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書信 盧基烏斯·瓦里烏斯·魯弗斯致普布利烏斯·維吉爾·馬羅 發自羅馬(西元前39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2頁

親愛的維吉爾,我希望你的病沒有加重,非但如此,那不勒斯溫暖的陽光還改善了你的健康。朋友們要我給你捎來最好的祝願,還要我向你保證我們的安好仰賴於你的安好;你好我們就好。朋友們還要我轉達我們的遺憾,大家惋惜你未能出席昨夜在克勞狄烏斯·尼祿家的宴會,今天下午我才開始從宴集的餘興中恢復過來。這一晚實在不俗,我跟你講講吧,這也許能使你浮想聯翩,忘卻自己的不適。

你認識本來會是你東道主的克勞狄烏斯·尼祿麼?他頗為熟悉地談起你,因此我猜想你至少和他會過面。如果你確實認識他,也許記得僅僅兩年前,他還由於在佩魯西亞與屋大維·愷撒作對而被流放到西西里;現在看來他已經不問政治,而且和屋大維交情甚篤。他年紀不輕了,夫人李維婭看著不像眷屬,倒像是他女兒——幸好是這樣,你很快會明白原因的。

這是個文學之夜,但我估計不是克勞狄烏斯有意的安排。他為人不錯,只是沒有什麼學識。很快就能看出一切是屋大維張羅的,克勞狄烏斯不過掛著主人的名兒。宴會是為我們的友人波利奧而設的,他對羅馬人民承諾多時的圖書館終於快落成了,以後普通百姓中間也可能湧現博學之士。

來賓參差不一,但說到底,這是一場相當幸運的聚會。大多數人是我們的朋友——波利奧、屋大維和(可嘆!)斯桂波尼婭、梅賽納斯、阿格里帕、在下、埃米利烏斯·馬克爾;你的「仰慕者」梅維烏斯——他肯定是從克勞狄烏斯那裡弄到邀請的,還有誰會如此不知就裡;有個我們誰也不認識的奇怪的小個子,本都行省阿馬西亞人氏,名喚斯特拉波,大概是某種哲學家;幾位我想不起名字的高貴淑女,她們是點綴;讓我驚訝(然而大約會讓你高興)的是,那個相當耿直但是迷人的青年、作品有幸見賞於你的賀拉斯也來了。我相信他是梅賽納斯邀請的,儘管他數月之前在賀拉斯手上吃過排揎。

我得說,屋大維興致好得出奇,幾近貧嘴饒舌,雖然斯桂波尼婭一如既往地拉長了臉。你知道,他剛從高盧回來,也許那邊相當艱苦的幾個月使他渴求風雅的同伴吧;再說現在看來,他與馬克·安東尼和塞克斯圖斯·龐培的牴牾,雖未最終消除,也暫時擱開了。但也許他的活潑是由於克勞狄烏斯的夫人李維婭在場,他似乎對這女子神往不已。

不管怎樣,屋大維執意做司酒人,調出來的酒比平常濃烈多了,水的比例才佔一半,因此第一道菜還沒有上桌,我們大多已經微醺。他執意不肯在克勞狄烏斯身邊坐首席,謙讓給波利奧坐下,自己選了次席的躺椅面對餐桌,在李維婭身邊。

我得說,考慮到情形,屋大維和克勞狄烏斯對彼此是異常地客氣,簡直令人覺得他們已經達成了默契。斯桂波尼婭坐在另一張餐桌前,和諸位淑女說長道短,對我們這邊的餐桌瞪了過來——不過天曉得她為什麼瞪眼。她和屋大維一樣討厭這場婚姻,人人知道屋大維的孩子一生下來,兩人就會辦理離婚……世上這些掌權的人啊,他們必須玩什麼樣的遊戲!他們在繆斯眼中該是如何荒唐可笑!最靠近眾神的人,被他們擺佈得最厲害,想必是這樣。親愛的維吉爾,我們是最幸運的人,不必以結婚來保證我們有後裔,可以讓自己靈魂的孩子美麗地邁向未來,他們在那裡不會改變,也不會死亡。

克勞狄烏斯很會宴客,這我得承認——餐前有一種非常像樣的坎帕尼亞酒,餐後有一種上好的法萊尼亞酒。菜品既沒有精緻的炫耀,也沒有做作的簡樸:最早上來的是牡蠣、雞蛋和小洋蔥;烤羊羔、燒雞和炙鯿魚;新鮮水果各色各樣。

餐後,屋大維提議我們向繆斯們祝酒,並談論她們各自的司職;他自說自話地辯論了一時,不確定我們應該是向古昔的三位繆斯,還是向近世的九位繆斯各敬一杯;他假裝煞費思量,然後決定採取後一種做法。

「但是,」他說著微笑向克勞狄烏斯睨了一眼,「我們對繆斯的尊重不可太淺,不可提及任何政治來玷汙她們。那個話題可能會讓我們都感到尷尬的。」

大家笑了,只是笑聲有點緊張;我這才意識到房間裡有多少昔日的敵人,以及潛在的敵人。克勞狄烏斯被屋大維流放到義大利以外,只是不足兩年前的事;我們的主賓波利奧,本人是馬克·安東尼的老友;我們年輕的賀拉斯,僅僅三年前在叛徒布魯圖斯的陣營打過仗;還有梅維烏斯,可憐的梅維烏斯,他的妒忌沉潛著,沒人能躲過他居心叵測的奉承,反之亦然。

波利奧是主賓,由他開始。他向屋大維抱歉地鞠了一躬,讚頌起古代的記憶繆斯謨涅墨;他先將全部人類比擬為一個身體,繼而將人類的總體經驗比作那身體的頭腦;於是他相當利落地(雖然是淺白地)談起了他即將在羅馬建立的圖書館,彷彿它等同於頭腦最重要的功用——記憶;並結論說,記憶繆斯以仁政統攝著其餘各位。

梅維烏斯發出一聲顫抖的嘆息,對某個人大聲地私語道:「美妙。噢,多麼美妙!」賀拉斯睨了他一眼,揚起懷疑的眉毛。

阿格里帕向歷史繆斯克莉奧致詞;梅維烏斯就陽剛之氣和勇敢的話題大聲地私語了一陣,賀拉斯對他瞪眼。輪到我了,我說起卡莉俄佩——恐怕相當拙劣,因為我無法提及我寫尤利烏斯·愷撒遇刺的作品,雖然那是一篇詩,談它卻會觸犯屋大維免談政治的禁令。

這一切恐怕都相當乏味,但是屋大維看上去滿意,他半躺在火炬的光線中,旁邊坐著李維婭;他的活潑和喜悅,讓否則不可能的事情成了可能。

他將喜劇繆斯塔莉亞分派給梅維烏斯(我覺得這是譏諷,但顧影自憐的梅維烏斯不會注意到);對於自己被單獨挑選出來,梅維烏斯很得意,他講起了一篇冗長的、鬧劇般的故事(我想是從雅典人安提法奈斯那裡偷來的),關於從前雅典的自命不凡的傢伙——奴隸、釋奴和商人——他們自以為應該和社會地位較高的人平起平坐,弄到大人物府中宴客的請柬,在餐桌上塞滿肚子,濫用了他們高貴的東道主的好心與慷慨;為了懲罰這種擅闖之徒,司掌喜劇精神的女神塔莉亞降禍於他們,使這種人無所遁形,保護了貴族。梅維烏斯說,女神將一部分人變成侏儒,讓他們的頭髮猶如一蓬他們降生其間的乾草,讓他們的舉止暴露其馬廄的出身。如此這般,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