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會辦公室裡的常青節

「就欠錢而言……」

「乘車駛出市政大廈,」亨奇先生說,「一副政客模樣,傑克站在我身後,戴著有裝飾的假髮——哎?」

「還要讓我當你的私人秘書,約翰。」

「對。我還要讓科恩神父做我的私人神父。我們要搞個像家庭一樣的團體。」

「真的,亨奇先生,」老人開口說,「你準比他們某些人更有派頭。有一天我跟門房老基根閒聊,我對他說,‘你喜歡你們的新主子嗎,帕特?你現在沒什麼人請客了吧。’‘請客!’他說。‘他靠聞抹布上的油味兒活著。’你們知道他跟我講了些什麼?對天發誓,當時我真不敢相信他的話。」

「講了些什麼?」亨奇先生和奧康納先生問。

「他告訴我:‘一個都柏林市長老爺派人買一磅排骨當晚飯你以為如何?那種高階生活怎麼樣?’他說。‘好呀!好呀,’我說。‘買一磅排骨送到市府裡面,’他說。‘好呀!’我說,‘現在究竟成了什麼樣的人了?’」

這時有人敲門,一個男孩探進頭來。

「什麼事?」老人問。

「從‘黑鷹’來的,」男孩一邊說一邊側身走進屋裡,把一個籃子放到地上,籃子裡發出瓶子磕碰的聲響。

老人幫男孩把瓶子從籃子裡拿到桌子上,數了數一共有幾瓶。然後男孩把籃子挎到胳膊上,問道:

「有瓶子嗎?」

「什麼瓶子?」老人反問。

「讓我們先喝了再說好嗎?」亨奇先生說。

「老闆叫我帶空瓶子回去的。」

「明天再來吧,」老人說。

「喂,小夥子!」亨奇先生說,「請你跑到奧法雷爾店裡給我們借一個開瓶塞的起子——就說亨奇先生讓借的。告訴他我們一會兒就還。把籃子先放在這裡。」

男孩走了出去,亨奇先生開始高興地搓著雙手,說道:

「啊,好呀,畢竟他還不是那麼壞。不管怎樣,他說的話還算數。」

「沒有喝酒的杯子呀,」老人說。

「啊,這你用不著擔心,傑克,」亨奇先生說。「許多男子漢一向都是對著瓶口喝的。」

「無論如何,總比沒有酒好,」奧康納先生說。

「他不是個壞人,」亨奇先生說,「只是範寧欠他的錢太多了。他不夠大方,你知道,但並無惡意。」

男孩借了起子回來。老人開啟三瓶酒,正要把起子還回去的時候,亨奇先生對男孩說:

「你要不要喝一瓶,小夥子?」

「如果你願意讓我喝的話,先生,」男孩說。

老人不情願地又開啟一瓶,遞給了男孩。

「你多大歲數了?」他問。

「十七了,」男孩回答。

老人再沒有說什麼,於是男孩拿起酒瓶說,「先生,我向亨奇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咕嚕咕嚕喝乾瓶裡的酒,將瓶子放回桌上,用袖子抹抹嘴,然後拿起開瓶的起子,側身走出門外,低聲咕噥著像是道別。

「這就是酗酒的開始,」老人說。

「由小到大,積久成習,」亨奇先生說。

老人將開啟的三瓶酒分給每個人,大家便一起對著瓶口喝了起來。喝過之後,各人伸手將酒瓶放在爐臺上,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長氣。

「哈,今天的工作我幹得不錯,」亨奇先生停了一會兒說。

「是這樣嗎,約翰?」

「是呀。我在道森街給他拉到一兩張有把握的選票,克羅夫頓和我在一起。我只對你一個人說,你知道,克羅夫頓(他當然是個正派人),根本他媽的不會遊說。狗咬他他都不會說話。我對人們說話的時候,他只會站在一邊傻看。」

這時有兩個人走進房間。其中一個是大胖子,他穿的藍嗶嘰衣服好像要從他那斜坡似的身軀上滑落下來。他有一張大臉,表情像一頭小牛的面孔,瞪著一雙藍色的眼睛,留著灰白色的鬍子。另一個人年輕得多,也單薄得多,瘦削的臉颳得乾乾淨淨。他脖子上圍著一副高高的雙層領套,頭上戴一頂寬邊的禮帽。

