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書信 普布利烏斯·奧維德·納索 致塞克斯圖斯·普羅佩提烏斯 發往阿西西(西元前13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2頁,共2頁

但是尤利婭一定察覺到我的意圖,因為她露出了微笑。「嗯,」她說,「我父親尤其不會對一箇舊敵的兒子失禮。那是他已經原諒的人,而且他對這舊敵之子的喜歡,比對一些親屬猶有過之。」

我(以我自己看來)明智地點了點頭,不再談說此事。但是馬克·安東尼的兒子令我沉吟。他父親的名字至今依然受到羅馬許多市民的尊敬,儘管他已經去世多年了。

但是在這些活潑的同伴中間,哪有多少工夫去沉吟那種事呢。僕人們用金燦燦的盤子端來一點點精緻的食物,用金燦燦的杯子斟了酒;我們吃菜喝酒,一邊閒談,觀望著群眾散漫地回到座位等待下午的戰車賽。

到六點鐘,站席也滿了,以我看來大有羅馬城萬人空巷的氣勢。這時,在群眾自然的嘈雜聲之上忽又起了一種喧鬧;許多平民站著,對我們半躺其中的包廂指指點點。我扭頭一看,只見包廂後部陰影裡站著兩個人,一個相當高挑,另一個矮小。高挑的穿著刺繡長衣、鑲紫邊的託加袍,是執政官的打扮;矮小的穿著素白長衣、普通市民的託加袍。

高挑的人是提比略,皇帝的繼子和羅馬執政官;矮小的人自然是皇帝屋大維·愷撒本人了。

他們走進包廂,我們站了起來,皇帝對我們含笑點頭,示意我們各自就座。他坐在女兒旁邊,提比略(是個面色陰沉的年輕人,一臉不願在此的樣子)則找了個獨處一隅的位子,不和大家說話。皇帝和尤利婭一時湊近交談;皇帝對我瞥視,向尤利婭說了點什麼,使她微笑、點頭,還招手讓我上前同坐。

我走上前去,尤利婭將我介紹給她父親。

「幸會。」皇帝說。他面帶皺紋,神情疲倦,淡金色頭髮有點斑白,眼睛卻很亮,目光銳利而機警。「我的朋友賀拉斯談起過你的作品。」

「我希望他口下留情,」我說,「但是我知道自己無法跟他相提並論。我的靈感恐怕比較細小而瑣碎。」

他頷首。「無論什麼繆斯選擇了我們,我們都要服從……你今天有屬意之選嗎?」

「啊?」我茫然道。

「戰車賽。」他說,「你有屬意的馬匹嗎?」

「皇上,」我說道,「我得坦白,與其說我是為了馬匹,不如說是為了交遊而來的。我對馬匹所知甚少。」

「那你不押注了。」他說,看上去有點失望。

「什麼都押,只是不押在競賽上。」我說。他點點頭,稍一微笑,然後轉向某個在他後面的人。

「你選了哪隊奪冠?」

但他搭話的那個人並沒有工夫理會。賽場的另一頭,閘門開啟,喇叭吹響,巡遊隊伍進來了。為首的是尤盧斯·安東尼,那位出資舉辦競技會的裁判官;他穿著猩紅色的長衣,外襯鑲紫邊的託加袍,右手託著金鷹,看上去像是隨時要脫離底下的象牙杖飛走一般;他還戴著一頂月桂葉金冠。即使從我所在的位置望去,我也要說他在他威武的白馬牽引的戰車上顯得儀表不凡。

巡遊隊伍繞著賽道緩緩而行。尤盧斯·安東尼身後走著典禮的祭司,他們陪著那些被愚夫愚婦認真當作眾神代表的神像;然後參賽的馬兒來了,披掛著白紅綠藍各隊的光燦燦的裝飾;最後來了一隊舞者、滑稽戲演員和小丑,他們在賽道上跳躍翻騰,與此同時,眾祭司在平臺上放好了他們的偶像,待會兒參賽者便會繞著平臺駕馭戰車。

