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有過三個丈夫,一個我都不愛……
昨天早上,我心緒茫然,寫下了這些話;我久久尋味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它們的意思。我只知道,這疑問在我的人生中姍姍來遲,來到的時候,它已經無關緊要了。
詩人都說,青春是熱血如沸的日子,是愛的時辰、激情的瞬間;隨著年齡增長,一次次智慧的冷水浴就會治癒這場熱病。詩人錯了。我在人生很晚的時候才懂得愛,那時我已經把握不住它了。青春是無知的,青春的激情空泛無物。
十四歲的時候,我被許配給表兄馬爾凱魯斯,他是我父親的姐姐屋大維婭的兒子。也許是我的某種無知吧,或者也是一切女人的某種無知使然,這場婚姻當時在我看來無比平常。自從我記事以來,馬爾凱魯斯就跟別的屋大維婭和李維婭的孩子一樣,是我們府裡熟悉的一個身影;我和他一起長大,但我不瞭解他。如今,近三十年以後,他的性情,甚至他的外貌,我已經印象淺淡。他大約是個高個子,有屋大維家族的金頭髮。
但是我記得父親給我發來一封信,告知我的婚事。我記得那語調。他像是在給陌生人寫信一樣,語調浮誇而生硬,絲毫不像他。他來信的地方是西班牙,他在那邊平定邊疆的動亂已將近一年,馬爾凱魯斯雖然才十七歲,也陪同他執行軍務。信中說,他被馬爾凱魯斯的堅毅和忠誠折服,同時他也關心女兒的終身,要將她託付給一個品質有口皆碑的人,他深信,聯姻十分符合我本人以及我們家族的利益。他祝我幸福,為他無法在羅馬主持婚禮而道歉,但是說會懇請友人馬爾庫斯·阿格里帕代他主婚。他告訴我,李維婭會指導我所要做的準備。
我十四歲,覺得自己是成年女子;我受的教育讓我這麼覺得。我做過阿瑟諾多羅斯的學生,又是皇帝的女兒,又出嫁在即。我相信我的行止一派淑雅慵懶的姿態,以至於這種淑雅慵懶幾乎就成了真的;我對我漸漸走進的世界沒有警覺。
馬爾凱魯斯仍然是個陌生人。他從西班牙回來,我們一如既往,只說些不著邊際的閒話。婚禮的安排進行著,我們的表現卻像是我們與自己的命運無涉。當然,我如今知道,我們確實與它無涉。
婚禮是老式的。馬爾凱魯斯當著各位見證人的面,送給我一件禮物——鑲嵌西班牙珍珠的一個象牙匣子,我道著儀式的套話接了過來。婚禮前一夜,我由李維婭、屋大維婭和馬爾庫斯·阿格里帕陪著,向我童年的玩具告別,能燒的燒給了家庭祀奉的諸神;當夜更晚的時候,李維婭代替我的母親,給我編成六根髮辮,表示我已經是成年女人,再拿白羊毛帶子綁好。
我迷迷濛濛地行了婚禮。賓客們和親屬們聚集在院子裡;祭司們說了祭司說的話;檔案簽了名,做了見證,雙方各執一份;我講了該講的話,將終身託付給我的丈夫。晚上,宴會之後,李維婭和屋大維婭依照禮俗,給我穿上新嫁娘的長袍,領著我去了馬爾凱魯斯的臥室。我不知道自己有何預想。
馬爾凱魯斯坐在床沿上打呵欠;新娘的花兒隨便撒了一地。
「很晚了,」馬爾凱魯斯說,又用我們幼年時使用的聲音添了一句,「睡覺吧。」
我在他旁邊躺了下來;我一定在瑟瑟發抖。他又打了個呵欠,翻身背對我,須臾入眠。
我嫁為人妻的生活便是這樣開始的;我和馬爾凱魯斯的婚姻維持了兩年,這一切大致沒有變化。前面說過,我差不多將他忘了;沒什麼理由我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