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來,在寫給你的信上,我不解我們的朋友屋大維·愷撒何以堅持要我陪同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及其妻子踏上這趟漫長的東方之行;單憑我和希律的交往,讓我長久離開羅馬也說不過去。現在我漸漸明白他的理由了;而在你得知理由以前,你也會不解我何以寫信給過著退隱生活的你,卻不是寫給屋大維·愷撒本人。且聽我道來吧,你會漸漸明白的。
我寫信給你的地方是耶路撒冷,數月以前,希律王邀請馬爾庫斯·阿格里帕與尤利婭跟隨我前來這裡,讓我們在行程中得以歇息。然而,阿格里帕在耶路撒冷停留的時間不長,因為他甫抵達即傳來訊息,博斯普魯斯發生了嚴重的叛亂。那裡忠於羅馬的老國王薨逝,他年輕的寡妻狄娜彌斯無疑將自己想象為北方的克莉奧帕特拉,但也許是沒有在意那女王如何命運不濟吧,總之,她勾結了一個名喚斯桂波尼烏斯的野蠻人,藐視羅馬的政策,宣佈她和情夫君臨她丈夫的王國。甚至有謠言說她受了情夫的煽動,丈夫之死與她有干係。無論如何,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深知這個王國是抵禦北方蠻族的最後堡壘,決定前往敉平叛亂;此時他正忙於戡亂,使用希律提供的船隻和兵員。
尤利婭當然是不能陪他上路的。她並沒有真的表示想要如此;但她也不接受希律要她留在耶路撒冷等丈夫回來的請求,也沒有表露要回羅馬的意向,反而是不顧我們相勸,等她丈夫一動身去北方,自己便帶著全部隨從出行希臘,目的地是她與丈夫最近才去過的北部諸島。我從她目前所在的地方收到一些憂心的訊息;親愛的梅賽納斯,這就是我提筆寫信給你的原因。
兩年來,馬爾庫斯·阿格里帕與尤利婭兩人在南行去愛琴海諸島以及希臘與亞細亞海濱城市的消閒之旅中,都領受過與屋大維·愷撒皇帝的使者相稱的榮譽。但由於尤利婭是皇帝的女兒,她受到分外的吹捧,那是唯有海島上的和東方的希臘人做得出來的諂媚。
這諂媚起先也平常。安德羅斯島為她豎立了一尊雕像,以志其訪;而在萊斯博斯島上,米蒂利尼城的居民聽說安德羅斯島居民的禮敬後,便造出一個更大的、將尤利婭與阿芙洛狄忒女神並列的雕像;其後,各島各城為了迎接尤利婭與阿格里帕的來臨,慶典變得愈發鋪張,最終尤利婭被看成阿芙洛狄忒女神重返人世的化身,受到民眾(至少儀式上)的崇拜。
你肯定會覺得,這些鋪張之舉在文明人看來或許荒唐可笑,卻也沒有什麼害處;因為在這些公開的儀式中,希臘人聰明地改良了最怪異的部分,杜絕招人反感的東西,讓典禮看上去幾乎羅馬化了。
然而在此期間,我一向(如你所知)相當喜歡的尤利婭這個人,漸漸發生了相當特殊的變化。就像是她漸漸顯露出儀式將她比擬的女神的某些性情一樣,她變得專橫跋扈、不可一世,彷彿自己確實並非凡人。
她的性格給我這個印象遠遠不止一時半刻;但最近我收到亞細亞的訊息,悲哀地證實了我先前的懷疑。
據報告,尤利婭白天在伊利昂遊逛了特洛伊廢墟,晚上要乘船渡到斯卡曼德河的對岸。由於某種不明確的情況,尤利婭及隨從乘坐的筏子翻了,大家被河水衝往下游,命懸一線。她最終獲救(不清楚是誰救起的),但是她氣憤地指控村民見危不救,以丈夫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名義,對村子課以十萬德拉克馬的罰金,算下來是每人被罰款將近一千。這對窮人實在是個沉重負擔,他們許多人操勞終生都沒有見過一千德拉克馬。
據說村民耳聞呼救,也到了河邊察看,但沒有施以援手。我相信這大概是真實的情形。無論如何,儘管村民看起來確實有錯,我必須調停。我要請希律做個人情(他欠我好幾個人情),託他去勸說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免除這筆罰金。我這樣做並非出於憐恤村民,而是出於擔憂屋大維·愷撒家庭的平安。
