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父親,如果您接到這封信,便知道您的賀拉斯,一天前在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軍中服役的自豪士兵,此時在這個寒冷的秋夜,坐在營帳裡,藉著一盞提燈搖曳不定的光線寫著家書,對自己深以為恥,儘管也許該對他的朋友們引以為榮。但是他覺得自己有了一種奇異的自由,解脫了幾個月以來的瘋魔;如果他不快樂,至少他開始知道自己是誰了……今天我第一次參加戰鬥;我必須馬上告訴您,重大的危險一逼近了我,我就扔下盾牌和刀,逃走了。
為什麼我要從軍冒險,我不知道;明智如您,當然也不知道。前年您出於我習以為常到有時不覺感念的好意,送我去雅典學習,當時我不能想象自己會參與諸如政治這樣的蠢事。我投效於布魯圖斯而受任他軍隊中的保民官,是不是一種可鄙的努力,要超過自己的出身而擠進貴族階級?賀拉斯是不是因為他是區區一個釋奴的兒子而感到自卑?我不相信這是真的;雖然我年少傲岸,我一直知道您是眾人之中最好的人,我不能期求會有更加高貴、慷慨而慈愛的父親。
我相信原因是,一心學習的我忘記了世道,幾乎開始將哲學認作真實。自由。我為了一個詞而參加布魯圖斯的事業;但是我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人可能有整整一年矇昧地活著,而忽然一朝開悟。
現在我必須告訴您,我扔下盾牌棄戰不僅僅是出於怯懦——雖然那無疑是原因之一。只是當我驟然看到屋大維·愷撒的一個士卒(也許是安東尼計程車卒,我不知道)衝著我過來,手中眼中都閃爍著鋼鐵的寒光,那就像是時間驟然停住了;我想到您,想到您對於我前程的全部寄盼。我想到您生來是奴隸,努力贖回自由;您早早將操勞和生命灌注在兒子身上,以便他能夠過上您從來沒有的輕鬆和舒適和安穩的人生。我看見那兒子在一片他不愛的土地,為了一個他不懂的事業而徒然就戮——這時我感到了兒子的夭折會給您的晚年帶來什麼——我就逃走了。我跑過遍地倒斃的戰士屍體,看見他們空洞的眼睛瞪著他們不復再見的天空;他們是友是敵對我沒有分別。我逃走了。
倘若蒙命運的善待,我會重返義大利,回到你身邊。我不會再打仗了。明天,我會向你發出這封信,準備啟程。如果我們沒有遭遇攻擊,我就沒有危險;如遇攻擊,我會再次逃走的。無論如何,這場屠殺引向一個我無法看見的終點,我不會再徘徊於此。
我不知道誰將會獲勝——愷撒派,還是共和派。我不知道我們國家的前程,或是我自己的前程。也許我會無奈地讓您失望,像您一樣當上稅吏。不管這職務在您眼中多麼低微,您的工作給了它以尊嚴和光榮。我是您的兒子賀拉斯,我為此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