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尼古拉烏斯,謹願你安康,我倆的故人和導師提蘭尼昂也要我致意。我上星期才到了羅馬,如今從此地給你寄來問候。我自亞歷山大港取道科林斯前來,旅程遙遠,極其累人,一路上藉助風帆槳力,也乘坐板車貨車,或者騎馬,有時甚至徒步,揹著我沉重的書籍蹣跚而行。眾人觀覽地圖,如何能體會世界的遼闊與繁雜。這是一種全新的教育,不必教師指點即可獲取。真的,勤於遊歷的學生也許會變成老師;我們的提蘭尼昂乃是博識通才,他已經不厭煩難,屢屢問起我旅途的見聞了。
我和提蘭尼昂一起住的房子在依山而築的成群屋舍之列,俯瞰羅馬城。這大概算得上是一種聚居地:好幾位聞名的教師(羅馬人不稱之為哲學家;哲學在此地頗受懷疑)便住在這裡,也有數名年輕學者,如我一般,是應邀前來跟隨自己從前的老師一同起居學習的。
讓我意外的是,提蘭尼昂帶我來到的這裡離城市甚遠;更讓我意外的是他說出的理由。看來,羅馬的公共圖書館一無是處;藏書之少已經難以置信,還每每傳抄錯訛,而且,用這種可怕的拉丁話寫成的卷冊竟然跟我們希臘文的書一樣多!但提蘭尼昂向我擔保,我會用到的書冊均有,雖然要從私人圖書館借取。他有個和我們同住的朋友,就是我們在亞歷山大港常常聽說的塔爾蘇斯的阿瑟諾多魯斯;提蘭尼昂保證,此人對羅馬最好的私人圖書館全都熟門熟路,那些地方向來歡迎我們這些遊學之人徜徉其中。
我要多寫幾句這位阿瑟諾多魯斯。他是個極不平凡的人,比提蘭尼昂年長几歲——也許五旬過半,卻會讓你覺得古往今來的智慧無不在他掌握之中。他冷峻嚴肅,但是心地善良;木訥少言,從不參加大家自娛的辯論遊戲;雖然他並不以領袖自居,我們也好像是他的信徒。據說他有權貴朋友,雖然他絕口不提;以他氣質的威重,即使他不在場的時候我們也不大敢談論此事。然而,儘管他在權貴之間、學者之間都極具影響力,他身上卻有一種哀傷,我無法探明這哀傷從何而來。儘管我戰戰兢兢,我還是決心要與他交談,讓自己獲益長進。
其實,你收到我這些信要多謝他的蔭庇;他有權使用每週一次送往大馬士革的外交郵袋,也讓我知道他願意將這些信包括在內。
所以,親愛的尼古拉烏斯,我就這樣開始見識世面了。我會定時給你寫信的——這是我的承諾——將我的一切新知與你分享。真可惜你未能和我同行,希望讓你羈留於大馬士革的家事能很快解決,使你能來這個新鮮奇特的世界與我同在。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糟糕的朋友,還是個更糟糕的哲學家。前者我不是,但我也許有變成後者的風險。我決意每週都給你寫信,可我已有將近一個月不曾提筆了。
然而羅馬是所有城市當中最超凡的,最強健的心智都有被它吞沒之虞。一天天接連翻滾而來,其狂亂是你我在寧靜的亞歷山大港一同求學的平靜歲月裡不可想象的。你在心愛的大馬士革被氤氳昏沉的薰香包圍著,我懷疑,也許你甚至未必能想象我試圖告訴你的特色。
我偶爾會產生一種疑慮(也許只是種感覺):我們希臘人對自己的歷史和語言過於洋洋自得,也過於輕易就假定自己比喜歡以我們的主人自命的西方「蠻夷」優越。(你瞧,我減了點兒哲人氣質,多了點兒世故之心。)我們那些省份無疑各有其魅力和文化;但是羅馬這兒有一種活力——若在一年前,我不會領略它有任何迷人之處。一年前,我只是聽說過羅馬,現在親眼看見了;當下此刻,我不敢保證我還會回到東方,或是生養我的本都行省去。
你不妨想象一座城市,它大約只有我們少年求學的亞歷山大港面積的一半,然後你設想,它的城區之中容納著比擁擠的亞歷山大港多一倍的居民。這便是我居住的羅馬——據說,這城市有將近一百萬人口,跟我見過的一切地方迥然不同。他們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裡——黑種人來自阿非利加的炎炎沙漠,金髮白膚者來自冰封的北地,還有膚色深淺居間的各種人。這裡的語言是何等的大雜燴!不過人人都會說一點拉丁語,或是一點希臘語,誰也不必有流落異邦之感。
