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希爾提婭,我母親克里斯皮婭從前是阿提婭府裡的奴隸,阿提婭是神聖的尤利烏斯·愷撒的外甥女,嫁的丈夫是老蓋烏斯·屋大維,生的兒子也叫屋大維,就是當今世人知道的奧古斯都。我不會寫字,這些話是跟我兒子昆圖斯講的,他在韋萊特里管理阿提烏斯·薩比努斯的田產。他寫下來,我們的後人便會了解到他們以前的年代,也會了解到祖先們那時做過的事情。我七十二了,剩下的日子越來越少了,趁著神明還沒有把我的眼睛永遠合上,我想把這些話講一講。
三天前我兒子帶我上了羅馬,趁著我的老眼睛還依稀能看見,讓我再望望這座我年輕時留下印象的城;在那兒發生了一件事,勾起了我以為早已一去不回的遙遠的記憶。五十多年以後,我又見到了如今統治世界的他,他稱號很多,我不中用的腦子想都想不過來。可是我曾經叫他「我的大維」,還把他抱在懷裡,好像他是我親生的一樣。那個晚些再說吧,現在我得講講我記得的當年。
我母親是尤利烏斯府裡的家生奴婢,給了阿提婭,先是做玩伴兒,後來做侍女。她侍候得盡心盡力,倒是年紀很輕就得了自由,可以依照法律,嫁給釋奴希爾提烏斯,也就是我的父親。韋萊特里那些屬於屋大維家的橄欖林,全是我父親一人監管的;靠近別墅有個小農舍,蓋在林子上面的山上,我就生在這農舍裡,在府里人和善的照拂下長到了十九歲。如今我回到韋萊特里了;眾神垂憐,我會死在我度過美滿童年的農舍裡。
我的女主人和她丈夫不常待在別墅裡;他們住在羅馬,因為老蓋烏斯·屋大維當時是政府裡的要人。我十歲的時候,母親告訴我阿提婭生了個兒子;這孩子體弱多病,他母親便決定讓他遠離城裡的臭氣和煙塵,在鄉下的空氣裡過童年。我母親不久前生過一個死胎,可以給女主人的兒子餵奶。看著我母親把這孩子抱到奶子上,就像是她親生的一樣,我年幼的心暗暗有了生孩子的夢想,把孩子也當成是我親生的。
我年紀雖小,也給他洗身體、裹襁褓,他學走路時攙著他的小手,看著他長大。在我童年當媽媽的遊戲裡,他是我的大維。
這個我當年喚作大維的人長到五歲的時候,他父親從他長年駐守的馬其頓尼亞回來,帶著全家過來待了幾天;他打算搬到南邊諾拉的他的另一個住所,安排我們冬天也過去。但是他忽然病倒,我們來不及啟程他就過世了;我的大維失去了他還沒認識的爸爸。我把他抱在懷裡安慰他。我記得他的小身子微微顫動著;他沒有哭。
他在我們的照顧下又過了四年,只是有個老師從羅馬被派來跟他做伴,他母親有時候也來探望。我十九歲的時候,母親過世了;我的女主人阿提婭過了守喪期,盡婦人的本分再次結婚了,她決定讓兒子回到羅馬歷練,準備長大成年。阿提婭心地善良,為我將來的安穩打算,把足夠我一輩子生活無憂的田產交給我料理;還操心我的終身,把我婚配給了她家的一個釋奴,此人在羅馬以北靠近穆提納的山間放牧羊群,不算富裕,但生計穩當。
於是我從少女變成了婦人,聚散各有時,我要跟那個我當成自己骨血的孩子道別了。我早已經不玩耍了,但是和大維分別的時候,哭的人是我。他抱住我,告訴我說他不會忘記我,好像我才是那需要安慰的孩子似的。我們發下願心要再次相見,心裡都覺得沒有指望。就這樣,那曾經是我的大維的孩子走遠了,變成了世界的統治者,我也找到了眾神給我命中註定的快樂和寄盼。
我認識的他是從前那個娃娃,那個學走路的小孩,那個跟玩伴們一道奔跑喊叫的少年,我一個沒見識的老婦,哪能明白他的偉大?如今在羅馬城外每一個地方,村子裡、鄉鎮上,他都是神;我的小城穆提納就有一座神殿在他名下,聽說別處也有。他的像,被各地鄉人供奉在自家火爐上方。
