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老朋友,你這些年來的熱情描繪是十分準確的——這是最不尋常的城市,處於最不尋常的時代。如今人在此地,我覺得這裡就是有生以來我的命運要我抵達的地方,只是我不能哀嘆命途多舛,沒有早些讓我開眼。
也許你知道,近年我越來越受到希律的重用,他自知他能統治猶太一地,全然是由於屋大維·愷撒的保護;現在我又奉希律之命來了羅馬,這使命的不同尋常之處,我稍後自然會向你說明的。暫時我只想說,為了完成使命我必須覲見屋大維·愷撒本人,這令我戰戰兢兢。因為儘管你在給我的信上常提起你和他相熟,他的盛名與威權還是蓋過了你保證的力量。我畢竟曾經替埃及的克莉奧帕特拉做過孩子們的教師,那是他的敵人。
但是又一次給你說中了,就像你向來說中的那樣;他立即使我放鬆下來,問候我的態度之親熱,超出了我作為希律使者的預想,他談及與你的友誼,說你常常提起我的名字。素昧平生,我不願馬上向他提出我奉命前來的意圖;因此,當他邀請我次日晚間去他的私宅宴聚的時候,我格外欣喜——我初次覲見他的地方當然是皇宮,聽說他只有辦公的日子會在那邊。
你在信上對我談過他家居樸素,我大概不願置信。我在耶路撒冷的住所裡的節制的豪華,會令這棟房子黯然失色;我見過生意不錯的商人之家,也還考究些!我相信,他不只是為了提倡節儉才刻意示範;這個可愛而舒服的小房子會讓他看上去像是個熱心娛賓的東道主,而不像是世界的統治者。
讓我效仿我們的宗師亞里士多德在我們從前研讀的美妙《談話錄》裡所做的,為你描述場景,重現當晚的精華吧。
進餐已經結束了(三道佳餚,既不寒素也不考究,風味怡人)。兌好的酒倒在杯裡,僕役們在賓客之間無聲地穿梭著。聚會規模不大,只有屋大維·愷撒的親友在座。半臥在屋大維身邊的是特倫提婭,她丈夫梅賽納斯這季節不在都城(我惋惜無緣和他一會),在北方專心研究文學;另一張躺椅上的是尤利婭,皇帝年輕貌美伶俐的女兒,和她的新婚丈夫馬爾庫斯·阿格里帕,一個魁梧壯實的男子,雖然位高權重,在眾人中間竟顯得不倫不類;偉大的賀拉斯,年輕的臉周圍鬚髮灰白,有點矮胖,將先前給我們表演的敘利亞舞女拉到他身邊半躺下,逗得她(緊張兮兮而歡欣雀躍地)笑了起來;提布魯斯(因情婦不在身邊而憔悴)捧酒獨坐,失意而和善地看著同伴們;附近坐著他的恩主梅薩拉(據說他一度上了三雄的整肅名單,還曾經在馬克·安東尼那邊與屋大維·愷撒交戰,現在卻成了昔日敵人的座上客,輕鬆自在,賓主兩歡!)還有你常常談起的李維,他計劃寫成長卷的羅馬史,頭幾冊已開始在書鋪裡每見蹤影。梅薩拉提議向屋大維·愷撒祝酒,他則提議向他殷勤陪伴的特倫提婭祝酒。我們飲了酒,交談起來。東道主首先發言。
b屋大維·愷撒/b:諸位親愛的老朋友,我要藉此機會介紹我們的賓客。這位是我們在東方的朋友兼同盟、統治著猶太地方的希律遣來的使者,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他還是一位學者和名望甚著的哲學家,因此他共此歡聚,讓我們感到加倍的欣喜。我相信,他要給大家親自帶來希律的問候吧。
