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西元4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我出生的情形,在為我所知以前早已為世界所知;當我終於長大到能領會這些情形的時候,我父親已是世界的統治者,還是一個神;世界久已明白不管神的行為在凡人眼中多麼怪異,於他自己卻是自然的,在那些要敬拜他的人眼裡也終究會顯得是不可避免的。

因此我對那些安排並不以為奇:李維婭是我的母親,斯桂波尼婭只不過是個偶爾來我家的訪客——人人出於某種模糊的責任感,忍受著這個疏遠而必要的親屬。我那個時期的記憶很朦朧,我對它們也將信將疑;但是我現在想來,那些年是普通而愉快的。李維婭意志堅定、威嚴有勢,關心人的時候也是冷冷的;我慢慢習以為常了。

我父親與多數身居高位的人不同,他堅持採用老規矩,在他自己家裡將我帶大,照顧的人是李維婭,不是保姆;他也要我依從古俗學習家務——紡織、縫補、烹飪;然而又希望我的教育達到與皇帝之女相稱的程度。所以在我幼年,我跟著府裡的奴隸紡織,又跟著我父親的奴隸斐德若認字,學了拉丁文和希臘文;後來我跟從他以前的朋友和導師阿瑟諾多魯斯研究哲理。雖然我那時不知道,但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情形在於我是我父親獨出的孩子。尤利烏斯家族的人有這樣一個弱點。

雖然那些年我一定很少能見到他,他卻是我生活中最強大的影響。他的來信每天有人念給我聽,我的地理便是這樣學會的;這些信從他所到之處——高盧、西西里、西班牙;達爾馬提亞、希臘、亞細亞、埃及——經專人郵遞而來。

我已說過,我一定很少能見到他;但即便是現在,他也好像總是在那裡。我閉上眼睛,便幾乎能感到自己被拋到半空,聽見一個孩子在安全的驚嚇中的歡樂笑聲,感到那雙手從我被擲入的虛空中接住我。我能聽見那低沉的嗓音,安慰而溫暖;我能感到頭頂上的愛撫;我能想起手球與鵝卵石的遊戲;我還能感到自己腿兒正在使勁,登上帕拉蒂尼山上我們家宅背後園子裡的小山,走到某一處,我們就能看見下方鋪開的城市,像個巨大的玩具。但是我不能想起那張臉那時的樣子。他叫我羅馬,他的「小羅馬」。

我最早對父親的模樣有清晰的印象,是在我九歲的時候;那是慶祝他在達爾馬提亞、亞克興與埃及獲勝的三重凱旋式的場合,正值他的第五個執政官任期。

自那以後,羅馬便再也沒有那樣慶祝過武功了;後來父親對我解釋,他覺得就連他出席的那一次也粗俗野蠻,然而在當時有政治上的必要。因此,我現在不知道自己當時所見的壯麗,是因為絕無僅有而被內心誇飾過的,抑或是對當時恢宏景象的真切記憶。

我已經一年多沒有見到父親了,在入城的慶典遊行前,他也沒有機會到羅馬來。根據安排,李維婭會帶著我以及府裡別的孩子在城門與他相見,元老院的遊行隊伍會護送我們前往,讓我們在尊貴的椅子上就座,等候他駕臨。這對於我是個遊戲;李維婭告訴我,我們會參加巡禮,要我一定保持平靜。但是我忍不住頻頻從椅子上躍起,極力睜大眼睛,要從蜿蜒的路上找到父親的蹤影。當我終於望見他的時候,我又笑又拍手,馬上要奔到他跟前,但被李維婭攔住了。等他靠近到認出我們時,他策了策自己一馬當先的坐騎,將我摟進懷裡,開懷而笑,然後擁抱了李維婭;他又成了我父親。那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覺得我父親跟平常人的父親沒有兩樣。

因為他很快就被元老院的裁判官們帶走了,他們給他披上一件紫色與金色的斗篷,領他登上塔臺戰車,又領李維婭和我站到他身旁;巡遊開始,向大廣場緩緩行去。我記得我既害怕又失望;儘管父親溫和地攬住我的肩膀讓我站穩,身旁的他卻是個陌生人。遊行隊伍前頭的號角吹響戰鬥的集結令,刀斧手們扛著飾有月桂葉環的斧棍,緩緩起步前行,我們便進到城來。民眾攢動在我們經過的各個廣場,呼聲震耳,號角聲也為之淹沒;在我們終於停下來的大廣場上,羅馬人密密麻麻,一塊鋪地石板都無從看見。

慶典一連舉行三日。我一有機會就跟父親說話;雖然李維婭和我幾乎時時在他身邊,但是在他種種演說、獻祭、頒獎期間,我覺得他離我很遙遠,他身處那個我第一次開始看見的世界裡。

然而他待我始終很溫和,我說話時,他應答的態度也像是他一如既往地在乎我。我記得有一次我在遊行隊伍裡看見一駕閃著金光與銅光的車,上面有個雕刻的女像,比真人更大,臥在黑檀木與象牙的躺椅上,兩個孩子各躺在她的一側,像睡著一般合著眼睛。我問父親那女子是誰,他看了我很久才回答。

「那是克莉奧帕特拉,」他說,「先前是一個大國的女王。她是羅馬的敵人,但她是個勇敢的女子,她愛自己的國家就像羅馬人愛祖國那樣深;她放棄了生命,使自己不必看見國家的戰敗。」

哪怕是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依然記得在當時的情形下聽見這名字而湧起的奇特感受。名字當然是我熟悉的,先前常聽人說起。我隨即想到我姑姑屋大維婭,她實際上和李維婭一同持家,我也知道她曾經嫁給這個死了的女王的丈夫,馬克·安東尼,他也死了。我還想到屋大維婭照顧的孩子,他們是我每天玩耍做活讀書的同伴:馬爾凱魯斯和他的兩個姐妹——屋大維婭初婚生的孩子、她和馬克·安東尼結婚生的兩個安東尼婭、尤盧斯——馬克·安東尼前一次婚姻的兒子,最後也想到那新來的小女孩,全家人對她百般疼愛,她是馬克·安東尼和女王的女兒。

然而並不是這些思緒的奇特感令我怦怦心跳。儘管我尚無法形諸言語,但我覺得,那時我第一次領悟到了女人也可能捲入世界大事,並被世界所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