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事件

今天,在都柏林市醫院,副驗屍官(在勒夫雷特先生不在的情況下)對愛米麗·西尼考太太的屍體進行了檢驗。死者四十三歲,昨天晚上在悉尼廣場車站遇禍身亡。證據表明,這位死去的婦人試圖跨越鐵路線時,被十點從金斯頓開來的慢車的機車撞倒,頭部和身體右側受傷,導致死亡。

機車司機詹姆斯·倫農供說,他在鐵路公司已經工作了十五年。他一聽到列車員的哨聲便馬上開動火車,一兩秒之後,他聽見大叫聲又立刻把車剎住。當時車開得很慢。

鐵路行李員鄧恩供說,火車就要開動時,他看見一個女人正試圖跨越鐵路線。他一邊向她跑一邊衝她喊叫,但沒等跑到她身邊,機車的緩衝器就把她撞倒在地上。

一個陪審員問,「你看見那婦人倒下的?」

證人回答,「是的。」

警官克洛利作證說,他到達的時候,發現死者躺在月臺上,顯然已經死了。於是他讓人把屍體抬到候車室裡,等著救護車到來。

第57e號警察證實了警官克洛利的證詞。

都柏林市醫院住院部助理外科醫生豪平供說,死者下肋骨有兩根折斷,右肩嚴重挫傷。頭的右側在跌倒時受傷。對常人來說,這種傷勢不足以導致死亡。他認為,死亡的原因可能是突然撞擊造成了心臟跳動的驟然停止。

h·b·帕特森·芬利先生代表鐵路公司對這一意外事件深表遺憾。公司一向都採取各種預防措施,防止人們橫越鐵路時不走天橋,例如他們在每個車站張貼告示,在交叉路口使用專利彈簧門,等等。死者看來習慣於在深夜橫越鐵路,從一個站臺到另一個站臺,再加上對這個案件某些其他情況的考慮,他認為鐵路職員不應該受到指責。

家住悉尼廣場附近利奧維爾的西尼考船長,即死者的丈夫,也提供了證詞。他說死者是他的妻子。事件發生時他不在都柏林,因為那天早上他剛剛從鹿特丹返回這裡。他們結婚已經二十二年,一直過著幸福愉快的生活,大約自從兩年以前,他妻子的脾性開始變壞。

瑪麗·西尼考小姐說,最近她母親常常在夜裡出去買酒。她作證說,她常常努力勸她母親,並且還引導她加入了一個戒酒協會。事件發生時她不在家,一個小時後她才回去。

陪審團根據醫學證據作出了判決,宣佈司機倫農無罪。

副驗屍官說這是一個令人非常悲傷的案件,並對西尼考船長和他女兒表示深切的同情。他敦促鐵路公司採取強有力的措施,防止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件。他沒有對任何人進行譴責。

杜菲先生從報紙上抬起頭來,凝視著他窗外那陰暗慘淡的夜色。那條河靜靜地躺在空寂的釀酒廠旁邊,魯坎路上的房子裡時不時亮起一縷燈光。什麼樣的一種結局!關於她死去的通篇報道都使他感到厭惡,這使他又想起了自己對她講的那些他視為神聖的事情。記者的陳詞濫調,虛假的同情,以及謹慎的措詞,成功地掩蓋了一個平凡庸俗的死亡事件的詳情,這使他感到一陣陣噁心。她不僅貶低了她自己,而且也貶低了他。他看到了她那骯髒的罪惡,卑鄙無恥,充滿惡臭。她竟是自己的精神伴侶!他想到那些蹣跚而行的可憐的人們,他們提著瓶瓶罐罐讓酒店的招待員灌酒。公正的上帝呀,這是什麼樣的一種結局!顯然她已經不適於生存,缺乏堅強的意志,屈從於不良習慣,成了人類文明的一個蛀蟲。沒想到她竟能墮落到如此下賤的地步!對於她的情況,難道可能是他完全想錯了?他回憶起那天晚上她突然爆發的激情,並以他從未有過的嚴厲觀念進行了解釋。他現在一點不覺得他的做法有什麼不妥。

