是我去看你吧?」有一封信,她這樣寫,「我們應該見見面。」

我遲疑了。看過《手記》,雖然比以前更理解她,但也因此更謹慎了。我沒答應,五月沒再來信,我想,我們又各自後退了一步。

那一年的冬天,為什麼又回了臺北呢?和五月事先約好?還是純屬偶然?記不得了,大抵是我不去巴黎,五月也別來東京,臺北見吧。她恰巧送情人回臺北?還是我回臺北參加學術研討會?或是一個恰好的聖誕假期?記不得,記不得了,唯一線索只是某個在臺北旅館醒來的早晨,一切事情像是辦完了,我打了個電話到五月老家,她母親客客氣氣說:「上臺北去了,不過她交代你一定要打去找她喔。」

換個號碼,再撥一次,來接聽的女孩應是五月情人,我報了名字說要找五月。

不一會傳來五月聲音,我因其虛弱細微感到意外,講了幾句,她恢復活力:「你在哪?我去看你。」

那口氣很自然,好像我們這幾年根本沒斷過音訊似的。我腦中閃過太多念頭,還來不及開口,五月搶話:「你什麼也不用說,只要告訴我你在哪裡?」

「放心,我現在又病又弱,沒本事把你吃掉。」她又說。

你來看我,或是我去看你吧?這個句子在腦海裡響鬧,她那靈敏激烈的心,碰到棉花也會受傷,我們該見面嗎?她狀況不好,但我能使之轉好抑或更壞呢?公共電話裡的硬幣掉下去,發出刺耳的譁聲。

「喂!」五月大喊,「你趕快再給我丟硬幣進去,電話斷了我氣你一輩子。」

「我告訴你,我們這幾年哪來什麼機會碰得到,現在好不容易你在臺北我也在臺北,不碰個面,誰知道下次見面又是怎樣了,笨蛋,你連這個道理都還沒搞懂嗎?」

「快點告訴我你在哪裡,我胃痛得要命,不要這樣折騰我。」五月幾乎發怒起來,「聽著,我說我不會對你怎樣,就是不會對你怎樣,喂,你聽到沒!」

那是活動中心道別以來的初見面。五月利落跳下計程車,門一摔,大步走來。那模樣變了,成熟了,但有病容。迎面五月先發出了笑聲,取笑我住在這麼蠢的旅館裡:「誰叫你鬧分手,現在又無處投靠了吧。」

電話裡的尷尬一下子化解了,彼此很有默契地回到一種從容模式,變得孩子氣起來,我忽然感覺到餓,整個早上沒吃任何東西,五月便說,走,我們快去吃,一副她也很餓的神態。兩人在旅館附近找到路邊一家餛飩店,擺在騎樓下幾張油膩方桌、塑膠椅。沒想過重逢是這樣狼狽的,星期天過了下午兩點鐘,餐廳大多休息了。

吃完一碗,我說:「好好吃。」

五月坐在一旁微笑,她胃痛,根本就不能吃。

「要不要再吃一碗?」

「好。」

吃完了,兩人沒商量也沒問,站起來,沿著騎樓一直走,一直走,不知繞過幾個街角,腳痠了,找間合適的咖啡館休息一會,然後離開,又繼續走,從過午走到晚上,又從晚上走到深夜。

一路上,到底在談些什麼?有那麼多講不完的話?沒有一絲陌生嗎?關於那段路上的談話細節,多年之後徹底從我的腦海裡消失了,甚至連兩人一起走在馬路上的形影也是模糊的,彷彿這件事是杜撰出來而不曾真正發生過的。

清楚留下來的畫面唯有在臺大後邊的辛亥路上,暗夜星光,我說:「你回去吧,我自己搭車回旅館。」

五月搖頭。

那就再走。

一條街又一條街,一個紅綠燈又一個紅綠燈,五月沒說出來,但就是不肯讓我自己回旅館。

最後終究走回去。兩個人都很累,大半天的長路。五月打量房間,翻翻地上的行李箱。

「你回去吧。」我又說。

「好。」五月說,「等你睡著我就回去。」

這般問答,接下來又重複了好幾次。

說不過她,我去換洗,準備就寢,進進出出五月坐在窗邊椅子裡,掏出一本書來看。

我們沒再說什麼。夜很靜,時間很短,經歷起伏卻這麼多。過去的時間已經改變了我們,變成一個對方不怎麼認識的人,而未來我們也將改變得更多,但這可能都是好的,我們應該學會依恃不同的東西長大,而不要只是繼續依恃對方……

這只是旅途中的靠岸,過幾天,我們即將回返各自的航線。難以預料五月此去將是如何,她總說得模糊,時好時壞,儘管重逢,卻沒有任何約定,要有,也只是別來送行,各上各的飛機吧……

這樣的夜,親愛的五月,我們該想起什麼呢?

我已經為你提了太多太宰治。那麼,庫斯杜力卡吧。

doyourememberdollybell?

一個少年模糊地愛上一個叫作dollybell的女人,一個屬於成人世界的女人。庫斯杜力卡很早的作品,那種多數創作者都有過,凝視青春純愛與傷痕的,所謂處女作。

他愛用的超能力,原來早在這裡就有了源頭。催眠勝過政治?庫式風格的笑話,但少年卻是認真的,一心一意,相信催眠術可以讓人愈來愈堅強,愈來愈優秀,就連社會的未來與愛的未來也將隨之充滿希望……

當他不能保護dollybell免於理所當然、粗暴不堪的傷害,他的心被大雨淋碎;當他終於練成了催眠術,可以使一隻兔子沉沉睡去,卻無法留住dollybell。

後來,他賣掉了兔子,找到了doilybell,可,他能要回什麼呢?

暴力與現實一直都在,我們只能繼續長大。遠行的車子要出發了,回望我與五月的過去,政治不是最突出的,後現代還沒有來,我們的眼神彷彿少年,雖然內心某些部分已經破碎,但總還想繼續唱:「每天,在各個方面,生活會一點一滴地好起來……」

輾轉反側,早晨的陽光從窗簾透進來,那個陽光讓人想起景美,一起度過的學生歲月,五月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