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書信 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致阿馬西亞的斯特拉波(西元前7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十四年來,我心滿意足地居住在羅馬,首先侍奉希律和屋大維·愷撒,其後侍奉屋大維·愷撒一人,並享受他的友誼;你從我的來信不難推斷,我漸漸將這座城市當成了家鄉。我和海外的紐帶大多已經斷絕;自從雙親過世,我既無願望,亦無必要返回出生之地了。

但是過幾天我就會進入人生的第五十七年;數月——也許更久——以來,我歸屬此地的感覺已經越來越稀薄。我漸漸感到,在這座待我如此友善的、使我和一些當代鉅子成為莫逆之交的城市裡,我是個陌生人。

這也許是我的錯覺,但在我看來,現在的羅馬騷動著一種不祥的氣氛;你想必知道屋大維·愷撒崛起初年的遲疑躁動,和現在截然不同,它同樣也不是我十四年前踏上此地時感染到的浮躁興奮。

屋大維·愷撒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和平;自從亞克興,羅馬人之間不曾再動干戈。他給城鄉帶來了繁榮;羅馬城裡即便最窮的人也不缺食物,行省人民則由於羅馬和屋大維的仁政而發達。屋大維·愷撒給人民帶來了自由;奴隸不必再畏懼主人的肆意殘忍,窮人不必再畏懼富人的貪贓枉法,據理直言的人不必畏懼自己的話會招致災禍。

然而現在有一種不祥的氣氛,我擔心,它對於這城市、這帝國,乃至於屋大維·愷撒本人的統治來說都是兇險的預兆。派系作對,謠言漫天;皇帝帶來的舒適和有尊嚴的生活似乎不能令人滿足了。這些非同尋常的羅馬人……他們彷彿無法忍受安全與和平與舒適。

因此我會離開羅馬,這座多年來帶給我豐盛的人生的城市。我會回到大馬士革,守著我的藏書、守著我也許會寫的任何文字度過餘生。我會懷著悲傷與愛——沒有憤怒或指摘或失望——離開羅馬。寫到這些話的時候,我明白我指的是我會懷著這些感情,離開我的朋友屋大維·愷撒。因為屋大維·愷撒就是羅馬;這也許是他一生的悲劇。

啊,斯特拉波,實不相瞞,我覺得他的一生已經結束了;這短短幾年他承受了任何人都不堪承受的痛苦。他臉上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鎮靜,它只能表示這人知道他的一生已經結束,只等肉體的衰敗來證實那終局。

我認識的人從來沒有像他這樣重視友誼;我指的是一種特殊的友誼。他真正的朋友是那些他在尚未掌權的青年時期就認識的人。大概一個掌權者只能信任那些在他當權之前就認識且信任的人吧,或者有別的原因……現在他孑然一身,他誰也沒有了。

五年前,他招為女婿的朋友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從異邦返回義大利時,孤獨地去世;屋大維·愷撒甚至趕不及與他訣別。下一年,他姐姐屋大維婭,賢淑的夫人,在韋萊特里的一個簡樸莊園中去世,當時她早已決絕地避開都城與她弟弟,離群索居。現在他最後的一位老朋友——梅賽納斯也死了;屋大維·愷撒孑然一身。他年輕時的親信沒有一個還活著,因此他感到沒有人可以信賴,也沒有人能夠讓他說起這些縈懷的人與事。

梅賽納斯過世後的下一個星期,我見到了皇帝;變故發生的時候我人在外地,一聽見噩耗便趕了回來。我嘗試弔唁。

他用他那雙清澈的藍眼睛看了看我,在他褶皺的臉上,眼睛年輕得令人驚訝。他唇上帶著一絲微笑。

「我們的喜劇快要結束了,」他說,「但是一齣喜劇裡也可以有很多悲哀。」

我無言以對。「梅賽納斯,」我開始說,「梅賽納斯——」

「你瞭解他麼?」屋大維問道。

「我認識他,」我說,「但應該是不瞭解他。」

「極少有人瞭解他,」他說,「不是很多人喜歡他。但是我們曾經都年輕過——馬爾庫斯·阿格里帕也年輕——那時我們都是朋友,還知道我們終此一生都會是朋友。阿格里帕、梅賽納斯、我自己、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薩爾維迭努斯也死了,但他是許久以前死的。也許我們全都死了,就在我們年輕的時候。」

我感到警惕,因為我從來沒聽過我朋友語無倫次。我說道:「您失去摯友,悲傷過度了。」

他說:「他死的時候我在他身邊。我們的朋友賀拉斯也在。他去得平靜,始終神志清醒。我們談起從前在一起的日子。他要求我多關心賀拉斯的安樂;他說,詩人有比起照顧自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賀拉斯大概在抽泣吧,他將臉別轉過去了。這時梅賽納斯說他累了。然後他就死了。」

「也許他是累了。」

他說:「嗯,他是累了。」

我們一時沉默下來。然後屋大維說:

「另一個也就快了。另一個累了的人。」

「朋友——」我說。

他搖了搖頭,仍舊微笑。「我不是說我自己,眾神不會如此慈悲。是賀拉斯。我看見他過後的神色。維吉爾,然後梅賽納斯,賀拉斯說過。他讓我後來想起許多年前有一次,他寫詩將多病的梅賽納斯取笑了一下——他在詩裡對梅賽納斯說——我能想起來麼?——‘大地會在同一天把我們倆掩埋。我立下士兵的誓言——由你帶領,我們要同行,準備隨時走上那條結束一切道路的道路,形影不離的朋友。’……我覺得賀拉斯不會比他多活一年半載。他不想多活。」

「賀拉斯。」我說。

「梅賽納斯文筆欠佳,」屋大維說,「我一向對他說他文筆欠佳。」

……我無法安慰他。兩個月後,賀拉斯死了。那是某日早晨被僕人發現的,在他俯臨第艮提亞城的小宅裡。他遺容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屋大維命人將他的骨灰埋葬在埃斯奎利諾山的遠端,在梅賽納斯的骨灰旁邊。

如今他在活著的人當中只愛他女兒。我對這愛感到憂懼,無法抑制的憂懼。因為他女兒似乎一個個月地愈發不成體統了;她丈夫不願回來和她生活,寧可待在海外,儘管他是年度執政官。

我不信羅馬能禁受屋大維·愷撒之死,也不信屋大維·愷撒能禁受自己的靈魂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