b尼古拉烏斯/b:偉大的愷撒,您的熱情好客使我誠惶誠恐,不才忝能與您聞名遐邇的親密友人共處一堂,萬分榮幸。是的,希律期望我向引領羅馬命運的您以及您的諸位同僚,傳達他充滿敬意的問候。今晚我見證的友善與相互間的溫情令我覺得,我從古老的猶太地方前來擔負著什麼使命,我應當對您坦誠相告。我的朋友和主人希律對屋大維·愷撒懷著莫大的尊敬——他帶領羅馬走進秩序與繁榮的光明,他令四海合為一家——希律為聊表寸心,派我前來羅馬遊說他。為了表達我對今晚東道主愷撒的崇敬,鄙人有意寫一部傳記,向世間稱頌他的令名。
b屋大維·愷撒/b:我的好朋友希律做這樣的表示,我不勝榮幸,雖是這樣我也要抗言,本人的成就不值得如此關注。尼古拉烏斯,我們的新朋友,要讓你在這樣一個不重要的目標上浪擲你可觀的才華,我斷難同意。因此,出於我自己的榮辱分寸,但也懷著全心的感激和友誼,我要勸你別做這項無謂的工作,以便你能夠追求更有意義的學問事業。
b尼古拉烏斯/b:偉大的愷撒,您的謙抑給您的為人更添了光輝。但是我的主人希律會要我抗議那樣的謙抑,並且提醒您,您美譽雖大,在遙遠的邦土,有些人只是口耳相傳地聽說過您偉大的成就。甚至在猶太一地,也只有少數讀書人使用拉丁語,更多的人並不知道您的偉業。因此如果能用人人識得的希臘語寫成一部您的功業錄,那麼猶太一地和大部分的東方就可以更加深切地體會到他們對您的仁政的仰賴,那麼,託了您的洪福與睿智,希律的王國也會更加牢固。
b阿格里帕/b:偉大的愷撒,親愛的朋友,從前您採納過我的建言,懇請您再次聽我陳詞。信服尼古拉烏斯雄辯的要求吧,為了您寧願委屈自己也要愛護的羅馬,以及您給她帶來的秩序著想,放棄您的謙抑吧。遠邦的人民將來對於您的崇敬,會變成對您所建造的羅馬的愛。
b李維/b:容我斗膽加上一句來附和您剛才聽到的勸告。我知道此時站在我們面前的尼古拉烏斯的聲望,由他來傳揚您的令名,不作第二人想。請讓人類用一份薄禮來回饋您的豐功偉績。
b屋大維·愷撒/b:我終於信服了。那好,尼古拉烏斯,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府邸,也擁有我的友誼。但是我要懇求你,請將苦功僅僅放在我為羅馬做的事情上,不要勞煩讀者去關注我那些不重要的私事。
b尼古拉烏斯/b:我依從您的願望,偉大的愷撒,我也會盡我卑微的力量,恰如其分地寫出您對羅馬世界的領導。
……事情便這樣談成了,親愛的斯特拉波;希律會滿意的,我也沾沾自喜,想象屋大維(他堅持我在他家裡不要拘束,用這個熟人的稱呼)充分信任我撰著這部作品的能力。不消說你也明白,以上描述受到我採用的對話體形式的限制,真實的交談則隨意散漫得多;戲謔很不少,謔而不虐;賀拉斯講了一些身懷才華的希臘人的笑話,又問我這書打算寫成散文還是詩;伶俐的尤利婭從頭到尾都在打趣父親,對我說我可以隨便寫什麼,反正她父親希臘語不行,很容易將輕蔑當作恭維。然而我覺得我的描述雖未傳其形,亦能傳其神;因為無論這些人怎樣互相開玩笑,也始終不乏嚴肅——至少在我看來如此。
除了希律委託我寫的《屋大維·愷撒生平》之外,我還構思了一部新作,力求善用我待在這裡的時間(看來會頗長)。作品擬題為《羅馬名流談話錄》,照我的設想,你剛才讀到的部分會收錄進去。在你看來這主意是否可行?你覺得用對話的形式來構造它是否恰當?我向來珍視你的建議,現在也想聽聽你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