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要談談亞克興之戰的前因與戰爭本身,是它最終帶來了羅馬翹望已久的和平。
馬克·安東尼與克莉奧帕特拉女王在東方聚集了兵力,將軍隊從以弗所移師至薩摩斯島,又移到雅典,盤踞重鎮,威脅著義大利的和平。在愷撒·奧古斯都第二度擔任執政官時,我是羅馬市政官;這年的公務尚未結束,我們便將重心轉為重建義大利的軍隊,期求解除東方叛亂的威脅,為此不得不離開羅馬多月。我們回來後,卻發現安東尼那些與羅馬人民為敵的朋友已經傾覆了元老院;我們與之抗爭,令他們逐漸意識到破壞義大利秩序的圖謀不會得逞,於是,在這年的兩位執政官帶領下,對祖國寡信薄情的三百名元老從羅馬出走,離開義大利去投奔安東尼;愷撒·奧古斯都對此感到黯然,但沒有動怒,未加阻攔,也不相要挾。
在東方,有些忠誠的羅馬士兵不願聽命於一個外國女王,出奔義大利,起初數以十計,後來數以百計;聽了他們的陳述,我們知道戰爭如同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因為逃兵令安東尼的陣營越來越虛弱,假如他拖延太久,就得完全仰賴於那些反覆無常、經驗不足的蠻族軍團及其亞洲統領了。
因此,愷撒·奧古斯都在他二任執政官之後的那年秋季,經元老院與羅馬人民同意,宣佈羅馬人民和埃及女王克莉奧帕特拉敵對交戰;在愷撒·奧古斯都帶領下,元老們肅穆地步行至瑪爾斯廣場,在貝羅娜神殿,傳令官宣讀了戰爭誓詞,祭司向女神敬奉了一頭白色小母牛,祈求羅馬軍隊在即將到來的全部戰役中蒙受福佑。
塞克斯圖斯·龐培戰敗後,奧古斯都曾經向羅馬人民保證內戰已經結束,義大利子裔再也不會血染鄉土。整個冬季,我們在陸上練兵,修復並擴充了艦隊,天氣允許時在海上操練;春季,訊息傳來,馬克·安東尼在科林斯灣的出海口集結了水陸部隊,打算迅速進攻伊奧尼亞海對岸的義大利東部海濱。為了義大利免受戰爭的創傷,我們奮力迎戰。
東方世界陳兵十萬來對付我們——其中三萬是羅馬士卒,五百艘戰艦部署於希臘沿海各地;八萬儲備軍待在埃及和敘利亞。我們以五萬羅馬士卒應戰,很多人是參加過對龐培海戰的老兵,二百五十艘戰艦,由我統領,另有一百五十艘運輸船。
希臘海岸上缺少可以防禦的港口,因此,我們即將與安東尼陸戰的部隊輕而易舉便登陸了;我指揮的戰艦封鎖了從敘利亞和埃及運來補給的海路,所以克莉奧帕特拉與馬克·安東尼的兵力只能依靠他們佔領的土地來提供食物及其他補給。
我們厭惡羅馬人的手足相殘,整個春季只限於零散的戰鬥,希望以封鎖而不以戰事來達到目的;夏季,我們大量轉移到敵人佈置了最大兵力的亞克興灣,希望將那些要防止我們佯佔的軍隊引誘到此,並果然得計。安東尼與克莉奧帕特拉率大軍來馳援我們無意攻擊的船艦人馬,我們在他們前行的船艦面前退避,任其航進海灣,深知它們最終還得出來。儘管敵人的優勢在於陸地,我們會迫使他們在海上作戰。
亞克興灣的出海口寬度不足半里,但是海灣內闊大得多,敵艦有足夠的地方停泊;當敵艦在海灣休息,士兵到岸上紮營時,愷撒·奧古斯都派遣步卒與騎兵將他們包圍,並築起防禦工事,以至於他們若要從陸上撤退得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然後我們便等待;因為我們知道東方的軍隊受著飢餓與疾病折磨,無法凝聚力量從陸上撤退。他們會打海戰。
我們在塞克斯圖斯·龐培戰敗後交還給安東尼的戰艦,是艦隊中最龐大的,我聽說,安東尼為了迎戰我們而新造的船艦甚至更龐大,有的帶著多達十排的船槳,還用鐵皮箍住船身以防撞擊;在直接交手、沒有排程騰挪餘地之時,它們對較小的戰船而言近乎不可戰勝。因此,我早已決意倚仗船隻輕便靈活的優勢,船槳少則兩排,多則六排,決不追求船體龐大;並且決意耐心等待,引誘東方的船艦駛出大海。因為在瑙洛庫斯對戰龐培那一次,我們不得不在淺水處遭遇敵軍,迅捷在那裡沒有用武之地。
