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潘達特里亞的秋季。北方的風很快就會掃蕩到這個荒島。風會在岩石間呼嘯嗚咽,我住的屋子雖是本地石頭築的,在猛風中也會微微抖動;大海會以它應季的狂暴擊著岸灘……這裡一切都不變,除了季候。我母親依舊衝著我們的僕人呼喝,不知疲倦地指揮她——只是在我看來,她從一個月前開始就變得虛弱了些。我思忖,也許她也會死在這個島嶼上。若然,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可沒得選。
我已經有近兩個月沒有寫這本手記;我一度覺得我沒有更多事情要告訴自己了。但是今天我獲准接到另一封發自羅馬的信札,新事觸動前情,令我記起我身在世間的日子。因此我再次對風說話,風將會用它麻痺的威力吹走我的詞句。
當我寫到尤盧斯·安東尼,我省悟自己應該停筆,這些手記漫無終點的鋪陳是時候結束了。因為如果說尤盧斯·安東尼在大約一年裡給我帶來活在人間的感覺,他也將我拋到了潘達特里亞,讓我看著自己衰朽,慢慢死去。我不知他是否預見了可能發生的事。沒關係。我恨不起他來。
即使在我得知他毀了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還是恨不起他來。
所以我得再寫一件事。
至尊的屋大維·愷撒與馬爾庫斯·普勞提烏斯·施瓦努斯擔任執政官那年,我,尤利婭,皇帝的女兒,被集會於羅馬的元老院控以通姦罪名,觸犯的是我父親大約十五年前以敕令通過的婚姻與通姦法律。指控我的人是我父親。他詳細講述我的不軌情狀;羅列我情人的名字、我幽會的地點與日期。細節大致是確切的,只是他遺漏了幾個不重要的名字。被他點名的有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烏斯·普爾喀、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還有尤盧斯·安東尼。他形容了大廣場的酒醉狂歡,以及就在他首次宣講這些法律條文的演講臺上的放浪行徑;他談到我經常光顧多處妓家,言外之意是我出於怪癖,賣身給任何願意要我的人;他還描述我去了聲名狼藉的浴場,那些地方容許男女共浴,鼓勵各種淫行。這些是誇大之辭,但其中也有點屬實的成分,足以令人信服。最後他要求依據他的尤利烏斯法律,將我永遠放逐出羅馬的轄區,並請求元老院下令將我安置到潘達特里亞島,在那裡反省罪行,度過餘生。
如果歷史記得我,歷史記得的我將會是這樣的。
但是歷史將不會知悉真相,就算曆史有過能知悉真相的時候。
我父親知道我的韻事。這些事也許叫他痛苦,但是他知道,也明白其中的原因,沒有對我苛責。他知道我愛著尤盧斯·安東尼;我也覺得,他幾乎為我感到高興。
在蓋烏斯·屋大維·愷撒與馬爾庫斯·普勞提烏斯·施瓦努斯擔任執政官那年,我被判處流放,那是為了我不必由於背叛國家的死罪而被處決。
現在是潘達特里亞的秋季,六年前在羅馬的一個下午,我生活終結的那天,那也是秋季。之前我已經三天沒有尤盧斯·安東尼的訊息了。我送到他府上的字條被原封退回;我遣去的僕人吃了閉門羹,茫然而返。我努力想象一個沉浸愛河的人喜歡瞎猜的各種情形,卻做不到;我知道事不尋常,另有蹊蹺,並不是一個嫉妒的情人在故意試探對方。
但我發誓我不知底細。我沒有起疑,也許是不肯如此。沉寂持續到第三天下午,一個傳信人、四個衛兵登門,帶我去見我的父親,即便這時我也沒有起疑。我甚至沒有明白衛兵的意味,只當他們是例行公事,要保護我的安全。
轎子抬著我穿過大廣場,上了神聖大道,經過皇宮,登上山坡來到帕拉蒂尼山我父親的宅邸。宅子裡空空蕩蕩,衛兵們陪著我走過庭院前往我父親的書房,周圍幾個僕人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大概這時候我才開始疑心事不尋常。
我被領進房間,我父親站著,似乎在等候我。他做了個手勢讓衛兵們退下;看了我很長的時間,方才開口。
在這段時間裡,我不知何故很仔細地觀察著他。也許,我到底是知道的。他臉上佈滿褶子,淡色的眼睛周圍有疲憊的皺紋;但是在光線微弱的房間中,看上去如同我童年記住的他的面容。我終於說:
「為什麼這樣奇怪?您為什麼要我過來?」
這時他上前,非常溫柔地親了我的臉頰。
「你要記住,」他說,「你是我的女兒,我一直是愛你的。」
我沒有說話。
我父親去到房間一角的小書桌前,背對我,俯身片刻。然後他站直身體,沒有轉過來,說道:
「你認識一個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
「您知道我認識他。」我說,「您也認識他。」
「你這一向和他過從親密?」
「父親——」我說。
這時他轉身向著我。他的神情痛苦到我不忍注視。他說:「你得回答我的話。求你,回答我的話。」
「是。」我說。
「阿庇烏斯·普爾喀也是。」
「是。」
「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也是?」
「是。」我說。
「還有尤盧斯·安東尼。」
「還有尤盧斯·安東尼。」我說,「其餘的人——其餘的人無關緊要。那都是輕狂。但是您知道我愛著尤盧斯·安東尼。」
我父親嘆息。「孩子,」他說,「這件事和愛沒有絲毫關係。」他再次對我轉過身去,從書桌上捧起一些檔案,遞給了我。我看著檔案,雙手顫抖。我沒有見過這些檔案——其中有書信,有圖紙,還有一些像是時間表的東西——但現在我看到了認識的名字。我的名字。提比略的名字。尤盧斯·安東尼。森普羅尼烏斯、科爾內利烏斯、阿庇烏斯。這時我明白了父親為什麼召見我。
「倘若你仔細看了那些檔案,」我父親說,「你會知道現在有一場叛變羅馬政府的陰謀,陰謀的第一步是謀殺你的丈夫——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我沒有說話。
「你可知道這個陰謀?」
「不是陰謀。」我說,「不是。沒有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