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前我的友人賀拉斯向我描述過他作詩的方法。幾杯酒落肚,我們談得很認真,我覺得他描述準確,勝過他近年收錄在所謂《致皮索的信札》裡的形容——我得承認,那首探討詩藝的詩並不令我格外心儀。他是這麼說的:「我受到某種強烈感情驅使的時候,就決定作詩——但我會等,等到這感情強化為一個決心;然後我會構思一個終點,儘可能簡單,讓感情可以向著它演進,雖然我經常不知道它會如何演進。然後我寫起詩來,用上我能使喚的不拘什麼手段。得向別家借的,我儘管借。得憑空虛構的,我儘管虛構。我運用我瞭解的語言,不逾其規矩。但關鍵在於:我最後發現的終點,不是我起先構思的終點。因為每一個解決都會引起新的選擇,每做一個選擇又會造成新的問題,得為它們找到解決,如此往復不已。詩人在內心深處,對自己的詩走到的地方永遠感到驚訝。」
今天早晨我再次坐下來給你寫信談早年的生活,想起了那次對話;我想到,賀拉斯關於詩句展現的描述,與我們自己在世界上的命運展現有某些驚人的相似之點(雖然如果賀拉斯聽見了,記起自己說過的,他一定會面露陰沉之色,說那全是一派胡言,作詩無非是發現一個話題,然後謀篇佈局,以這種修辭反襯那種修辭,以這樣的韻律安排烘托那樣的詞義,如此寫下去)。
因為我們的感情——或者不如說屋大維的感情,我們捲入他的感情就像讀者捲入詩中一樣——緣起於尤利烏斯·愷撒令人難以置信的遇害,這件事越來越像是摧毀了世界;我們構想的終點是對謀殺者們施以復仇,既是為我們的榮譽,也為國家的榮譽。就這麼簡單,或看似這麼簡單。然而世界的眾神與詩歌的眾神實在是智慧的;因為不知多少次,他們將我們保護在我們一心奔赴的終點之外!
親愛的李維,我不想在你面前擺長輩架子;但是在我們皇帝實現他的天命而成為世界的主人之前,你甚至沒有到過羅馬。讓我給你講點往事,以便你在這麼多年後,也能重構我們當時在羅馬遭遇的混亂。
愷撒死了——謀殺者們說,他死於「民眾的意志」;然而謀殺者們卻不得不在卡比託利歐山上,築起街壘保衛自己,阻擋「下令」刺殺的民眾。兩天後,元老院向行刺者們致以感謝;然後也沒有喘口氣,就對愷撒那些造成他被殺的提案予以批准,立為法律。不管那件事如何可怕,密謀者們的行動有勇亦有力;可是做完第一步,他們卻像女人受了驚嚇一般四散而逃。安東尼身為愷撒的朋友,煽動人民對抗行刺者們;然而三月望日的前一天晚上,他設宴款待謀殺者們,事發之時,被看見和其中一人(特雷波尼烏斯)正在密切交談,兩夜之後又跟同樣這些人共進晚餐!他再次煽動大眾,以焚燒和搶掠來抗議謀殺,然後以違法罪名,批准逮捕他們並處決。他命人公開宣讀愷撒遺囑,然後竭盡全力阻止其執行。
最重要的是,我們知道我們不能信任安東尼,我們也知道他是個可畏的敵人——不由於他的狡詐和老練,卻由於他的輕率和衝動。因為儘管今天有的年輕人用悲情的眼光看待他,其實他並不十分睿智;他只有當下的意欲而沒有遠大圖謀,他也不特別勇敢。他甚至做不到體面的自殺,在情勢無望以後偷生了很久,最終了結時已經沒有尊嚴可言。
一個人全無理智,不可捉摸,卻由於畜生般的精力和時來運到,把持了最懾人的權力——你要如何反對這樣一個敵人?(回首往昔,儘管我們最明顯的敵人都在元老院,我們卻立即將安東尼而不是元老院設想為敵人,倒是耐人尋味的;大概我們本能地感到,如果安東尼這樣一個笨拙漢子能應付他們,一旦時機來臨,我們要對付他該也不那麼困難。)我不知道你如何批評他;我只知道我們做了什麼。讓我向你道來吧。
我們已經見過安東尼,領教過了他無禮的逐客令。他掌握著羅馬最大的權力;我們除了一個名字別無所有。我們判斷我們的第一項必要任務,是令他承認我們的實力。既然我們釋出友好的訊號做不到這一點,我們只能試試敵對的訊號了。
