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書信一束 阿馬西亞的斯特拉波 致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 發自羅馬(西元前43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2頁,共2頁

我早已跟阿瑟諾多魯斯學到了耐心。於是再次問起屋大維這個人。

「他和別人一般無異,」他說,「他會在個性力量和命運偶然的塑造下,成為他會成為的人。」

我問阿瑟諾多魯斯是否見過這青年,交談過沒有。阿瑟諾多魯斯皺了皺眉,沒好氣地說:

「我是他的老師。他舅公遇害時我在阿波羅尼亞和他一起,後來他走上了那條將他帶到今日的路。」

我一時以為阿瑟諾多魯斯說的是隱喻,等我看見了他的眼神,才知道是實話。我期期艾艾地說:「您——您認識他?」

阿瑟諾多魯斯幾乎露出笑容。「上星期我剛和他一同進餐。」

但是他不願繼續談他,也不願回答我的問題,似乎覺得問題全都無關痛癢。他只說他從前的這個學生可能成為優秀的學者,如果他選了這條路的話。

所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為靠近世界的中心。

我參加了一場葬禮。

逝者阿提婭,是屋大維·愷撒的母親。一個傳令官穿街過巷而來,宣佈次日早晨會在大廣場上為她送葬。就這樣,我終於親眼見到了那個如今在羅馬權力最大、因此(我猜)也是在全世界權力最大的人。

為了爭得一個便利觀看的地方,我早早到了大廣場,守候在屋大維·愷撒即將發表悼詞的演講臺前面。及至上午第五個鐘點,大廣場已經幾乎站滿了人。

這時候送葬的隊伍來了——引路人全都擎著火把,吹管的、吹角的奏著徐緩的出殯曲,遺體架在葬臺之上,眾人舉哀——隊伍後方,一個瘦小的人踽踽獨行,我先還以為是個少年,因為他的託加袍鑲著紫邊;不曾想到他可能是元老院成員。然而我很快明白他就是屋大維,因為他經過時群眾騷動,想將他看個清楚。扶靈的人將葬臺陳放在演講臺前,主要的舉哀人在前方的小椅上就座,屋大維·愷撒便慢慢走到葬臺那裡,看了看母親的遺體,隨即登上演講臺,望向聚集起來參加葬禮的群眾——數目該有一千,也許不止。

我站得很近——不出十五碼。他看上去很蒼白,很靜止,彷彿他自己才是屍體。只有他的眼睛是活泛的——呈現出一種最可怖的藍色。人群變得很沉默;從那個距離,我能聽見城裡那些低微隨意的嘈雜聲,像蠢獸一樣如常進行著。

然後他開始發言。他的話語很平和,聲音卻又清晰又分明,以至於聚集的群眾人人都聽得見。

我給你附上他的講辭;抄寫員們帶著蠟板當場工作,次日,城裡的書鋪子便家家都有演說的抄本出售。

他說:「阿提婭,您曾是羅馬的化身,但羅馬再也不會見到您了。唯有您典範的美德令我們能禁受這個損失——它告誡我們,悲傷太深或悲傷太久,都會辜負您此生的意義。

「您是我生父蓋烏斯·屋大維的忠誠的妻子,他乃是馬其頓尼亞的裁判官兼總督,天不假年,死於到羅馬就任執政官之前。您是您女兒屋大維婭和我的母親,寓慈愛於嚴格,如今屋大維婭在您靈前流淚,我則最後一次站在您的跟前,說出這些可憐話。您是尤利烏斯·愷撒盡責知禮的外甥女,使您幼年喪父的兒子最終得到他這個父親,而愷撒遭奸人謀殺的地方,與您享受哀榮之處近若咫尺,聲音相聞。

「您出自一個備受敬重的羅馬名門,富有那些千百年來撫育了我們民族的古老的鄉土美德。您躬親紡織,供應自家的布匹;您對待僕役有如己出;您敬奉自己家庭和城市的諸神。溫柔敦厚的您沒有敵人,除了時間,它現在將您帶走了。

「羅馬啊,請瞻仰如今躺在這裡的這個人,看看你們天性與傳承的精品吧。很快我們就要將這副遺骸帶到城牆之外,在那裡,火葬堆會燒滅阿提婭的軀殼。但是我呼籲你們,各位公民,不要讓她的美德跟她的骨灰一起埋葬。相反,讓那美德融入你們的羅馬人的生命,那樣儘管阿提婭的人已成灰燼,她精神的風采也會存續,埋藏在繼她而來的全部羅馬人活著的靈魂中。

「阿提婭,願祖先們的魂魄保佑您安息。」

良久的靜默籠罩著群眾。屋大維在演講臺上站了片刻,然後步下臺階,眾人抬著遺體出了大廣場,再出到城牆之外。

我近來看見的景象、聽見的傳聞,都令人難以置信。這場混亂中沒有官方的訊息;元老院議政廳的牆壁上沒有任何張貼;連是否仍有元老院都難說。屋大維·愷撒已經與安東尼和雷必達結成了可稱為軍事獨裁的聯盟,尤利烏斯·愷撒的政敵們遭到整肅。上百名元老——元老——被處死,地產和家財一併充公。比這個數目多上許多倍的羅馬富裕公民(每每出身顯貴)或遭人謀殺,或逃出城外,地產和家財落入三雄之手。殘酷無情。受整肅的人包括雷必達的同胞兄弟鮑魯斯、安東尼的舅舅盧基烏斯·愷撒,連聲望素著的西塞羅也榜上有名。我揣測這三人和別的一些人已經逃離羅馬,或許能夠脫身。

最血腥的工作似乎是由安東尼的部下執行的。我親眼見過元老們的無頭屍體狼藉地散落在一週前還讓他們引以為榮的大廣場上;從我居住的安全的山上,也聽見過富人的慘叫,他們因守財之心而猶豫不決,最終無法離開。除了貧民、小康之家和愷撒的朋友之外,人人都惶惶不可終日,擔憂自己的名字明天就會被張貼示眾。

聽說屋大維·愷撒閉門在家,既不露面,對於昔日同僚的屍體也不去視殮。也聽說是屋大維自己主張要將受整肅者立即法辦,概不開恩。無人知道相信哪一種說法才安全。

我本以為自己開始懂羅馬了,經過這個多事之秋,它還能是我心目中的那個羅馬麼?我對這些人有絲毫瞭解麼?阿瑟諾多魯斯不願與我談論此事;提蘭尼昂則哀傷地搖頭。

也許我並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成年學士,而是個無知少年。

西塞羅沒有逃脫。

昨天,一個清涼而陽光燦爛的十二月下午,我在大廣場背後的商店區的書鋪子之間遊蕩(街上現在已經安全了),忽然聽見一種雜沓的巨響;我知道不該妄動,但出於我那種有朝一日會讓自己要麼成名要麼喪命的好奇心,我走進了大廣場的門。密匝匝的人,將元老院議政廳左近的演講臺圍得水洩不通。

「是西塞羅。」有個人說,這名字便如同一聲私語的嘆息傳播開來。「西塞羅……」

我擠向人群的前方,茫無頭緒,卻也憂懼於將見的景象。

元老院演講臺上,馬爾庫斯·西塞羅枯乾縮小的頭顱,整齊地擺放在兩隻砍斷的手之間。有個人說是安東尼親自下令放在那裡的。

在同一個演講臺上,才不過三星期前,屋大維·愷撒那麼深情地談起他故去的母親。如今那裡展示的是另一種死亡;剎那間,我不禁感到一種難言的安慰,覺得那母親死得其時,不用見證她兒子帶來的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