我們等待著;九月一日,我們看見一行行船艦排開戰陣,也看見沒有划槳手的船艦被引燃起火;我們為次日的戰鬥做準備。
次日上午,天朗氣清,港口與遠處的大海平滑如一張透亮的石桌面。東方的艦隊升起船帆,似乎希望起風時追擊我軍;划槳手划動船槳;艦隊猶如一堵實心牆壁,慢慢地從水上移過。安東尼兵分三隊,本人統率右舷分隊,三隊之間緊密到相向的船槳撞在一起,克莉奧帕特拉的艦隊跟在中央分隊之後,相隔一段距離。
我自己的分隊面對安東尼的分隊;愷撒·奧古斯都統率的戰船處於左舷。我們在海灣出口之外,單薄地排成一條曲線,背後已經沒有船艦。
敵人向我軍前進之際,我們保持不動;他在出海口停航,一連幾個鐘點止槳不劃。他希望我們上前應戰;我們不動,只是等待。
最後,左舷分隊的統領要麼按捺不住,要麼出於魯莽,向前航來;愷撒·奧古斯都似乎要脫離危險似的後撤;那分隊不假思索地追來,東方艦隊其餘船艦也跟上。我們的中央分隊退後,拉長戰陣,敵艦如魚入網一般駛了進來,我們包圍了他們。
雙方激戰到近黃昏時分,但爭奪的重點始終不失清晰。我們沒有揚帆,得以在龐大的戰艦之間快捷穿行;敵船由於高擎船帆,甲板無法容納投石手和弓箭手有效工作;船帆也成了我軍的火彈射向的靶子。我們甲板清空,一旦鉤住敵船,數目優勝的我軍士兵就能搶登甲板,比較輕易地克敵。
他試圖排出一個楔形陣,藉以擊破我軍的戰線;我們向他直衝而去,破壞了他的陣法,逼他單獨戰鬥;他試著再次佈陣,再次被我軍擊破,以至於最後每一條船艦都只能自顧求存。海上燃燒著被我們點火的戰船,在火焰的轟然聲之上,我們聽見與船同焚的人的尖叫聲,大海被血染得變了顏色,到處漂著屍體,那些人掙脫了甲冑,防禦虛弱,未能躲過火與劍與長矛與飛矢。雖然他們與我們敵對,卻是羅馬士兵;我們對這樣的犧牲感到噁心。
戰鬥期間,克莉奧帕特拉的戰艦始終在海港逡巡不前;一陣微風終於吹起時,她張帆迎風,讓艦隊從鏖戰到難捨難分的艦艇中間繞了出來,航向我們不可即的汪洋大海。
這是混戰之中一個奇異的時刻,所有計程車兵都熟悉這種時刻。愷撒·奧古斯都所在的艦艇與我自己的船十分靠近,我們可以望見對方的眼色,甚至可以隔著喧鬧聽見對方的呼叫;不足三十碼以外,是馬克·安東尼被追隨過而今被拋下的戰艦。我相信我們三人同時看見了克莉奧帕特拉撤退著的旗艦的紫色風帆。我們都沒有動;安東尼站在船頭,儼如一個艏飾像,注視著他那撤退的女王。然後他轉臉向著我們,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認出了我們任何一人。他臉上沒有表情,像屍體的臉。然後他舉起僵硬的手臂,又放下手臂;船帆紛紛迎風揚開,那巨大的船慢慢調轉、加速,馬克·安東尼隨著他的女王遠去。我們望著他率領的殘餘船艦死裡逃生,沒有試圖追擊。我沒有再見到馬克·安東尼。
領袖棄戰,剩下的船便投降了;我們照顧受傷的敵人,他們也是我們的兄弟,我們焚燬了安東尼部隊餘留的船;愷撒·奧古斯都說道,曾經與我們為敵的羅馬士兵不能由於勇敢而受苦,應該恢復他們的榮譽,使之回到羅馬安全的懷抱。
我們知道我們贏得了世界;但是當晚沒有勝利之歌,我們也沒有人感到快樂。夜深之後,唯一能聽見的是海水拍擊燃燒的船殼的聲音,以及傷兵低沉的呻吟;一種火光籠罩著海港,愷撒·奧古斯都的臉在映照中死板而通紅,他站在自己的船頭,俯視那些勇者葬身的大海,其中既有同袍又有敵人,兩者彷彿沒有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