隨後,巡遊隊伍朝著皇帝的包廂行來。尤盧斯·安東尼停了車,向皇帝致敬,然後獻上祝賀他誕辰的競技會。我要承認,我饒有興致地觀察了尤盧斯一番。他是個極其英俊的男子,結實的胳膊曬得黝黑,臉上膚色深,臉型微豐,牙齒皓白,黑頭髮鬈著。據說他跟父親長得很像,只是他沒有那麼容易發胖。

獻禮告終,尤盧斯·安東尼來到包廂前,對上方的皇帝叫道:

「我讓大夥兒開始以後就上您這兒來。」

皇帝頷首,看上去很滿意。他轉臉向我。「安東尼瞭解馬匹,也瞭解馭手。聽他說話,你會學到一點賽馬的知識。」

我得承認,塞克斯圖斯,偉人的行事做派超乎我理解。主宰世界的皇帝屋大維·愷撒似乎只關心懸而未決的賽馬;對於他在戰場擊敗並迫使自殺的敵人之子,他又熱絡又親切自然;而且他對我說話的語氣,彷彿彼此都是最普通的市民。我記得自己匆促地想了想是否要以此題材作一首詩,但同樣迅速地打消了念頭。我確信賀拉斯能作一首,但這不是我(或我們)所擅長的。

尤盧斯·安東尼消失在賽場遠側的一個門中間,未多時,在高踞起點門之上的席位中重新現身。群眾裡響起一片歡騰;尤盧斯·安東尼揮了揮手,俯視他下方列隊的選手。然後他扔下白旗,柵欄落下,戰車紛紛揚塵出發。

我偷偷瞥了皇帝一眼,吃驚地發現這時候開了賽,他對賽事居然不甚關心。他感到了我的瞥視,對我說道:「聰明人是不對第一場押注的。巡遊已經將馬匹弄得緊張兮兮,它們很少會立刻跑出自己的實力。」

我點點頭,彷彿確實聽懂了他的話。

戰車還沒有跑完七圈中的第四圈,尤盧斯·安東尼來了。看來他認識包廂裡大部分的人,朝他們友好地點頭,還對幾個人直呼其名。他坐到皇帝和尤利婭中間,三人很快核對了各自的押注,三人都笑了起來。

下午便這樣過去了。僕人們端來更多的食物和酒,又奉上溼毛巾,讓我們揩去臉上沾著的賽道揚起的塵土。皇帝每賽必押,有時候同時跟幾個人打賭;他輸了滿不在乎,贏了喜上眉梢。最後一場賽事正要開始,尤盧斯·安東尼起身離開,說他要去起點的柵口最後做點事;他向皇帝道了別,然後向尤利婭鞠了一躬——我看出含有微妙而私密的反諷意味——使尤利婭揚頭一笑。

皇帝皺了皺眉,但默不作聲。少頃,群眾湧出競技場以後,我們也起身離開。我們有幾個人晚間在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家裡小聚,這時我得知尤盧斯·安東尼和皇帝之女兩人那一小段場邊戲的來由,是尤利婭自己告訴我的。

尤利婭的丈夫,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曾經娶過小馬爾凱拉——皇帝胞姊屋大維婭的女兒;尤利婭新寡的時候,皇帝勸說他跟馬爾凱拉離了婚,再跟尤利婭結婚。不久以前,尤盧斯·安東尼將曾經是阿格里帕之妻的馬爾凱拉娶了過來。

「這令人糊塗。」我空泛地說。

「其實也不會。」尤利婭說,然後她笑了,「我父親將一切都寫了下來,讓人人知道自己是誰的眷屬。」

親愛的塞克斯圖斯,我的下午和晚上就是這樣。我見了新鮮的,也見了古老的;羅馬又一次在變成可以棲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