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可以發現梅維烏斯正在攻擊你的年輕朋友賀拉斯,只是沒有人清楚為什麼。也沒有人確切地知道該如何對待;我們看了看屋大維,但他一臉漠然;我們看了看梅賽納斯,他似乎毫不關心。沒有人看賀拉斯,除了坐在他身邊的我。他的臉在流躥的火光中顯得蒼白。
梅維烏斯說完向後靠了靠,滿意自己既討好了一個恩主,又挫敗了一個競爭對手。席間有些喃喃的聲音。屋大維感謝了他,說道:
「現在誰來為司掌詩歌的繆斯埃拉託發言?」
梅維烏斯對他自認為的獲勝感到飄飄然,便說:「噢,當然是梅賽納斯了,因為他追求了這位繆斯而且贏得了她。非梅賽納斯莫屬。」
梅賽納斯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敬謝不敏。」他說,「幾個月前,她已經從我的花園遊蕩走了……也許我的年輕朋友賀拉斯會為她發言。」
屋大維笑了起來,彬彬有禮地轉向賀拉斯。「我今晚才初遇我們這位客人,交誼尚淺,容我不揣冒昧。你願意發言嗎,賀拉斯?」
「我願意發言。」賀拉斯說,但是他沉默良久。他不等僕人侍候,自顧自斟了一份未兌水的酒,一飲而盡。他說了起來,我照著記憶將他的話寫給你。
「諸位知道希臘人俄耳甫斯的故事,我們今晚不在這兒的維吉爾用美妙的文辭寫過他——阿波羅以男子之身眷顧卡莉俄佩,生下這兒子,他繼承了金里拉琴,琴向世界釋放光芒,讓哪怕是石頭和樹木都熠熠生輝,有了此前的人未曾領略的美。諸位也知道他對歐律狄刻的愛,他懷著那樣的純淨和優雅歌詠這份愛,讓她覺得自己就在歌者的靈魂裡,嫁給了他,許門為這場婚姻而哭,彷彿它是一種無人能想象的命運。諸位還知道,歐律狄刻如何傻氣地遊蕩出了她丈夫魔法的範圍,終於被一條來自地心的蛇所齧,從光明的人世被拽進幽暗的冥府——俄耳甫斯傷心欲絕,他蒙上眼睛來抵擋那一種無人能想象的黑暗,追到冥府裡。他在那裡美麗地歌唱,給幽境帶來了那樣的光明,連陰魂們也流下眼淚,伊克西翁恐怖地受刑的轉輪也為之停止;夜的邪靈心生惻隱,說歐律狄刻可以跟丈夫回到光明世界,條件是俄耳甫斯始終蒙著眼布,並且不回望身後跟隨的妻子……
「傳奇裡沒有講俄耳甫斯為何違背誓言;只告訴我們他做了以後,看見了幽冥的地方,看見了歐律狄刻被拖回大地中,看見大地將她合攏,他追不回去了。傳奇裡還說到此後俄耳甫斯如何歌唱自己的哀愁,有些少女僅僅在陽世生活過,無法想象他踏足的陰間,她們願意獻上自己來麻醉他的回憶;他拒絕了,她們激憤之下,用叫喊蓋過他的歌聲,驅開了歌聲對她們的魔力,便在瘋狂中撕碎他的身體,投在赫布魯斯河中,他的斷頭繼續唱著它的無詞歌;河的兩岸分開了,擴寬了,讓唱著歌的頭安然漂流,去到無邊無垠的海洋……這就是維吉爾告訴我們的、大家都聽過的希臘人俄耳甫斯的故事。」
房間被一種靜默籠罩住了;賀拉斯將他的杯子浸入酒缸,舀起再飲。
「如果我們善聽,」他說,「會聽見睿智的眾神將我們的一生都告訴了我們。現在我要對你們講另一個俄耳甫斯的故事——他不是男神和女神的兒子,卻是個義大利人,父親是奴隸,母親沒有名字。不消說,有人會嘲笑這樣一個俄耳甫斯;但這些嘲笑的人忘了所有羅馬人都是一位神祇的後裔,用著他兒子的名字;同時也是一個凡塵女子的後裔,帶有她的人性。因此哪怕是頭上頂著一蓬乾草的侏儒也可能蒙受過神的感染,如果他出生於瑪爾斯喜歡的大地……我講的這個俄耳甫斯沒有得到金里拉琴,只從卑微的父親手上得到一個可憐的火炬,他父親甘願不惜生命來讓兒子與他的夢想相稱。因此,這年輕的俄耳甫斯在童年見識了羅馬之光,和權貴的兒子一樣;他成年之初,父親便傾盡所有讓他見識了被譽為人類之光源、一切知識之母的城市——雅典。因此他的愛人不是女子;他的歐律狄刻是知識,是世界的夢,他隨之歌詠。然而一場內戰遮暗了他寄寓知識之夢的光明世界;這年輕的俄耳甫斯投身到黑暗中,要尋回他的夢;在腓立比,他淡忘了自己的歌,與一個他以為代表著黑暗勢力的人敵對而戰。然後眾神或者邪靈——即使現在他也不知是哪一種——送了怯懦給他,召喚他帶著自己完好無損的夢與知識的力量,逃離戰場,召喚他不要回望他逃離之地。但是他也像另一個俄耳甫斯,一旦安然逃脫,便回頭而望;這時他的夢就像水汽一般,在時間與情勢的幽暗中消散了。他看見世界,知道了他的孤獨——沒有父親,沒有財產,沒有希望,沒有夢想……唯有到了這時,眾神才將他們的金里拉琴給了他,要他別模仿他們,隨他的心意彈奏就好。眾神殘忍的時候是睿智的;因為他現在唱了起來,從前他不會唱歌的。沒有色雷斯少女巴結他,或獻上她們的魅惑;他和誠實的妓女苟合,付錢也公平。他唱歌時衝他狂吠的是世間的狗,要將他的聲音淹沒。他唱歌越多,過來的狗也越多;不消說,他也將會遭受肢解的痛苦,哪怕他用歌聲對抗犬吠,而且隨波漂流時也一路歌唱,直到漂進接納我們所有人的遺忘之海……現在,諸位尊長前賢,我這本土俄耳甫斯的冗長故事便講完了;願你們珍重他的遺骸。」
親愛的維吉爾,我沒法告訴你那靜默有多長,也沒法告訴你,那靜默的來源是震動還是恐懼,抑或所有人都(像我一樣)沉醉著,彷彿那是一把真正的俄耳甫斯里拉琴。快燒盡的火炬忽明忽暗,霎時,我異樣地感到我們全都到過了賀拉斯說的那個陰間,正在從裡面出來,不敢回望。梅維烏斯稍一動彈,威勢十足地私語起來,自知說者有意,聽者有心:
「腓立比,」他說,「果然是黑暗勢力!這難道不是反對三雄的叛國?這不是叛國?」
賀拉斯侃侃而談的時候,屋大維沒有動。現在他從躺椅上直起身子,坐到李維婭身邊。「叛國?」他溫和地說,「這不是叛國,梅維烏斯。你再也不許當著我的面這樣說。」他從躺椅上起來,跨到賀拉斯所坐的地方,「賀拉斯,我可以跟你一起嗎?」他問。
我們的年輕朋友啞口無聲地點了點頭。屋大維在他身邊就座,他們安靜地談了起來。梅維烏斯當晚沒有再說什麼。
親愛的維吉爾,我們已經喜歡上的賀拉斯,就這樣得到了屋大維·愷撒的友誼。總括說來,這是成功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