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福裡烏斯,我真不忍心在信上對你細說去年九月在克勞狄烏斯·尼祿府上的晚宴災難,那次唯一可喜的是我們的「朋友」維吉爾不在。但也許不說更好;因為那天晚上以後又發生了一些事件,讓它整個比當時更為荒唐可笑。
其實我記不完全有誰在場了——當然有屋大維,以及他奇怪的朋友們:戴珠寶灑香水的伊特魯里亞人梅賽納斯、發出汗水和皮革氣味的阿格里帕。表面上這是一場文學晚宴,但是親愛的,我國文士竟已淪落至此!相比他們,就連卡圖盧斯那無病呻吟的小騙子也幾乎像個詩人了。波利奧在場,那浮誇的驢子,看在他的財富和政治權勢的份上,非得對他和顏悅色不可,而如果一時不智赴了他的宴會,還非得聽他沒完沒了的作品朗誦,對他的悲劇極力忍笑,對他的詩句假裝感動;又有梅賽納斯在場,此人簡直將拉丁文運用得如同外國語,詩句慘慘慼戚;馬克爾在場,他發現了第十位繆斯——沉悶女神;還有那特立獨行的小暴發戶賀拉斯,你應該會高興地得知,那天晚上我相當漂亮地收拾了他。饒舌的政客、衣裝華麗的喜鵲、目不識丁的農民汙損著繆斯們的花園。難為了你我,還有勇氣堅持至今!
不過那天晚上,社交場的勾心鬥角可是比文人的傾軋精彩多了,我來信真正想說的也是前者。
我們都聽說過屋大維喜歡追逐女人。那晚之前,我對這種故事實在不大置信——他是這麼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傢伙,一杯不兌水的酒加上一個熱烈的擁抱,看來也會送他一命嗚呼見祖宗去(且莫管他們是何許人也)——但現在我開始疑心有些傳聞是真的。
我們東道主的妻子名喚李維婭,出身於一個古老而守舊的共和派家庭(聽說她父親在腓立比被屋大維的軍隊所殺)。非常貌美的姑娘,如果你對這個品類情有所鍾的話——身材適中得體,頭髮金色,五官端麗,嘴唇甚薄,談吐輕柔,凡此種種;頗合乎大家口中的「貴族理想」。她相當年輕——可能有十八歲——但已經給想必有她三倍年紀的丈夫生過一個兒子,而且腹部又明顯隆起了。
我得說,我們都喝了許多酒;無論如何,屋大維的舉止著實出格。他對她痴痴的,活像一個身陷情網的卡圖盧斯,又是摸她的手,又是對她耳語,還像小子似的大笑(當然他其實也就是個小子,儘管他大權在攬),各種胡鬧;這一切全在他自己妻子的眼皮底下(倒不是這個有什麼要緊,雖然她也有身孕),也在李維婭的丈夫眼皮底下,那丈夫看上去不是沒有注意,就是在親善地微笑,不像是個丟人現眼的丈夫,倒像個野心勃勃的父親。不管怎樣,當時我沒有很在意;我覺得這是頗粗俗的舉止,然而(我問自己)對一個祖父只是小城裡普通放貸人的傢伙,還能指望什麼。如果上過一輛車以後,他還想登上有乘客的一輛,那是他的事。
但現在,晚宴過後四個月,有一件出格的醜聞在羅馬傳得沸沸揚揚,再不讓你知悉,你就肯定不饒我了。
不到兩星期前,他當時的妻子斯桂波尼婭生下一個女嬰——雖然他貴為神祇的養子,本來怎麼也該出來一個男嬰才對。分娩當天,屋大維給了斯桂波尼婭一封離婚信——書信本身不足為奇,人家說,事情早已預先談妥了。
然而——這是醜聞所在——後面那個星期,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跟李維婭離婚了;第二天又將(身孕猶在的)她給了屋大維做妻子,連同一份豐厚的陪嫁;整樁事情由元老院批准,祭司們祭拜如儀,蠢事件件不缺。
這樣一個人,怎麼能有人把他當一回事?但他們還真當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