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酒可飲,食物是農民的粗食——黑麵包、幹蔬菜、醃魚。我甚至養成了窮人的習慣;一天終結時洗個澡,吃儉樸的一餐。有時我和母親一同吃這一餐,但是我較喜歡在我窗前的桌子上獨自進食,望見大海隨著晚潮滾滾而來。
我學會了品味粗麵包的純樸風味,這是我的啞僕人漫不經心地烘焙的,帶有一種土地穀物的味道,配上我聊以代酒的冷泉水則更佳。我吃著麵包,想到活在我之前的一代又一代成千上萬的窮人和奴隸——他們是否像我這樣,懂得品味自己純樸的膳食?抑或是他們吃到嘴裡的食物,由於他們夢寐以求的那些食物而索然無味?也許人都要像我這樣——飽嘗過最名貴最奇異的珍饈,再回到這些極盡樸素的食物——才可知其中的真味。昨天晚上,坐在我現在書寫的桌邊,我試著回想那些食物的味道和質地,卻想不起來。當我泛泛回想我永遠不會再體驗的一切時,我想起了在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的別墅中的一晚。
不知我為何偏記得那一晚,然而,在這個潘達特里亞的黃昏裡,那場景驀然浮現在我眼前,就像在劇場的舞臺上表演著,我還來不及抵擋,回憶已經湧了進來。
那之前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從東方回來,在羅馬和我團聚,待了三個月,我懷上了第四個孩子。日子沒過多久,年初,我父親委派阿格里帕北上潘諾尼亞,那邊的蠻族部落又在威脅著多瑙河邊疆的安全。這邊廂,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為了慶祝我的自由並迎接春天的來臨,要辦一場宴會。他對每個人保證它將會別開生面,為羅馬所未曾見。我丈夫在羅馬時與我暌離的朋友們全都會出席。
與後來流傳的誹謗相反,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不是我當時的情人。他是個浪蕩子,待我率性隨意(他待許多女子皆然),那些不實之詞可能便因此而生。那時候我還惦念著我父親期望我佔據的位置;我在伊利昂做女神的光景恍惚若夢,在等待實現的機會。有一段日子,我成了並非我自己的另一個人。
三月初,父親就任因雷必達之死而虛位的祭司長;他下令舉行一天競技會誌慶。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說,如果老羅馬得有一位男祭司長,新羅馬也應當有一位女祭司長;因此,森普羅尼烏斯就定在三月底設宴,城裡各有傳言,說著賓客將有什麼待遇。有人說會有馴象迎送賓客,來往各處;有人說會從東方找來一千名樂師,一千名舞者;期待滋長狂想,愈發異想天開。
但是離宴會還有一星期,訊息傳到羅馬:阿格里帕平定了邊疆的叛亂,比任何人的預計都更快,已經取道布林迪西回到義大利。他打算越野去我們在普泰奧利附近的別墅,讓我在那裡和他相會。
我沒有和他相會。我不顧父親的惱怒,提出不如先讓我丈夫消了旅途的勞乏,我下一星期才過去團聚。
我提議時,父親冷冷地看著我。「我看你只不過是希望出席格拉古舉辦的宴會。」
「是的,」我說,「我將會是主賓。日子這樣迫近才推辭是失禮的。」
「你的責任在於你丈夫。」他說。
「也在於您,在於您的事業,還有羅馬。」我說。
「你常與相伴的這些年輕人,」他說,「你可曾想過將他們的行為,跟你丈夫和他的朋友的行為比一比?」
「這些年輕人是我的朋友,」我說,「您可以放心,我老的時候他們也一樣會老了。」
這時他稍稍露出笑容。「你是對的,」他說,「人總是忘記。我們都會老的,也全都年輕過……我會向你的丈夫解釋你在羅馬有事走不開,但是你下星期會去和他團聚。」
「嗯,」我說,「到時我會去的。」
因此,我沒有南行去我丈夫那邊;因此,我出席了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的宴會。它確實成了羅馬多年間最著名的宴會,其中的原因,卻是誰也預料不到的。
沒有馴象運送賓客往來各處,也沒有傳聞提到的任何奇觀;它只是一個有一百餘名賓客的聚會,到場的僕役樂師舞者大致也同樣眾多。我們進食,我們飲酒,我們說笑。我們觀看舞者舞蹈,也在其間翩翩起舞,令他們又歡喜又惶惑;隨著鈴鼓與豎琴與雙簧管的伴奏,我們徜徉在花園裡,噴泉放大了音樂,火炬之光在水上嬉戲,舞出人的身體技藝不可企及的另一種風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