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弟弟,我昨天下午到了韋萊特里,安全但疲倦,後來一直在歇息。我的窗下,就是我們小時候玩耍的花園。至少在我眼裡,這兒如今有點雜草叢生之感;大部分的灌木都因為冬季而枯萎著,山毛櫸需要修剪,那些老栗子樹有一株已經死了。不管怎樣,凝視這個地方,回想多年前我們不知世事、無憂無慮的往昔時光,這是愉快的。
我寫信給你是為了兩件事情:第一,在那個可怕的晚上,我們的朋友維吉爾向大家朗誦關於我亡子的詩,為我的舉止,請接受我遲遲而來的道歉;第二,我要提一個請求。
下次你有機會和維吉爾通訊或談話,可否明確地代我請求他的原宥?我的行為是無意的,倘若讓他以為我是不領情,我會深覺可惜。他是個優秀而文雅的人,我不願他覺得我對他存有偏見。
但是我更加關心的是我要向你提出的請求。
從我記事以來我便一直生活在繁忙的人世間,現在我希望你准許我隱退,俾能在寧靜孤獨的鄉間安度餘生。
有生以來,我一直盡著家庭與國家要求我盡的義務。我自願地行使這份義務,即便它與我性情相違的時候也依然如此。
童年和少女時代,我在我們母親的指導下操持家事,甘願而愉快;她過世以後,我為你更完全地擔起了這些責任。當我們的事業要求我們與尤利烏斯·愷撒的敵人和解的時候,我讓自己嫁給了蓋烏斯·克勞狄烏斯·馬爾凱魯斯,他去世之後,我成了馬克·安東尼的妻子。我盡了我的能力,做馬克的好妻子,同時繼續做你的姐姐,對我們家恪守本分。馬克·安東尼與我離婚,自己去闖蕩東方之後,我將他別的婚姻所生的孩子們撫為己出,包括那個你現在賞識的尤盧斯·安東尼;他去世之後,我又撫育了克莉奧帕特拉和他生的、活到戰後的孩子們。
我對你的兩任妻子都以姐妹相待,雖然第一個脾氣太壞,對我的善良不領情,第二個自己野心太大,不相信我會對我們共同的事業盡責。我腹中誕下過五個孩子,為我們家族,也是為羅馬的將來。
現在我的頭胎和唯一的兒子馬爾凱魯斯,在為你服務時身故了;我心愛的二胎、他妹妹馬爾凱拉的快樂,又由於你必要的策略而不能保住。你選擇我的一個孩子來成全你功業的延續,倘若在十五年前——哪怕是十年前,這會讓我自豪。但現在我覺得我的自豪是虛妄的,我也無法令自己相信,聲望與權位的佔有就值得付出其中的代價。我女兒與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婚姻是快樂的;我相信她愛著他;我覺得他喜歡她。你提議讓兩人離婚,這會叫她不快樂,並非因為她會失去婚姻帶給她的權位與名望,而是因為她會失去一個令她尊敬並依戀的男人。
親愛的弟弟,你要明白我的意思;我不為你的決定爭執;你是對的。你的繼位人和你的女兒同一條心,這是恰當的也是必要的,不管是藉助於聯姻抑或父輩血統。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是你的朋友和副手當中最有才幹的人。他不單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朋友;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相信他始終會是我的朋友。
因此,讓我提出無怨無尤的請求吧:對這次離婚予以許可之後,我不必再做與公眾生活有關的事情。我予以許可。現在我希望退出在羅馬的家庭,留在韋萊特里安居讀書,越久越好。我沒有放棄你的愛;我沒有放棄我的孩子們;我沒有放棄我的朋友們。
但是那個可怕的晚上,維吉爾向我們朗誦他的馬爾凱魯斯詩篇時,我被勾起的感情依然在我心頭,終此一生都會在我心頭;那彷彿是突然之間,我第一次真正看見了你身陷其中的世界,看見了我身在其中卻渾然不覺的世界。人還有別的活法,別的世界,或許比較卑微、比較默默無聞——但是在漠然的眾神眼中又有什麼分別?
雖然現在言之尚早,但再過幾年,我就會達到不適宜再婚的年齡了。請給我這幾年吧;因為我不希望結婚,老了也不會後悔自己沒有結婚。我們稱為自己的婚姻世界的那個東西,如你所知,是一個根據必要性而捆綁的世界;我有時覺得,最卑賤的奴隸所擁有的自由都比我們女人的自由強些。我希望在此地打發我的餘生;我會歡迎兒孫們前來探望。未來的寧靜歲月裡,也許我能從自己身上或書籍當中找到某種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