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 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 日誌草稿(西元前44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我們見過安東尼了。惶惑;任務艱鉅。他和我們敵對,顯然;將不擇手段阻止我們。聰明。令我們自感稚嫩。

卻是極不平凡的人。虛榮,然而顧盼自雄。雲白色託加袍(襯出肌肉粗壯而發亮的褐色手臂)鑲著亮紫色緞帶,邊緣上滾著精緻的金線;跟阿格里帕一樣是大塊頭,但舉止不像牛而像貓;大骨架,深色俊臉,零星細小的白色傷痕;南方人相貌的薄鼻子摔斷過一回;飽滿的嘴唇,嘴角上翹;又大又柔和的褐色眼睛,生氣時會放光;聲如洪鐘,感情或威勢均可將人壓倒。

梅賽納斯與阿格里帕都暴怒,而表現不一。梅賽納斯死板、冷漠(他嚴肅起來會拋卻一切矯揉造作,連身體都彷彿僵硬了);看不到和解的可能,不要和解。阿格里帕平常那麼不動感情,現在氣得發抖,漲紅了臉,攥著大拳頭。但是屋大維(我們現在當著眾人得叫他愷撒)竟然一團喜氣,完全不惱火。他微笑,活潑地談話,甚至笑出聲來。(這是愷撒死後他第一次這樣笑。)在他最艱難的時刻,他看上去滿不在乎。他舅公在危險時也是這樣嗎?我們聽說過一些故事。

屋大維不願談起我們的上午。我們通常在公共浴場洗浴,但今天去了屋大維在山上的家洗;他說,在我們討論過之前,他不想對陌生人談起我們的上午。我們互相拋球玩了一陣(注:阿格里帕和梅賽納斯一肚子火,玩得差勁,又是脫手飛了球,又是無心亂拋,凡此種種。屋大維玩得冷靜,時有笑聲,動作嫻熟漂亮;我被他的情緒打動,我們倆在其餘二人周圍躥跳,最後他們都不知自己是跟安東尼還是跟我們過不去。)梅賽納斯將球摔開,衝屋大維叫道:

「笨蛋!難道你不知我們有勁敵?」

屋大維停止躥跳,做出歉疚的樣子,又笑了出來,走到他和阿格里帕面前,摟住他們倆。他說:「對不起,但是我禁不住想起我們今天上午跟安東尼玩的遊戲。」

阿格里帕說道:「不是遊戲。那人認真得可怕。」

屋大維,仍然微笑:「他當然認真;但你們不明白嗎?他怕我們。他怕我們多於我們怕他,他自己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這便是好笑的地方。」

我開始搖頭,但是阿格里帕和梅賽納斯奇怪地打量著屋大維。久久的沉默。梅賽納斯點頭,臉色緩和下來;又像以前一樣做作地聳肩,假裝生氣而滿不在乎地說:「噢,好吧,如果你決意學著祭司的樣子,洞悉人心——」

我們要洗浴去了。稍後晚餐並談話。

我們意見一致;決不貿然行動。我們談說安東尼,知道他是我們的障礙。阿格里帕將他視為權力之源。但如何取得權力?即使我們敢搶,我們自己也沒有武力可以搶他的東西。我們必須設法叫他承認我們的實力;那將會是我們擁有的第一個微小優勢。即使是為了報刺殺之仇,如今召集軍隊也太危險;安東尼在此事上的立場過於曖昧。他像我們一樣想要報刺殺之仇嗎?他只想要權力嗎?他甚至可能是同謀之一。在元老院,他支援了一條赦免刺殺者們的法令,還將一個行省給了布魯圖斯。

梅賽納斯將他視為有幹勁、重行動的人,而沒有能力構想行動的目標。梅賽納斯的話是:「他只知權術,不知全域性。」除非他察覺到敵人,不然就握棋不動。但是必須叫他走棋,否則我們就會陷入僵局。問題:如何使他既走棋又不發現自己怕我們。

我有點遲疑地談了看法。他們會覺得我太怯懦麼?我說以我看來,安東尼投身的目標與我們一致。大權在握,軍團的支援,等等。愷撒的朋友。對我們的無禮不可原宥,尚可理解。等待。說服他相信我們的忠誠。我們提出效勞。與他合作,勸說他運用權力去達到我們討論過的目標。

屋大維慢慢地說:「我不信任他,因為有一部分的他不信任他自己。主動接近他,會將我們牢牢牽制在他的道路上,那條路會將他帶向何處,安東尼與我們一樣不能確定。如果我們要保持按照初衷行事的自由,得讓他來接近我們。」

繼續商談;計劃成形。屋大維將要對民眾說話——這裡那裡,小群體,非正式場合。屋大維說:「安東尼已經讓自己相信了我們的天真無知,讓他維持這個錯覺於我們有利。」因此我們不會發出任何煽動之詞——但我們會大表困惑,謀殺者們何以逍遙法外,愷撒給人民的遺贈何以沒有兌現,羅馬何以如此迅速地遺忘。

然後是一場對大眾的正式演說,其間屋大維會宣佈安東尼沒有能力(沒有意願?)開啟財庫給大家付錢,屋大維願意自掏腰包,向他們兌現愷撒的諾言。

討論延續。阿格里帕說,如果安東尼屆時不拿出那些款項,屋大維自己將會傾家蕩產,有必要用兵的時候,我們就毫無辦法了。屋大維回答,如果民心不服,軍隊橫豎無用;我們將會看似不圖謀權力而收買到權力;兩種情形下,安東尼都會被迫走棋。

計議已定。梅賽納斯會起草演說稿,屋大維拍板,我們明天著手。屋大維對梅賽納斯說:「記住,我的朋友,這是一個簡單的演說,不是作詩。無論如何,你那學不來的迷宮似的繞彎文章,我還非得捋順了不成。」

他們錯了。馬克·安東尼不怕我們,不怕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