而且這些羅馬人呀,他們可真能湊在一堆。城牆以外有些田野美麗得無與倫比,但是大家卻在這裡像落網之魚一般擠擠挨挨,狹窄蜿蜒的街道胡鬧似的延伸個沒完,人滿為患。白天的時辰,這些街道全都被人潮堵死,沸反盈天,惡臭撲鼻。偉大的尤利烏斯·愷撒去世幾個月前頒佈了法令,從黃昏至黎明的夜間時辰才准許貨車、板車和負重牲口入城;法令頒行之前,牛馬和各種各樣的運貨車,就跟人群一起在這些不成街道的街道上混雜,難以想象。
可見住在城中心的普通羅馬人一定夜夜無眠。白天的噪音變成了夜晚的嘈雜,牲口販子用粗話咒罵著他們的牛馬,巨大的板車在鵝卵石地上嘎吱咔嗒曳過。
天黑了誰也不敢獨自出門,除非是迫不得已的生意人,不然就是富豪,僱得起保鏢。即便月光之夜街上也漆黑,因為搖搖欲墜的分租樓房蓋得太高,連游移不定的月光都無法一直照到路面上。街巷裡還不乏赤貧的地痞,他們會殺人越貨,只為了奪走你的一身衣服和也許會有的少許隨身銀子。
然而居住在快散架的高樓上的人也不比夜行人更加安全,因為他們隨時面臨失火的風險。晚上,我在我依山的安全屋舍裡,能夠看見遠處各個起火的地點,像花朵在幽暗裡綻放,也能聽見遠遠傳來驚恐或疼痛的叫喊。固然有火警隊,但一概腐敗,而且數量太少,難以濟事。
然而在這盤亂局的中央,坐落著這城市的大廣場,它彷彿自成一個世界。它的形制跟我們在行省城市常見的一樣,卻氣派多了——巨型的大理石廊柱托起那些官方建築;雕像有幾十座,神殿的數量也不遑多讓,供奉著羅馬從別處借來的眾神;政府各部辦公的較小的屋宇則更多了。大廣場十分曠闊,而且不知何故,周圍城區的噪音與臭氣與煙霧似乎透不進來。眾人在這裡的陽光下漫步,輕鬆地談話,交流小道訊息,並觀看元老院議政廳周圍多個演講臺旁邊張貼的新聞。我幾乎天天都到大廣場這兒來,一來就覺得自己處在世界的中心。
我逐漸明白羅馬人何以蔑視哲學了。他們的世界是個直接的世界——講求成因與後果、流言與事實、得利與失勢。就連我這個將一生奉獻於追求知識和真理的人,也多少能理解造就了這種輕蔑的世情。他們將學習看成彷彿是達到某個目標的手段,將真理看成彷彿是一個可用的物件。甚至他們的眾神也服務國家,國家並不服務眾神。
今天早晨在羅馬每一個重要的城門上,大家發現了以下這首詩。我不打算翻譯,照著拉丁文原樣抄下來:
旅人啊,走進這農舍之前請停步,
並照看好自己吧。這兒住著一個
有男人名字的小子。你同他共餐
風險自擔。噢,他會邀請你的,別恐慌;
他邀請每一個人。上個月他的父親死了;
如今這小子仗著他的自由胡作非為
任憑牲口越過破柵欄撒野,除了
一隻被他帶進家宅的寵物豬的崽子。
你有女兒麼?也照看好她。這小子一度
喜好過像她這般可愛的姑娘,興許會再變。
讓我照著我們從前那些老師的辦法加一節註釋。「有男人名字的小子」當然是指蓋烏斯·屋大維·愷撒;給了他這個名字的「父親」是尤利烏斯·愷撒;「崽子」名叫克洛狄婭,是被敵人們戲稱為「豬」的富爾維婭的女兒,此人乃馬克·安東尼的妻子,屋大維與安東尼時而敵對,時而和好。最後一行提起的「姑娘」是塞爾維利婭,一位前任執政官的女兒,屋大維曾與之訂婚,後來(據說)迫於自己和安東尼兩邊部隊的壓力,他接受了一項與安東尼繼女結婚的協議。這契約無疑是形式大於實質;以我所知,那姑娘年僅十三。但婚約顯然安撫了期求看到屋大維和安東尼友善相處的部隊。詩中無疑有別的暗指,是我這個外邦人所不明白的;幾乎能肯定它是某一派不願見屋大維和安東尼親善的元老的授意之作;文字很庸俗……但有點兒真實感,不是麼?
我的驚詫接二連三。現在人人嘴上都掛著屋大維·愷撒的名兒。他在羅馬;他離開了羅馬。他是國家的救星;他會毀滅國家。他會懲辦謀殺尤利烏斯·愷撒的兇手;他會獎賞他們。不管真相如何,這神秘難測的青年俘獲了羅馬人的想象力,我自己也未能倖免。
我知道我們的阿瑟諾多魯斯久居羅馬城內和周邊的地方,昨日晚餐後,便乘機請教了他幾個問題。(他對我已經漸漸隨和,如今我們每次也許能有多達五六個詞的對話。)
我問他,這個自稱屋大維·愷撒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同時也將我先前寄給你的那首詩出示於他。
阿瑟諾多魯斯看著詩,薄薄的鷹鉤鼻幾乎碰到紙上,薄薄的腮幫子癟著,薄薄的嘴唇微啟。然後他遞還了我,就像遞迴一篇我為了請求斧正而呈給他的論文。
「格律不穩當,」他說道,「題材瑣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