其實尤利婭那天在伊利昂並不是單純地遊覽消閒;她渡河,也不是單純地返回住所。
先前我提到這些公開典禮——兼有宗教、政治與社會的效用,尤利婭在其中被捧上了阿芙洛狄忒的神壇。我娓娓道來,大概是為了遲遲不提另一種典禮,它不是公開的,對於這個文明時代來說是秘密、未知而頗為可怖的。
這些海島上的和東方的希臘人有一種秘密的邪教,膜拜一個(至少對教外之人而言)不知名字的女神。據說她是所有男女眾神的主神,法力超乎人類認識的全部神祇之上。某些場合會運用儀式來祝頌這女神的法力——但無人知道是什麼場合,因為這邪教出於狂熱或羞恥而神秘兮兮。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周遊時陸續聽人說起這個邪教,早已讓我對它的性質充滿厭惡,對它的影響感到憂慮了。
它是一種女子的邪教;雖然有男祭司,但他們是閹人,曾經讓自己被用作獻給女神的犧牲。這些犧牲是女祭司選出來的——據說有時女祭司會選親生兒子做犧牲,因為根據其怪異的教義,做祭品是男子最大的光榮與幸運。他必須年齡不到二十;是童男子;是自願做犧牲的。
我不知道祭禮的確切性質;但是我從遠處親耳聽見過從舉行這些儀式的聖林傳來的笛樂與頌唱。據說一連三天,邪教的信眾與成員戒食一切肉類,以此「淨化」自己;相傳儀式開始的時候,崇拜者們藉著跳舞、唱歌、飲用某些祭灑物——無人知道是酒抑或更神秘的物質——來迷醉自己。接著,在音樂與舞蹈與奇異的飲料給崇拜者們帶來癲狂後,祭禮開始了。一個或多個祭品被帶到當選大母神臨祭化身的女子面前。他除了腰間鬆鬆地纏著一點野獸皮毛之外一絲不掛;手腕與腳踝統統用月桂枝葉編成的繩索被固定,捆綁在一個用某種林中聖木製成的十字架上。他被放置在女神面前,崇拜者紛紛繞著他跳舞;傳說他們一邊跳,一邊癲狂地甩開身上衣物。然後女神接近小夥子,用祭刀鬆開他遮身的獸毛;若是她對祭品滿意,就割開捆縛他的月桂枝葉,領他去聖林的一個山洞,那裡已經為女神與凡人的「婚事」佈置就緒。
那應當是一場儀式性的婚事;但它是一種女子的邪教,也是秘事,為法律與風俗所不容。女神與她的祭品在山洞中待三天,不見外人;相傳女神會用她喜歡的任何方式享用祭品;飲食擺在山洞入口處,外面那些崇拜者便在迷狂中行淫放誕。
三天以後,女神與她鍾愛的凡人從山洞裡出來,渡過一片水域去另一個聖林,那裡就成了蒙福者之島;而被愛的凡人會在那裡得到不死之身,至少從那些崇拜者們野蠻的心靈看來是如此。
從伊利昂到萊斯博斯都盛行這一邪教,盡人皆知,那些地方連最富裕最有教養的家庭都有人信奉它。尤利婭翻船時,她正在從我描述的這樣一個儀式返回,她已經完成了規定的儀式,要渡往蒙福者之島。她當過了女神的化身。村民憎惡這些陰暗的習俗,(他們認為)那些人生活的世界超出其理解和經驗之外,他們無法克服對怪誕之人的恐懼。我不能讓罰金加之於其身;否則,那一層(現在保護著尤利婭、不知情的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屋大維·愷撒,乃至羅馬的)隱秘就可能一掃而空。
除了這些傳聞發生的傷風敗俗之事,還有一件甚至更加嚴重的事;邪教的信徒必須發誓棄絕權威,讓自己的慾望做主,不遵從任何人或法律,或世間習俗。因此,它不僅鼓動淫慾,也會鼓動謀殺、叛國,各種能想到的違法情事。
親愛的梅賽納斯,現在你想必明白我為何不能給皇帝寫信,為何不能對馬爾庫斯·阿格里帕談起,為何我非得拿這個問題麻煩你,即便你早已退出了公共事務。你一定得設法說服你的朋友兼主人迫使尤利婭回到羅馬。如果她繼續留在她發現的這片奇異的土地上,那麼哪怕她的墮落尚未積重難返,也會很快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