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西元4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到了潘達特里亞這個島不久,我就養成習慣在黎明前起床,觀望東方破曉的初光,一望便是幾年。這樣守望晨曦幾乎成了一個儀式;我會在朝東的窗子前靜靜坐著,目測光線從灰到黃到橙到紅的變化,最後失去顏色,變作一種照臨世界的不可想象的澄輝。光明注滿房間以後,我會用上午的時光來閱讀一冊我獲准從羅馬帶來的藏書。這一室的藏書屬於我享有的極少數的奢侈待遇;然而無論再給我什麼,也恐怕只有它能讓這流放生活將就過得下去。因為我重新回到了自己離棄多年的學習中,如果我沒有被拋到這樣的寂寞中,我可能也不會重新拾起它來;有時我簡直覺得,企圖懲罰我的世界對我做了一樁它想象不到的善行。

我想到,這樣的守望和這樣的學習,是多年以前我曾經習慣的一種例課,那時我才不過是個孩子。

我十二歲的時候,父親決定讓我放下童蒙的功課,接受他從前的老師阿瑟諾多魯斯的教導。在此之前,我除了在李維婭的監督下接受給女子的教育之外,就只練習過希臘文與拉丁文的閱讀和寫作,這些我學來輕而易舉;也練習過算術,這我學來輕鬆而無聊。那種學習是從容安閒的,我的老師每天任我招之則來,不拘鐘點,我也無須依循嚴格的課程表。

但是阿瑟諾多魯斯,這位嚴格而不留情的老師,卻第一次讓我憧憬起自己之外、家庭之外,甚至羅馬之外的世界。他帶的學生很少——屋大維婭的兒子們,包括她親生的和繼養的;李維婭的兒子德魯蘇斯和提比略;還有我父親多名親戚的兒子們。我是當中唯一的姑娘,年紀也數我最小。我父親已經向我們大家表明,一切由阿瑟諾多魯斯做主;不管學生們的家長擁有什麼名位職權,一切都憑阿瑟諾多魯斯說了算,他就是終極的權威。

我們必須黎明前起床,第一個鐘點便在阿瑟諾多魯斯的家裡集合,背誦前一天給我們佈置的功課——荷馬或赫西俄德或埃斯庫羅斯的詩句;我們要嘗試用這些詩人的風格來寫作;中午有一頓簡便的午餐。下午,男孩子們投身於修辭術和雄辯術的練習,並研讀法律;鑑於這些學科不適合女子,我可以將時間用於研讀哲學、闡釋我自選的任何拉丁文或希臘文的詩、採用當下吸引我的任何題材作文。近黃昏時,我下學回家,以便我在李維婭的指導下操持家務。漸漸地,下學成了使我愈發厭煩的事情。

因為隨著我體內開始發生讓我成為女人的變化,我的心靈也開始變化,讓我漸漸對一個我未曾想象過的境域有了憧憬。後來,阿瑟諾多魯斯和我成了朋友,我們常說起羅馬人不屑於任何不能達到實際目標的學習,他便告訴我,在我出生一百多年前,元老院曾經下令將所有文學和哲學的教師驅逐出羅馬,只不過那道政令無法執行。

如今看來我當時是快樂的,也許,我一生最快樂的就是那時候;但是那種生活不出三年就結束了,我得成為一個女人了。我被逐出了一個我剛開啟眼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