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託·李維(西元前13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2頁,共2頁

不得不說,我相當擅長張羅婚事——我也得坦白,結果那些婚姻沒有一樁帶來了利益,或哪怕是滿足了政治需求。我向來猜想,多年後屋大維制定那些不完全成功的婚姻法律,是因為他深明於此,而不像一般人認為的那樣是「道德觀」所致。他常責怪我在早年給他的建議,因為每次都是錯的。

比如說吧:我給他撮合第一樁婚事是在極早,那時還沒有三雄。姑娘叫塞爾維利婭,她父親是p.塞爾維利烏斯·伊掃裡庫斯,此人在穆提納之戰以後西塞羅反對屋大維的時期,答應競選資深執政官,與屋大維聯合對抗西塞羅——娶他的女兒是我們的擔保,保證他有需求時能夠得到我們的武力支援。結果,塞爾維利烏斯與西塞羅打交道很軟弱,對我們沒有幫助;這婚姻終未成事。

第二樁婚事甚至比第一樁更荒唐可笑。物件克洛狄婭是富爾維婭的女兒、馬克·安東尼的繼女,這婚姻是三雄組成時的一項協定條件;士兵們希望這樣,而我們也沒有理由掃他們的興,不管那多麼缺乏意義。那姑娘年方十三,跟她母親一樣相貌醜陋。我相信屋大維見過她兩面,而她從未踏進他的家門。如你所知,這樁親事一點也沒讓富爾維婭或是安東尼消停;他們繼續進行其陰謀與叛國活動,以至於腓立比之戰後,安東尼人在東方時,富爾維婭公然擺出要重開內戰對抗屋大維的樣子——我們只好以離婚來表明我們的立場。

但是叫屋大維近乎怨恨的,我想是我在第三次聯姻中的責任;物件是斯桂波尼婭,結婚時,他與克洛狄婭離異未足一年,那幾個月也是我們最不知所措的時候,似乎要麼是安東尼黨羽在義大利煽起的暴亂,要麼是塞克斯圖斯·龐培從南方進來的侵略會將我們碾碎。我嘗試進行了現在看來是慌不擇路的調停,去西西里與塞克斯圖斯·龐培議和——實在是無法對付的使命,因為龐培就是個無法對付的人。我覺得他有點瘋狂——七分像野獸,三分像人。他確實是個法外之徒,無法無天;在我交談過的人之中,他是極少數令我厭惡到幾乎無法打交道的。親愛的李維,我知道你景仰他的父親;但父子兩人你都沒有見過,而且你肯定不瞭解那兒子……無論如何,我與龐培談了,並取得我認為是協定的成果——給這契約封緘的是一個婚姻安排,物件是斯桂波尼婭,龐培的丈人之妹。斯桂波尼婭,斯桂波尼婭……她在我眼中始終是婦人的縮影:冷淡的多疑,禮貌的壞脾氣,狹隘的自私。我的朋友到底也原諒了我的這個安排,可驚可嘆。也許是因為那場婚姻給我朋友帶來了他像愛羅馬一樣深愛的東西——他的女兒,他的尤利婭。女兒出生那天他就跟斯桂波尼婭離了婚,他還會再度結婚,同樣可驚可嘆。他真的那樣做了,但那次聯姻與我無關……事實證明,與斯桂波尼婭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暗藏欺詐;因為我跟龐培議和之時,不知他跟安東尼商談已久,那婚姻契約只是麻痺我們的一個詭計罷了。親愛的李維,這便是當時政治的本相。但是我得要說(雖然我不會在我們皇帝面前再說一次),回首當年,這些事確有引人發笑的一面。