「你好,克羅夫頓!」亨奇先生對那個胖子說。「說到鬼……」

「哪兒來的酒?」年輕人問。「是不是母牛下小牛了?」

「啊,那當然,萊昂斯第一件事就是盯住酒!」奧康納先生笑著說。

「你們這些傢伙就這麼遊說,」萊昂斯先生說,「讓克羅夫頓和我頂風冒雨在外面找選票?」

「怎麼啦,你個該死的,」亨奇先生說,「我會在五分鐘里拉到比你們一個星期拉的都多的選票。」

「開兩瓶黑啤酒,傑克,」奧康納先生說。

「怎麼開呀?」老人說。「已經沒了開瓶塞的起子。」

「等等,等等!」亨奇先生急忙站起身說。「你們見沒見過這種小竅門?」

他從桌上拿起兩瓶酒,走到爐火旁邊,把酒瓶放到爐架上。然後他又在爐邊坐下,從他的酒瓶裡喝了一口。萊昂斯先生坐在桌子邊上,把帽子推到後腦勺,開始晃動他懸著的雙腿。

「哪一瓶是我的?」他問。

「這瓶,小子,」亨奇先生說。

克羅夫頓先生坐在一個箱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架子上的另一瓶。他一言不發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不言自明,他無話可說;第二個原因是他認為他的同伴們比不上他。他曾為保守黨人威爾金斯遊說拉票,可是當保守黨退出競選,轉而選擇為害較少的民族黨並支援他們的候選人時,他也就轉而為泰爾尼先生工作。幾分鐘之後,隨著一聲辯護似的「噗」聲,萊昂斯那瓶酒的軟木塞子飛了出來。萊昂斯先生跳下桌子,走到爐邊,拿起酒瓶又回到桌子上坐下。

「剛才我正在告訴他們,克羅夫頓,」亨奇先生說,「我們今天拉到了好多張選票。」

「你們都拉到誰了?」萊昂斯先生問。

「啊,我們拉到帕克斯一張,阿特金森兩張,還有道森街沃德的。他也是個挺好的老頭——地道的老公子哥兒,老保守分子!‘你們的候選人難道不是個民族黨黨員?’他說。‘他是個可尊敬的人,’我說。‘他贊成一切有利於這個國家的事情。他是個納稅大戶,’我接著說。‘他在城裡有大量的房產,還有三個商業機構,保持低稅率不是對他自己也有好處嗎?他是個傑出而可敬的公民,’我又說,‘一個貧困法的衛士,不屬於任何黨派,不論好的、壞的還是中立的。’對他們就得這麼講。」

「致國王的歡迎詞又怎麼樣了?」萊昂斯先生喝了口酒,咂咂嘴說。

「聽我說,」亨奇先生說。「就像我對老沃德說的那樣,在這個國家,我們需要的是資本。國王到這裡來,意味著有一筆資金要流進這個國家。都柏林的公民們將從中受益。看看碼頭附近那些工廠,全都一片蕭條!只要我們振興這些昔日的工業,這些麵粉廠、造船廠和其他工廠,看看國家有多少錢吧。我們真正需要的是資金。」

「可是,請注意,約翰,」奧康納先生說,「為什麼我們要歡迎英國國王?難道帕內爾本人……」

「帕內爾死了,」亨奇先生說。「哦,我對此事的看法是這樣:這傢伙一直被他老孃控制,現在等到他頭髮白了才登上王位。他是個世界性的人物,對我們頗有好感。要是你問我的話,我得說他是個非常正派的好人,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他只是對自己說,‘老孃從未去看過這些野蠻的愛爾蘭人。基督啊,我可要親自去看看他們是什麼樣子。’當一個人來這裡進行友好訪問時,我們能侮辱他嗎?呃?難道不對嗎,克羅夫頓?」

克羅夫頓點了點頭。

「可是總而言之,」萊昂斯先生爭辯說,「愛德華國王的生活,你知道,並不太……」

「過去的事就算過去了,」亨奇先生說。「我個人就佩服他。他只不過像你我一樣,是個普通的浪蕩子而已。他喜歡喝兩杯,也許有點放浪形骸,而且還是個不錯的運動員呢。媽的,難道我們愛爾蘭人就不能公正一些?」

「這些說得都對,」萊昂斯先生說。「可是現在你看看帕內爾的情形。」

「上帝呀,」亨奇先生說,「這兩件事有什麼相似之處?」

「我的意思是,」萊昂斯先生說,「我們有自己的理想。可是現在,我們為什麼要歡迎那樣一個人呢?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帕內爾做了那種事之後還適合當我們的領袖人物?不然為什麼我們要歡迎愛德華七世呢?」

「今天是帕內爾的紀念日,」奧康納先生說,「別破壞了我們的情緒。他現在已經死了,我們人人都尊重他——連保守派都尊重他,」他轉向克羅夫頓補充說。

噗!克羅夫頓先生那瓶酒的瓶塞拖到這時才飛了出去。克羅夫頓先生從他坐的箱子上跳起來,走到爐邊。他拿起酒瓶回到原處時,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們這邊的人也尊重他,因為他是個君子。」

「你說的對,克羅夫頓!」亨奇先生激動地說。「他是唯一能駕馭那群滑頭的人。‘下去,你們這群狗!別亂動,你們這些雜種!’這就是他對待他們的方式。進來,喬!進來!」他看見海恩斯站在門口,叫道。

