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西元4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2頁

尤盧斯·安東尼與我成為情人之前,常對我談起他的早年、談起他父親馬克·安東尼。尤盧斯沒有得到父親的鐘愛——受寵的是他哥哥安提盧斯——他對他記憶微茫,幾乎就像對陌生人一樣。年幼時,尤盧斯被我的姑姑屋大維婭撫養,雖然她是養母,對他來說卻比生母富爾維婭更親近。常有些時候,我跟尤盧斯·安東尼及馬爾凱拉閒坐聊著天,會想到世事的奇妙:從前我們還是小孩子時,大家都在一起,在我姑姑屋大維婭家裡做遊戲。當時我沒有真切地記起童年,現在依然回憶不起來;我們一說到彼此的童年,努力搜尋記憶的時候,就彷彿是在為一個劇本而杜撰出人物和事件,依據往事的俗套來編排成形。

我記得有一天很晚,不多的其他晚宴賓客都走了,我們三人還依依不捨。天氣悶熱,我們便從餐室出來,在庭院消閒。星星透過軟風閃著光,僕人都已退下,我們的音樂是隱藏在幽暗中的無數昆蟲的唧唧細語。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漫談著,談到我們人生裡的種種偶然。

「我經常思索,」尤盧斯說,「假如我父親沒有那麼衝動,設法戰勝了我的朋友屋大維·愷撒的話,我們的國家又會如何。」

「屋大維,」我說,「是我的父親。」

「是的,」尤盧斯說,「他也是我的朋友。」

「有些人寧願他不在獲勝的一方。」我說。

尤盧斯轉臉向我,微微一笑。星光下,我看見他闊大的頭臉和細緻的五官。他的相貌與我見過的他父親的胸像並不相似。

「他們錯了,」他說,「馬克·安東尼有個天生的弱點,他太相信他本人的威勢。他遲早會犯錯,會失敗。他沒有皇帝具有的韌性。」

「看來你欽佩我的父親。」我說。

「我欽佩他多於欽佩馬克·安東尼。」他說。

「即使——」我沒說下去。

他又微微一笑。「是的,即使屋大維處死了我父親和我哥哥……安提盧斯非常像馬克·安東尼。我相信屋大維看到這一點,就做了他必須做的。你知道,我從來不喜歡安提盧斯。」

夜晚並不涼,我卻感到渾身一顫。

「如果當時你歲數大幾歲……」我說。

「他就很可能也將我處死,」尤盧斯安靜地說,「那是必須做的事。」

這時馬爾凱拉帶著點睡意撒嬌道:「噢,我們不要談那些不愉快的了。」

尤盧斯向她轉了過去。「並沒有談,我親愛的妻。我們談的是世界,和世界發生過的大事。」

兩星期後,我們成了情人。

我沒有預料到我們會那樣成為情人。我覺得我那天晚上就下了決心,我們應該做情人,而且相信我對尤盧斯·安東尼的征服不會有什麼新鮮之處。雖然我喜歡他的妻子——也是我表妹——我知道她是個淺薄的女人,像大多數女人一樣令我感到無聊;尤盧斯,我則覺得跟一切男人一樣,他們渴求愛情的歡樂,就像渴求征服的權力。

在並不嫻熟於這個遊戲的人眼裡,一場步步相承的引誘也許顯得荒唐可笑,但這些步驟並不比一支舞的舞步更為可笑。舞者舞蹈,其快樂在技巧之中。一切皆有定規,從一開始的眉來眼去直到最終的合歡。這精緻的遊戲,一個重要的部分在於參與者雙方都要假裝——假裝在激情的負荷下無援無助,而每一次推進與撤退,每一次同意與拒絕,都屬於遊戲達到圓滿相合的必由之路。但這樣一場遊戲之中女人總是勝利者;我也相信她一定會對她的對手感到一點輕蔑;因為他是被征服被使用的一方,卻自以為是征服者和使用者。在我生命裡有過一些時候,我由於膩煩而放棄遊戲,直接發起了進攻,像一個入侵計程車兵對待一個村民;每當此時,無論那男子是多麼老於世故,多麼會掩飾,他都總是非常震驚。結果是一樣的,但是對我來說,那樣的勝利並不完全;因為我沒了瞞著他的秘密,於是就沒有操縱他的權力。

因此,我彷彿一個計劃攻擊敵人側翼的百夫長,精心策劃了對尤盧斯·安東尼的引誘,儘管我覺得,在這場遭遇的儀式中,敵人一直盼望被征服。我的目光掃過他,又匆促地望到別處;我的身體觸到他,又似乎迷茫地退開;終於,一天晚上,我安排了我們兩人在我的家裡單獨相對。

我懶在我的躺椅上;我所說的,招引著傾聽者來安慰我;我讓衣裙稍稍露出腿部,像是因為不留神。尤盧斯·安東尼從對面移過來,坐到我身邊。我假裝心亂,讓呼吸加緊了一點。我等待著撫摸,還準備了一小篇我多麼喜歡馬爾凱拉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