我不通曉世界和眾神的道理;我記得一個孩子,雖然他不是從我肚裡出來,也幾乎是我自己的;我只能講我記得的。他頭髮的顏色比秋天的穀子淡;皮膚很白,太陽曬它也不黑。他有時機敏活潑,有時又安靜收斂。一點點事就會惹他生氣,他的氣也很容易就消了。雖然我愛他,他跟別的孩子沒有什麼不同。
即便在當年,眾神也一定已經給了他後來才讓世人知道的偉大,但倘若是這樣,我保證他自己並不知道。他的玩伴們是和他平等的,連最卑賤的奴隸的孩子也一樣;不管做事情還是玩耍,他都像個平常人,沒有架子。是的,他肯定身世超凡,只是神明大智大慧,不讓他知道;因為我在後來那些年聽說,他降生的時候有很多朕兆。人家說他母親夢見一個神以蛇的形狀鑽進了她的身體,這就懷了孩子;又說他父親夢見太陽從他妻子的胯部升了起來;還說他降生那一刻,義大利各地都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奇蹟。我只說我聽見過的話,也講講我記得的從前。
現在,我要談到喚起我這些念想的那次相遇了。
我兒子昆圖斯常去大廣場替他的僱主照管生意,他想讓我看看大廣場,白天第一個鐘點就把我叫醒了,好趁著街上還不擁擠就穿街過巷。我們看到了新蓋的元老院議政廳,走上了聖道,朝著尤利烏斯·愷撒神殿的方向走去,清晨的太陽把它照得跟山雪一樣白。我想起自己是個孩子的時候,見過這個現在成了神的人,那個我曾經身在其中的世界,那樣偉大,讓我驚奇。
我們在神殿旁邊停下歇息。我這把年紀,很容易就累了。正在歇著的時候,我看見街上有一群人向我們走來,我知道是元老,他們穿的是滾紫色邊的託加袍。裡面有個人身材瘦小,跟我一樣駝背,戴著寬簷帽,一手拿著根柺杖。其他人似乎都在對他說話。我眼力衰弱,看不分明他的五官,也不知是從哪兒來了一種領悟,我就對昆圖斯說:
「是他。」
昆圖斯對我笑了笑,問:「是誰呀,母親?」
「是他。」我說著嗓子顫抖起來,「我講過的那位主子,從前是我來照顧他的。」
昆圖斯又望了望他,然後抓住我的胳膊,我們去到離大街更近的地方,以便看著他經過。別的市民已經注意到他走近了,我們也擠了過去。
我本來沒打算說話,但是他經過的時候,我童年的回憶一齊湧上心頭,那個詞兒就說出來了。
「大維。」我說。
那差不多隻是悄悄話兒,但畢竟是在他經過我身邊時說出來的;這個我沒打算呼喚的人便停下,看看我,似乎很迷茫。然後他向周圍的人做了個手勢,讓他們留在原地,自己朝我走了上來。
「老媽媽,是你說了話嗎?」他問。
「是的,皇上。」我說,「請您恕罪。」
「你說的名字是我小時候的乳名。」
我說:「我是希爾提婭,您幼年在韋萊特里的時候,我母親是您的奶媽。也許您不記得了。」
「希爾提婭。」他說著笑了笑。他又走近一步,看著我;他臉上皺紋很多,臉頰癟了下去,但我看得出那個我當年熟悉的男孩子。「希爾提婭。」他又說了一遍,拉住我的手,「我記得。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我說。
他有些朋友走近了他;他揮手讓他們退開。
「五十年,」他說,「歲月待你仁慈嗎?」
「我養過五個孩子,其中三個活著,家計興旺。我丈夫是個好人,我們生活安適。眾神已經把我丈夫帶走了,現在我很滿足我這一輩子也快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