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海島牢獄上,今生已休,我會漠不關心地浮想聯翩,想那些如果生活未曾終結,我可能就不會思忖的事情。
我母親在樓下她的小臥室裡沉睡;我們的僕人悄無聲息;連平時對著沙灘簌簌低語的海洋也靜默著。正午的太陽燒燙了岩石,吸過熱的岩石將熱度拋回給空氣,萬物就在沉滯的空氣中寂然不動,連海鷗都停止了游弋。這是一個沒有動力的世界,我在其中等待。
等待在一個沒有動力、什麼都不重要的世界,這是異樣的。我來自一個什麼都是權力的世界,那裡一切都重要,人甚至會為權力而愛;愛的目標變成不在於它本身的快樂,而在於權力的千萬種快樂。
我與馬爾庫斯·維普撒尼烏斯·阿格里帕的婚姻維持了九年;按照世人對這些事的理解,我是個好妻子。在他有生之年,我讓他抱上了四個孩子,還給他生了個遺腹子。他們都是他的骨肉,其中三人由於是男孩,本來也許會在世界上舉足輕重,結果全都無足輕重。
我覺得,是我的兩個兒子——蓋烏斯和盧基烏斯的出生,初次點燃了我對權力的激情,那是一切激情裡最難以抗拒的一種。因為我父親立即收養了蓋烏斯和盧基烏斯,而世人對此的理解是他一旦撒手人寰,首先會是我丈夫,然後是我的其中一個兒子繼位為羅馬帝國的皇帝暨第一公民。這時候我二十一歲,我發現,自己是世界上除了李維婭最有權力的女子。
權力是虛無的,哲學家說;但他們不懂權力,就像閹者不懂女人,因此可以端詳她們而無動於衷。我的人生學會了寄情權力的快樂,我不能明白我父親為何不能領略它;正因為權力的快樂,我才會跟可以做我父親的(李維婭怨懟的時候經常這麼說)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幸福美滿。
我經常思忖,如果我不是女子,會如何運用我掌握的權力。習俗使然,哪怕是李維婭這樣最有權力的女子也要淡化自己,裝出一種每每與本性相悖的順從。我早早知道我不可能走這樣一條路。
我記得父親有一次責備我不應該用一種不合婦道的傲慢語氣對他的一個朋友說話,我回答,儘管他也許忘了自己是皇帝,我不會忘記我是皇帝的女兒。這句反駁在羅馬流傳了頗有一陣子。我父親似乎覺得有趣,頻頻提起。我覺得他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皇帝的女兒。我是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妻子,他是我父親的朋友;但我首先是皇帝的女兒,最終亦然。人人都承認我的責任在於羅馬。
但是一年年過去,我越來越親密地瞭解到自己某一部分的自我;它知道我的責任不會換來獎賞,因而拒絕了責任……
剛才我寫到權力,與權力的快樂。現在我要思量一個女子發現權力並運用它、享受它的迂迴方式。不同於男子,她不能憑藉強大的體力或智力或慾望來攫取它;也不能如同男子那樣公然以它為榮,那是權力的獎賞和養分。她只能集多人於一身,來掩蔽她的攫取和榮耀。於是我在自己身上構想並向世界散佈了一系列的人物,哄騙任何貼得太近的觀者:那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女孩,父親將無處傾注的愛全都用來寵溺她;那個守德的妻子,她唯一的快樂在於侍奉丈夫;那個飛揚跋扈的年輕貴婦,公眾對她的興趣競相效仿;那個閒暇的學者,她夢想有一種超越羅馬人義務的德行,將哲學自我陶醉地當成真實;那個遲了多年才發現歡愛的女人,她利用男人的身體就像是眾神的奢華油膏,最後在她一生最強烈的歡愛之中被利用了……
我二十一歲的時候,我父親下令舉行世紀節慶典,紀念羅馬的建城,我自己也誕下了第二個兒子。我父親和我丈夫是節日的主祭,向據說是我們建城者的祖先的神明奉上許多祭獻。我和李維婭一同主持百位貴婦的盛宴;我坐在狄安娜的寶座上,李維婭在另一邊坐著朱諾的寶座,都領受了儀式性的崇拜。我看見羅馬最有錢財和勢力的女人仰視著我;我知道,她們許多人的丈夫是我父親的敵人,若不是感到恐懼,早已將我父親謀殺。她們望著我的奇怪表情是認出權力的表情;那不是愛戴,不是尊敬,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恐懼。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我一時間感到自己稚嫩不堪。
慶典過後不出數週,我丈夫由於多項任務而要出行東方——去小亞細亞諸行省,去我父親度過少年時代的馬其頓尼亞,去希臘,去本都和敘利亞,去形勢需要他的各地。我陪同他當然會違逆一切習俗;世紀節以前,我沒有想過我可以不顧習俗地陪伴前往。
然而,儘管我父親又怒又勸,我還是和丈夫一同啟程了。我記得我父親說:「從來沒有妻子陪著資深執政官和他的部隊去到外邦的;那是獲釋女奴和娼妓的差事。」
我回答:「那麼我想知道,你是寧可我在丈夫面前顯得是個娼妓,抑或是在羅馬做個娼妓。」
我的用意只是揶揄,他也當成揶揄;但我記得我過後想到這也許不是個笑話,也許我竟然比自以為的更加認真。無論如何,我父親服了軟;我加入丈夫的隨從隊伍,帶著孩子和僕人,平生第一次越過了鄉土的邊界。
從布林迪西到阿波羅尼亞,我們橫渡了亞得里亞海注入地中海的狹窄海域;在阿波羅尼亞登岸,我們尋訪了我丈夫和我父親年少時相伴的故址。時光閒散怡人,但我急於前行,去更奇異的、羅馬人未曾踏足的地方。從阿波羅尼亞,我們穿越馬其頓尼亞北進到最近才併入帝國的默西亞,一直來到多瑙河畔;我看見奇怪的人,我們的車駕馬匹一靠近,他們就像動物一樣躲回森林中,怎麼勸誘都不肯出來;他們操著奇怪的土話,許多人用野獸皮毛裹身。我也看見士兵們過著簡陋的生活,他們不幸被派到帝國的這個前哨來駐紮,卻露出奇怪的滿足之色,我丈夫跟他們交談的情狀,也彷彿他們的活法再自然不過了。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他一生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度過的,早在我出生之前。
視察過多瑙河的前哨之後,我們有點匆忙地南下,因為秋天已至,我們希望躲過北方的嚴冬。我對於自己跟隨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前行的決定漸生悔意,想念起羅馬的安逸來。
但是我們在腓立比停歇時,我的精神又振奮了。我丈夫指給我看他與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軍隊戰鬥的地方,給我講了當年的故事;然後我們不疾不徐地前往愛琴海的海濱,在碧藍大海的島嶼之間航行而過;隨著我們一路往南,天氣溫暖起來。
我開始知道為什麼眾神會將我帶上這趟旅程,遠離我出生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