海恩斯先生慢慢走了進來。

「再開一瓶黑啤酒,傑克,」亨奇先生說。「哎,我忘了沒有開瓶塞的起子啦!來,給我一瓶,我放到爐火旁邊。」

老人遞給他一瓶,他放到了爐架上。

「坐下,喬,」奧康納先生說,「我們正在談‘頭兒’的事。」

「啊,是啊!」亨奇先生說。

海恩斯先生靠近萊昂斯先生坐在桌子邊上,但一句話沒說。

「不管怎樣,他們當中有一個人,」亨奇先生說,「沒有背叛他。上帝作證,我要為你說話,喬!你沒有背叛他,上帝作證,你一直跟著他,像個男子漢!」

「哎,喬,」奧康納先生突然說,「把你寫的那篇東西念給我們聽聽——你記得嗎?有沒有帶在身上?」

「啊,好啊!」亨奇先生說。「給我們念念。你聽到過嗎,克羅夫頓?現在聽聽吧,真是妙極了。」

「開始吧,」奧康納先生說。「別猶豫了,喬。」

海恩斯先生似乎一時記不起他們講的那篇東西,但想了一會兒後他說:

「哦,是那篇東西……說實在的,那篇東西現在過時了。」

「快唸吧,夥計!」奧康納先生說。

「噓,噓,」亨奇先生說,「開始吧,喬!」

海恩斯先生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在一片肅靜中,他摘掉帽子放在桌上,站起身來。他好像在要在心裡把那篇東西先背誦一遍。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念道:

b帕內爾之死/b

1891年10月6日

他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背誦:

他去世了。我們的無冕之王去世了。

啊,愛爾林,沉痛悲傷地哀悼

因為他長眠地下,被兇惡的一幫

現代的偽君子打倒。他躺在那裡被怯懦之狗殺死

他曾使它們脫離泥沼獲得榮光;

於是愛爾林的希望和愛爾林的夢想

隨著她君主的火葬而消亡。

在宮殿、小屋或在茅舍裡

愛爾蘭的心處處都在

哀傷哭泣——因為他去世了

誰還會決定她的命運。

他本可使他的愛爾林名聲顯赫,

綠色的國旗燦爛輝煌地飄揚,

使她的政治家、詩人和戰士

在世界各民族面前挺胸高昂。

他夢想(唉,只是夢想!)

自由:但在他奮力

撲捉那女神之際,背叛

使他和他熱愛的自由分離。

無恥啊怯懦卑鄙的黑手

殺死了他們的主人,或用親吻

將他出賣給那群烏合之眾

阿諛奉承的教士——決非他的友人。

願永恆的恥辱吞噬

那些人的記憶,他們企圖

玷汙他崇高的名譽

而他以自己的自尊鼓舞他們。

他像其他偉人那樣倒下了,

壯烈地直到最後不屈不撓,

死亡現在將他結合

納入到愛爾林昔日的英雄行列。

沒有爭鬥的喧鬧驚擾他的睡眠!

他靜靜地安息:沒有人間的苦難

或者雄心壯志激勵他現在

攀登光輝的峰巔。

他們實現了目的:他們使他倒下。

可是愛爾林,記著,他的精神

會像火中的鳳凰那樣升起,

在破曉的黎明時分,給我們帶來自由政權的那天。

那一天愛爾林舉杯歡慶之中

願她別忘了寄上一片悲情,

——哀悼帕內爾的英靈。

海恩斯先生重又坐到了桌子上。他朗誦完之後,房間裡一片沉寂,接著爆發出一陣掌聲:甚至萊昂斯也鼓起掌來。掌聲持續了一會兒。掌聲停止以後,所有聽的人都默默無語,對著瓶口喝起酒來。

噗!海恩斯先生那瓶酒的瓶塞迸了出來,但海恩斯先生仍然坐在桌上,滿臉通紅,光著腦袋。他似乎沒有聽見酒瓶對他發出的邀請。

「真不簡單,喬!」奧康納先生說,一邊掏出他的捲菸紙和菸絲袋子來掩飾他的激動。

「你覺得這篇東西怎麼樣,克羅夫頓?」亨奇先生叫道。「難道不好嗎?你說什麼?」

克羅夫頓先生說這是一篇絕好的作品。

常青節(ivyday,10月6日),是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領導人c·s·帕內爾的逝世紀念日。每遇紀念日,愛爾蘭民族黨黨員均在上衣胸襟上佩戴一片常春藤葉,故名常青節。

德國人國王,英國自喬治一世(1714年)以後,一直由德裔漢諾威王朝統治,故有此說。

芬尼亞(thefinians)是一個支援愛爾蘭民族自治的組織,成立於1858年,其宗旨是聯合愛爾蘭海內外革命志士推動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芬尼亞是愛爾蘭古代傳說中的勇士,故該組織以芬尼亞命名。

帕內爾(charlesstewartparnell,1846—1891),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領袖,任愛爾蘭黨主席達十二年之久,威信甚高,有「愛爾蘭無冕之王」之稱。1890年,因私生活問題受到英國統治集團和教會的攻擊,黨內信徒也紛紛背離,最後被革除黨主席職務,心情抑鬱於1891年去世。此後該黨分裂為幾派,走入低谷。

愛爾林(erin):愛爾蘭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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