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立比之戰以後,他仍是活死人一般,只能一路上走走停停,緩慢地返回羅馬;他已經從海外的敵人手中拯救了義大利,尚待他去做的,是彌合這個內中碎裂的國家。
他們將他秘密抬回他在帕拉蒂尼山上的宅子,連月暌違,我再次第一眼看見他那時候的震動,親愛的李維,實在是無以形容。不消說,我是奉了屋大維的命令,在戰事期間一直留在羅馬的,既為了監視動向,也為了盡我一己之力,防止雷必達出於陰謀或是因為無能,完全擾亂義大利內部的治理。
那年冬季他打仗回來還不滿二十二歲,但是我對你發誓,他看上去有四十四歲——六十六歲的年紀。他面如蠟色,身材本就清癯,體重大減之後更是瘦而見骨,皮膚鬆弛著。他說起話來嗓音粗嗄,氣若游絲。我看著他,恐怕他活不長了。
「別讓人知道,」他說,然後停了很久,似乎說出那半句已精疲力竭,「別讓人知道我病著。無論民眾還是雷必達。」
「朋友,我一定會保密的。」我對他說。
這病其實上一年就有了,是整肅期間染上的,後來日益嚴重;儘管視診的醫者們得到豐厚的酬金,而且被告誡要嚴守秘密,否則生計難保——雖不至於性命難保——疾病的謠言還是悄然傳開了。醫者們(一群敗類,彼時和今日一個樣兒)不請來也罷;他們無能為力,只曉得開出有毒的草藥方子、冷熱交替療法。他幾乎無法進食,不止一次吐血。當他身子越來越弱,他的意志倒好像更堅強了,生病期間比健康時還要不遺餘力。
「安東尼,」他用他嚇人的嗓音說,「暫時還不會回羅馬來。他去了東方收攬戰利品,鞏固他的地位。這我贊同——我寧可他到亞細亞人和埃及人那兒偷,強於從羅馬人這兒偷……他大概認為我快死了;雖然他巴不得我死,我懷疑他還是不願事情發生在他在義大利的時候。」
他重新在床上躺平,淺淺呼吸,眼睛閉合。終於他又攢足了力量,說道:
「把城裡的新聞講來聽聽。」
「歇著吧。」我說,「你精神好些的時候我們再講不遲。」
「新聞。」他說,「雖然我的身子使喚不動,腦子還能使。」
我可以告訴他的事情大都惱人傷神,但我知道假如我加以美化,他是不會原諒我的。我說道:
「雷必達正在和那海盜塞克斯圖斯·龐培秘密媾和;我相信他有個跟龐培結盟的主意,以此對付你或是安東尼,視哪一個較虛弱而定。我手裡有證據;但如果我們當面和他對質,他就會發誓說他的和談只是為了給羅馬帶來和平……腓立比之戰的英雄,是安東尼,你成了懦夫。故事是安東尼的豬玀夫人和他的禿鷲弟弟散佈的,說什麼你縮在鹽沼裡害怕發抖時,安東尼勇敢地懲治了愷撒的敵人。富爾維婭對軍人做了演講,警告說你不會付給他們安東尼承諾過的賞金;與此同時雷必達在鄉間煽動地主和農夫,揚言你會抄沒他們的家產,用來安頓老兵。你還想聽下去嗎?」
他甚至露出微微的笑容。「如果非聽不可的話。」他說。
「國家已經瀕於破產了。雷必達能收上來的少數稅金裡,存入國庫的是一個零頭;其餘進了雷必達自己的錢袋,據說也進了富爾維婭的錢袋——也是據說,富爾維婭準備在合法屬於安東尼的軍團之外,另外組建獨立的軍團。這個我沒有證據,但我揣度是真的……倘若如此,你回羅馬便是吃虧的買賣了。」
「我寧可要羅馬的虛弱也不要東方的全部強權。」他說,「不過我確定安東尼並不這麼想。他認為我即便不死,也會被這裡的問題拖垮。但我不會死,我們也不會被拖垮。」他稍稍坐起來了一點,「我們要做的很多。」
次日他仍舊虛弱,卻起了床,將疾病置之度外,彷彿它無關緊要,不值一提。
他說,我們要做的很多……腓立比之戰以後那些年的動盪與靜待、勝利與失敗、喜慶與絕望,親愛的李維啊,你那部可敬的史書能夠各傳其神麼?它不能做到,無疑也不應做到。但我不可以離題,即使是為了讚賞你,因為你會再次責備我的。
你要求我更具體地談談我給我們皇帝操辦過的事情,似乎我在你的史書裡忝有一席之地。以我的薄才,你對我是獎掖過分了。然而在我遠離公務的退休生活裡仍有人記得我,這讓我感到高興。
我給我們皇帝操辦過的事情……坦白說,如今有一部分在我看來是荒唐可笑的,儘管當年不然。拿婚姻作例子好了。由於我們皇帝的影響與敕令的作用,如今一個有資財有雄心的人,可以出於理智的緣故而締結婚姻了——倘若描述這麼一種奇怪而且(我有時覺得)不自然的關係,用上「理智」一詞不會太矛盾的話。這樣的事,在我談及的那時候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羅馬如此,對公共圈子的人亦如此。當時人結婚是為了利益與政治需求——不錯,我自己也是這樣,雖然我的特倫提婭在某些場合是個風趣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