天黑了下來,他的回憶開始遊蕩,他想起了她的手觸控他的手的情景。剛才使他噁心的那種衝擊現在刺激著他的神經。他趕忙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向外走去。剛出門口,一陣冷氣便向他撲來,鑽進他外衣的袖子。當他來到查普利澤德橋頭的酒館時,他走了進去,要了一杯熱的調和酒。

店主殷勤地招待他,但未敢同他說話。店裡有五六個工人,正在議論一個紳士在基爾代爾縣的產業的價值。他們不時端起巨大的玻璃杯灌酒,不停地抽菸,經常把痰吐到地上,有時還用他們厚重的靴子在地上掃些木屑把痰蓋住。杜菲先生坐在自己的凳子上注視著他們,但既沒有看見他們也沒有聽見他們。過了一會兒他們走了,他又要了一杯調和酒。這杯酒他喝了很長時間。酒店裡非常清靜。店老闆懶洋洋地靠在櫃檯上,一邊讀《先鋒報》一邊打哈欠。時而聽到一輛電車在外面冷清的路上颼颼地駛過。

他坐在那裡,重溫昔日他和她在一起的生活,腦海裡交替浮現他現在把她想象成的兩種形象,這時他意識到她已經死了,她已經不復存在,已經變成了一種回憶。他開始感到不安。他捫心自問,他當時還能做些別的什麼。他不可能和她演一齣欺騙的喜劇;他不能和她公開生活在一起。他已經做了他覺得最適當的事情。怎麼能指責他呢?現在由於她去世了,他理解了她過去的生活一定是多麼孤獨,夜復一夜地一個人在那個房間裡坐著。他自己的生活也會孤獨的,直到他也死去,不復存在,變成一種回憶——如果有誰記得他的話。他離開酒店時已經九點多了。夜色清冷而陰暗。他從第一個大門走進公園,沿著光禿禿的樹下的小路漫步。他穿過他們四年前曾走過的荒涼的小徑,黑暗中彷彿她就在他的身邊。有時他好像覺得她的聲音傳入了耳朵,又覺得她的手拉住了自己。他靜靜地站著諦聽。為什麼他不給她留條活路?為什麼他置她於死地?他覺得他的道德品性正徹底崩潰。當他來到馬家辛山頂後,他停了下來,沿著那條河向都柏林眺望,城裡的燈火在寒夜裡燃放著令人感到親切的紅光。他向山坡下望去,在山腳下公園圍牆的陰影裡,他看到一些人躺在那裡。那些用金錢買來的偷偷摸摸的性愛,使他心中充滿了絕望。他啃噬著自己正直的生活;他覺得遭到了生命盛筵的拋棄。有一個人看來曾經愛著他,而他卻斷送了她的生命和幸福:他判定她恥辱有罪,使她羞慚致死。他知道牆邊那些躺在黑影裡的人正在注視著他,希望他趕快離去。沒有人要他;他遭到了生命盛筵的拋棄。他把眼睛轉向那條閃著灰光的河流,河水曲曲折折向都柏林流去。在河的遠處,他看到一列貨車蜿蜒地駛出金斯橋車站,它像一條帶著火頭的爬蟲,頑強而吃力地蜿蜒著穿過黑暗。它慢慢地從視線中消失了;但他的耳朵仍然聽得見機車奮力的轟隆聲,反覆地奏出她的名字。

他沿著原路往回走去,機車的節奏仍然衝擊著他的耳朵。他開始懷疑他回憶中的現實。他停在一棵樹下,讓機車的節奏消逝。他感覺不到黑暗中她在自己身邊,耳朵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他等了幾分鐘,聚精會神地聽著。他什麼也聽不見:夜幕下一片靜寂。他又仔細聽聽:仍然是一片靜寂。他感覺到自己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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