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窗外,被午後燦爛陽光映得灰暗陰沉的巉巖之間,數不清的亂石紛紛墜向大海。這種岩石跟潘達特里亞島上的所有岩石一樣,源於噴薄的火山,罅隙多而重量小,踏在上面要小心行走,避免被隱蔽的銳利劃破腳皮。島上有別的居民,但是我沒有走訪他們的許可。在無人陪同和監察的情形下,我可以朝著大海步行一百碼之遠,去到狹長的黑沙灘;我也可以從這個我住了五年的小石屋,朝別的方向也走一百碼左右。我對這片荒涼土地的形貌比任何地方都要熟悉,我對於它的瞭解甚至超過和我親密與共將近四十年的家鄉羅馬。我大概不會有機會再去熟悉另一個地方了。
晴朗的日子,陽光或風驅散了海上時常騰起的霧氣,我會向東望去;我覺得我有時候能望見義大利大陸,也許甚至能望見依偎在她輕柔而安全的海港中的那不勒斯,但是我不大肯定——那也可能只是一團偶爾罩住天際的烏雲。雲也好,陸地也好,我不會比現在更加接近它。
樓下廚房裡,我母親對著配給我們的唯一的僕人大喊大叫。我聽見鍋盆的撞擊聲,又喊了起來;這些年來天天下午如此,無聊地重複著。我們的僕人是個啞子;儘管耳朵不聾,她也不大可能懂得我們的拉丁語。但是母親就愛衝她喊叫,不知疲倦,她懷著永不懈怠的樂觀,深信人家一定感受到她的不滿,彷彿她滿意與否真有什麼相干。我母親斯桂波尼婭是個非同一般的女人;她年近七十五,卻有少婦的精力和意志,非要把一個從不叫她滿意的世界理出某種秩序,叱責它不按法則來——到底什麼法則,世界不知,她亦不知。她跟著我來了潘達特里亞,肯定不是出於護犢之情,而是因為她巴不得覓得一種處境,好再次證實她對生活的怨憤。我應該是懷著一種恰如其分的漠然,同意了她陪我前來。
我和母親生分得很。我小時候只是在少數場合見過她,做姑娘時見面的次數還要少,做了婦人以後,我們只在較隆重的社交聚會上相會。我從來不喜歡她;經過這五年被迫朝夕相處,我對她的觀感也沒有改變,倒讓我覺得放心。
我是尤利婭,至尊的奧古斯都·愷撒的女兒,在四十有三的年齡寫下了這些文字。我寫的目的,阿瑟諾多魯斯——我父親的友人、我從前的老師——肯定不會認可:我寫給自己看,並不示人。哪怕我另有所願,別人恐怕也無緣得見。但是我別無所願。我不會對世人解釋我自己,也不會讓世人理解我;我對兩者都已漠不關心。因為不管我還會在這個蒙我多年精心服侍的身體裡棲居多久,我人生有意義的部分已經完結了;所以我才可以用學者的超然興趣來觀照我的一生——阿瑟諾多魯斯說過,倘若我不是神聖皇帝的女兒,而是生為男子,我也許會成為學者的。
——然而習慣是多麼強大的勢力!即便是現在,我在手記的開頭寫著這些文字,明明知道它們只會被最奇異的讀者——我自己——讀到,卻情不自禁停下細想,尋求一種能讓我的論題立足的邏輯,也尋求恰當的論題、構建論題的方式、有效安排各部分的章法,乃至於表達這些部分要用的文體。被我有力的論述說服的是我自己,被我駁倒的也是我自己。這是傻氣的,可我相信它是無害的。在軟禁我的這個小島,潮水將浪花打在礁石嶙峋的沙灘不知多少回,我給它數數兒可以打發時間——書寫至少也一樣。
不錯:我的人生大概已經完結了,但是我本來沒有完全領悟這有多麼真切,直到昨天,近兩年來的第一次,我獲准接到一封羅馬送來的信札。我兩個兒子,蓋烏斯和盧基烏斯都死了,蓋烏斯死於他在亞美尼亞所中的戰傷,盧基烏斯死於某種性質不明的疾病,當時他正前往西班牙,中途在馬賽城去世。讀信的時候,我全身感到麻木,冷靜地以為這是訊息帶來的震撼使然,便等待想象中的悲慼隨之而來。但是沒有悲慼來臨;我反而開始審視我的一生,想起某些稀罕的時光,彷彿都跟我無關似的。於是我知道它完結了。不關心自我無妨,但是不關心那些自己愛過的人卻是另一回事。某種漠然的好奇心將一切變成它觀照的物件,卻一切都無所謂了。也許我寫這些文字,運用我學到的修辭,是為了找到辦法將我從自己陷入的這種廣大的漠然中喚醒。我懷疑自己不能做到,就像我不能將這些巨石推下斜坡,滾落幽暗海底。我對我的懷疑都感到漠然。
我是尤利婭,至尊的蓋烏斯·屋大維·愷撒的女兒,九月三日生於羅馬城,此年羅馬由盧基烏斯·馬爾基烏斯與蓋烏斯·薩比努斯擔任執政官。我母親斯桂波尼婭的哥哥,是海盜塞克斯圖斯·龐培的岳父,我出生兩年後,我父親為了羅馬的安全將龐培殲滅……
這樣的開頭,是阿瑟諾多魯斯(可憐的阿瑟諾多魯斯啊)也會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