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西元4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我的老朋友和導師阿瑟諾多魯斯有一次告訴我,古昔的羅馬祖先認為洗浴超過每月一兩次於健康有礙,他們的日常清潔限於洗去手臂和腿腳上因白天勞作而蒙上的汙垢。他(懷著一種反諷的驕傲)說,是希臘人給羅馬人帶來了天天洗澡的習慣,也是他們讓這些未開化的征服者明白,原來洗浴儀式可以怎樣極盡精緻之能事……雖然我從農人的食物裡發現了簡單的美好,也無疑在這方面由此迴歸於祖先的活法,我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採取他們的洗浴習慣。我幾乎天天洗浴,雖然沒有僕人用香油和香水侍候我,而且我的浴室只有一面牆——是海岸邊隆起的石壁,在這個我棲身的小島上。

我嫁給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第二年,他興建了據說是羅馬城有史以來最豪華的浴場,給民眾提供舒適。在此之前,公共浴場我去得不多;相信這是因為我年幼時,李維婭以祖先美德的典範自況,她不贊成浴場的奢華,我也深深受了她的影響。但我丈夫在希臘醫者的作品中讀到洗浴不應僅僅被視為一樁豪舉;任何擁擠的城市隔一時便會爆發原因不明的瘟疫,而洗浴可能確實有助於預防疫病。我丈夫希望儘可能鼓勵平民百姓援用這樣的衛生手段,說服我偶爾捨棄自己私密的浴室,去到民眾當中,讓大家看見光顧公共浴場是時髦的事。我當成義務那樣去做了;但我得承認,那變成了一種快樂。

先前我從來不瞭解民眾。當然,我在城裡見過他們;他們在店鋪裡伺候過我;我跟他們說過話,他們也跟我說過話。但是他們向來知道我的身份是皇帝的女兒。而我知道(或者自以為知道)他們的生活離我那麼遠,說他們是另一個物種也不為過。然而在浴場裡赤著身子,周圍是幾百個女人又喊又叫又笑,這時候,皇帝的女兒跟香腸師的妻子並無差別。而這個皇帝之女,儘管她自矜身份,在這無差別之中也發現了一種特殊的快樂。所以我變成了浴場的行家,一生不變;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死後,我發現羅馬有一些我夢想不到會有的浴場,那裡能提供我似乎一度熟悉的,然而卻只在夢中的快樂……

現在,我還是幾乎天天洗浴,我想象士卒和農人幹完活兒,如果附近有條小溪,他們也會這樣做。我的浴場是大海,浴池的大理石是黑色的火山沙,在午後陽光下閃耀。有一個衛兵守候我——他大概受了命令,要提防我溺死自己——他木然地遠遠站著,觀望我沉浸到水中,毫無好奇心。他是個閹人。我並不介意他在場。

在大海平和的那些寧靜午後,水面就像一塊鏡子,我能看見它倒映出我的臉。我的頭髮差不多都白了,臉上顯現皺紋,使我驚奇。我向來對我的頭髮甚感虛榮,還很年輕的時候,我的頭髮便開始轉為灰色。記得我父親有一回駕臨,正趕上我的一個女僕在給我拔灰頭髮,他說:「你希望自己變成個禿子?」我答說不是。他說:「那麼你為什麼允許僕人變本加厲呢?」

……頭髮接近全白,臉有皺紋——我這樣躺在淺水裡,自己看見的身體似乎跟那張臉毫不相干。肉體如同二十年前一樣緊實,肚子平坦,乳房脹鼓鼓的。乳頭在冷水中堅挺,如同它們從前被一個男人愛撫之際;水的浮力使身體起伏,如同它從前在迎受歡愉。這身體啊,它對我服務,已經很多年了——儘管它開始服務可以更早。它開始得晚,是因為別人對它說它沒有權利,剋制它自己去服從號令才是天經地義的。等到我明白身體有它的權利,我已經嫁過兩回,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然而那最初的知識像是一個夢,有許多年我並不相信它。那是在伊利昂,我作為女神受敬拜的時候。哪怕現在,它也像是個夢;但我記得我起先以為一切只是可笑的傻氣,一種野蠻而迷人的傻氣。

我發現不是那樣……那天我在聖林裡選中的青年,頂多十九歲;童男子;我見過的男孩子當中數他最美。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就能看見他的臉,幾乎感覺到他身體柔軟的結實。我相信自己領著他進入山洞時,並沒打算完成儀式。那不是必要的;我是大母神,我的權力是絕對的。但是我完成了儀式,而且發現了我的身體以及它的需求有多大的勢力。從前的生活令我以為這勢力不存在……他是個甜美的男孩子。不知道他進入女神,相與繾綣之後,下落如何了。

我相信我後來始終活在某種夢幻中,直到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死後,我方才醒來。我不能相信自己所發現的,然而它一直與我同在。我忠於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我無法感到那個在伊利昂有過情人的女神是阿格里帕的妻子;我沒有忠於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要等到那個好男人——馬爾庫斯·阿格里帕過世以後,尤利婭——奧古斯都的屋大維·愷撒的女兒,才發現了那股一直藏在她內部的勢力,發現了她可以支取的快樂。而那種她可以支取的快樂變成了她的權力,在她看來,這個權力超然於她和她父親的名分之上。她變成了她自己。

是的,這身體對我服務,我仰臥在我的海洋浴室中,看見它在水裡影影綽綽。就在看上去服務著別人時,它其實在對我服務。它永遠在對我服務。游移在這兩條大腿上的手,為我而游移,我授以快樂的情人,做了我慾望的犧牲。

有時,洗浴的時候,我會想起那些給這身體帶來過快樂的人——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狄摩西尼、阿庇烏斯·普爾喀、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很多人的名字我已經記不起了。想起他們,他們的臉和身體會彼此融合,以至於他們彷彿有同一張臉、同一個身體。我已經六年沒有被男子碰過了,我的手、我的唇已經六年沒有愛撫過男子的肉體了。如今我四十四歲;四年前,我步入了老年。但是和從前一樣,念及肉體,我就感覺心跳在變快;我幾乎感覺自己是有活力的,儘管自知不然。

曾有一時,我是我全部快樂的秘教女神;後來我變成一個女祭司,我的情人都是信徒。我覺得,我給了我們很好的服務。

終於,我想起那個令我的快樂達到極致的人,別的人都是他的前奏,以便我做好準備。我深切地知道他肉體的滋味和分量,比什麼都深切。我不能相信已經過了六年。我想起尤盧斯。海潮輕輕漲了,水從我身上滑過。如果我待著不動,可以想起他。我想起尤盧斯·安東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