首先,我們談話——在安東尼的敵人中間、在他的朋友中間。或者不如說,我們提出幼稚的問題,似乎想努力弄清時勢:照他們估計,安東尼何時會落實愷撒的遺囑?弒暴君者——布魯圖斯、卡西烏斯諸人在哪裡?安東尼是投向了共和派的一邊,還是仍然忠誠於愷撒的人民派系?諸如此類。我們精心安排,確保談話的報告傳回安東尼的耳中。
起先他那邊沒有回應。我們鍥而不捨,然後終於聽說他惱怒的故事;他辱罵屋大維的話散播開來,針對屋大維的謠言和指控口口相傳。然後我們做出一個舉動,逼迫他現身。
屋大維寫了一篇演說稿,其間我略幫了點小忙(我的檔案當中也許會有一份抄本;假如我的秘書能找到,一定奉上給你),他在講稿中哀傷地向群眾說道,安東尼沒有依照遺囑將愷撒的財富交給他,但是既然他(屋大維)繼承了愷撒的名字,就要踐行愷撒的義務——自己出錢將遺贈付給他們。他做了演說。裡面其實沒什麼煽風點火的東西,語調帶著哀傷、遺憾與純真的迷惘。
但是安東尼輕率地行動,正中我們下懷。他立即要元老院制定法律,讓合法認養屋大維一事不能成功;他跟多拉貝拉聯盟,此人和他一起擔任執政官,先前與刺殺者們過從甚密;他爭取到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的支援,此人在刺殺發生後立即逃離羅馬,去了他的高盧軍團那裡;他還公然拿屋大維的性命來威脅。
你要明白,當時許多士兵和市民處在非常困難的境地——至少以他們看來是這樣。富豪和權貴幾乎全都反對尤利烏斯·愷撒,因此他們反對屋大維;士兵和中間階層的市民幾乎全都喜愛尤利烏斯·愷撒,因此他們青睞屋大維;但他們知道馬克·安東尼是愷撒的朋友。現在兩個會為他們出頭反抗富豪和貴族的人眼看著爭鬥起來,似乎大禍臨頭了。
於是阿格里帕湊巧出現,他比我們大家更熟悉士兵的生活、語言和思路,去到那些我們知道征戰多年並忠於愷撒的小軍官、百夫長和普通士兵中間,懇求他們運用自己的職位和共同的忠誠,平息馬克·安東尼和屋大維(他對他們稱之為愷撒)無謂地擴大的爭執。他們得到屋大維愛惜他們的保證,也相信安東尼不可能將其舉動視為反叛或不忠誠,便行動起來。
他們(有好幾百人,我相信)依照勸說,首先步行到屋大維在山上的房子。他們非得先去那裡不可,你待會兒就明白了。屋大維假裝詫異,聽取了他們叫他跟安東尼修好的請願,然後對他們做了簡短的演說,表示原諒安東尼的辱罵,同意彌合兩人深化的裂痕。不消說,我們確保安東尼會聽說這些請願者的事;倘若他們毫無預兆地去到他的府前,他大可能誤會他們的意圖,以為他出言威脅了屋大維的性命,因此有人帶了他們來還擊。
但他知道了他們要來;安東尼的府邸曾經是龐培的住所,愷撒遇刺後被他據為己有,我常常想象,他在那大宅子獨自等待他們的時候不知多麼憤怒。因為安東尼知道,他除了等待別無選擇,他對於自己人生的前途可能也萌生了預感。
在阿格里帕的促動下,老兵們堅持要屋大維和他們同去——他去了,不過沒有走在顯眼之處,只由別人護送於隊伍的末尾。我必須說,我們走進安東尼的庭院時,他表現得相當理智。一個老兵向他呼喊致意,他走了出來,對大夥兒敬禮,然後聽取了那一席屋大維已經聽過的話——不過,他同意和解時話語有點短促,臉色也陰沉。然後屋大維被推到前面;他向安東尼問好,得到回敬,老兵們發出歡呼。我們沒有盤桓;但是他們兩人走到一起時我站在很近的位置,我始終覺得,他們握手時安東尼臉上露出了不情願的、然而是欣賞的淡淡微笑。
所以那就是我們最初獲得的小權力。我們正是在此之上越築越高的。
我乏了,親愛的李維。精神好的話,我會很快再寫的。可談的還有。
相信你會慎重地採用我告訴你的事情。又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