我負責張羅的婚事中只有一件使我有愧;如今我早該將它放下,卻依然沒有釋懷——不過,我估計它沒有帶來很大的傷害。

大約在我與龐培和談,謀劃迎娶斯桂波尼婭一事的時候,由於富爾維婭與盧基烏斯·安東尼的挑動,蠻夷的摩爾人在外西班牙起事,反對我們的總督;同樣因為富爾維婭與盧基烏斯煽風點火,我們在阿非利加的將軍們開始舉兵互鬥;盧基烏斯假裝他有性命之虞,帶著他(與富爾維婭)的軍團開赴羅馬。我們的朋友阿格里帕將他們擊退,並圍困在佩魯西亞城中,那裡的居民(多數是龐培派與共和派)熱烈而踴躍地支援他們。我們雖有疑心,究竟並不知道馬克·安東尼對這一切參與了多少;因此我們不敢消滅他的弟弟,擔心如果馬克·安東尼是同謀,他就會以此為藉口從東方向我們攻來;如果他是無辜的,則會誤解我們的行動,對我們報復。我們沒有懲辦盧基烏斯,但是對支援他的人很不留情,處死了叛逆最重的人,對於不那麼危險的人則處以放逐——不過我們饒過了一般百姓,他們的財產有被我們損毀的,甚至予以賠償。流放者之中(親愛的李維,你對反諷意味具有也許過分發達的敏感,你會對此感興趣的)有一個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他獲准到西西里去,帶著他的新生子提比略,以及他非常年輕的妻子——李維婭。

義大利連月動盪,其間我們常給安東尼寫信,一邊訴說他妻子與他弟弟的活動,一邊也想探明這些變亂中是否有他的插手;儘管我們接到安東尼的來信,卻沒有一封答覆了我們發去的信件,就像他沒有收到那些信一樣。我們寫信最緊急的關頭當然是冬天;海上通航的路線很少,也許他確實沒有收到。無論如何,春天過了,夏天也過了一部分,他仍然沒有確切的口風;然後我們從布林迪西收到一個緊急的訊息,說安東尼的艦隊正航向港口,龐培的海軍亦與之應合,從北而來。我們也聽說早幾個月前,富爾維婭乘船去了雅典見她丈夫。

我們前景茫茫,卻別無選擇。我們的軍團正在收拾邊疆和本土的種種變亂,兵力四散,力量虛弱不堪,但我們還是進軍布林迪西,只擔心安東尼已經登陸,會帶著軍隊跟我們遭遇。然而我們得知,布林迪西城拒絕讓安東尼航入海門,於是我們紮下營來,等待事態變化。假使安東尼全力進攻,我們一定是無法活命的。

但他沒有進攻,我們也沒有。我們計程車卒忍著飢餓、缺少裝備;安東尼計程車卒倦於流徙,只想見到義大利的親人。假如任何一方不識分寸而強行用兵,大約會招致譁變。

然後一個混進安東尼隊伍的我軍間諜回來,帶出一個驚人的訊息。安東尼與富爾維婭在雅典大吵了一場,安東尼憤然離去;現在,富爾維婭猝然去世,原因不明。

我們鼓勵一些信得過計程車兵去跟安東尼的軍人稱兄道弟;很快,兩邊軍隊都有請願團去見各自的統領,要求安東尼與屋大維再次拋開分歧,讓羅馬人相殺不再重演。

於是兩位統領會面,避免了又一場戰爭。安東尼抗辯,富爾維婭與他弟弟是擅自行事,沒有經過他的授權,屋大維指出,他考慮到兩人是安東尼的近親,對於他們的行為未加報復。雙方簽了條約,宣佈對羅馬從前所有的敵人概不追究,還安排了一場婚事。

婚事是我談的;男女雙方是安東尼與屋大維婭,她是我們皇帝的姐姐,數月前新寡,失怙的兒子馬爾凱魯斯是個嬰孩。

親愛的李維,你知道我的品味——但是我幾乎相信,如果有許多女子像屋大維婭那樣,我也能愛女人。我當時就像現在這般仰慕她——她溫文爾雅,全無心計,容貌相當美,我一生只認識兩位女子對哲學與詩所見既闊、領悟又深,她便是其一,另一位是屋大維的女兒尤利婭。你明白,屋大維婭不是一個玩物。我的老朋友阿瑟諾多魯斯從前常說,如果她是個男的,還沒那麼聰明,也能成為一位大哲學家。

屋大維對姐姐解釋(如你所知,他深愛姐姐)婚事的必要時,我也在場。他說話的時候都不敢正眼看她,但屋大維婭只對他笑笑,說道:「弟弟,如果非辦不可,那就辦吧。我會努力做安東尼的好妻子,也繼續做你的好姐姐。」

「這是為了羅馬。」屋大維說。

「這是為了我們大家。」他姐姐說。

這大約是必要的吧;我們期望,這樣一場婚姻會將我們帶向長久的和平,我們知道,它能給我們幾年時間。但是我得說,我現在依然感到心頭的一陣悔恨與哀痛。屋大維想必曾經飽受折磨。

不過結婚以後,安東尼是個聚少離多的丈夫,這也許還讓她的處境好受了些。但是她對安東尼從來沒有一句惡評,到了後來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