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耀眼、熾烈;十來個軍官和我們在小山上,俯視場上騎兵們的操練。馬匹奔騰、轉身之際揚起一團團塵埃;吶喊、笑聲、咒罵,夾著砰砰的馬蹄聲遠遠傳上來。除了梅賽納斯,我們大家都是從操場登上來的,此時正在歇息。我卸了甲衣,枕著它躺下;梅賽納斯長衣未髒,頭髮不亂,背靠一棵小樹的樹樁坐著;阿格里帕站在我旁邊,汗溼透了全身,雙腿壯如石柱;他旁邊是屋大維,剛鍛鍊過的苗條肢體還在發抖——若非他站到阿格里帕這樣的人身邊,很難發現他原來那麼纖瘦——他臉色蒼白,汗溼的頭髮耷拉著,顏色深了,貼在額前;屋大維微笑,指著我們下方的什麼;阿格里帕點頭。我們都有精神爽利之感;一週未下雨,天氣回暖,我們對自己的技藝、士卒們的技藝都感到滿意。
我快速寫下這些詞句,且不管空閒的時候能用上哪些片段。我得一五一十記下。
騎手們在下面歇息;他們的馬匹兜兜轉轉;屋大維坐在我旁邊,頑皮地把我的頭推下甲衣;我們只管眼前,沒事也笑個半天。阿格里帕對我們含著笑容,伸展他的粗胳膊;他的皮革胸甲在寂靜中窸窣作響。
梅賽納斯的嗓音從我們背後傳來——又高又細,有點做作,幾乎娘娘腔。「小子們玩當兵的遊戲,」他說,「實在是無聊到不可名狀。」
阿格里帕——嗓音低沉、緩慢、從容,帶著他那種深藏不露的嚴肅:「如果你有力量移開你那個遇著地兒就歇下的肥屁股,你會發現有些痛快是你從奢侈享受中領略不到的。」
屋大維:「也許我們可以勸勸帕提亞人讓他做將軍。那麼我們今年夏天的任務就輕鬆了。」
梅賽納斯重重地嘆息一聲,站起來,走到我們躺著的地方。以他的體重,他的腳步可謂輕盈。他說:「你們在那邊沉迷於你們粗俗的炫耀,我在這裡倒是構想了一首詩,將沉思生活跟行動生活做了對比。其中一種的智慧我知道;另一種的愚蠢我也察見了不少。」
屋大維,嚴肅地:「我舅公有一次告訴我要讀詩人的作品,喜愛它們、運用它們——但決不聽信它們。」
「你舅公是個明智的人。」梅賽納斯說。
又再笑謔一時,我們沉靜下來。底下的操場差不多空了;馬匹已經被牽回操場邊上的馬廄裡。操場下方有個騎馬的人從城市的方向全速奔來。我們閒閒地觀看他。他到了操場上並不停頓,卻縱馬穿越,馬鞍上的身子搖搖擺擺。我張口說了半句,但是屋大維已經板起面孔,神色有異。我們看見那匹馬口沫橫飛。屋大維說:「我認識那人。是從我母親家裡來的。」
他快要來到我們面前了;馬兒放慢速度,他從鞍上溜下來,拿著個東西,踉踉蹌蹌地向我們走來。我們周圍有計程車卒見了就衝過來衛護,劍已抽出一半,可是他們看見那人分明睏乏之極,是強撐著走來的。他把東西塞給屋大維,沙啞地說:「這個——這個——」是一封信。屋大維接了信拿在手裡,好一會兒沒有動。信使頹然坐下,頭抵膝間,我們只聽見他粗嘎的呼吸。我看了馬兒一眼,分心地想到它這樣氣喘吁吁,恐怕過不了今天了。屋大維待著不動。眾人都待著。他慢慢展卷,閱信,臉上沒有表情。仍舊沒說話。良久,他抬起頭,對著我們,面孔如同白色大理石。他把信推到我手裡,我沒看一眼。他用呆滯扁平的聲音說:「我舅公死了。」
我們聽了茫然,傻傻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又說了起來,發出的聲音刺耳嘹亮,充滿不理解的痛苦,像是一頭獻祭時被割喉的小公牛的吼叫:「尤利烏斯·愷撒死了。」
「不,」阿格里帕說,「不。」
梅賽納斯的臉繃緊,像獵鷹似的看著屋大維。
我手抖得沒法看信上的文字。我穩住自己,大聲讀出來,嗓音在我自己聽來很奇異:「三月望日當天尤利烏斯·愷撒被敵人們謀殺於元老院議政廳。細節未詳。民眾狂奔街頭。今後事態尚不可知。你可能有極大危險。匆此不敘,你母親懇請你自己小心為上。」信是倉猝間寫的,有些墨汙,字母也歪歪斜斜。
我看看四周,茫茫然也不知是何感覺。是空虛嗎?那些軍官圍著我們站成一圈;我審視一人的眼睛;他滿臉愁苦,我聽到一聲啜泣:我想到這是愷撒最精銳的軍團之一,老兵們敬他如父。
過了很久屋大維才有動靜。那信使仍然坐在地上,因精疲力盡而面容遲鈍。屋大維在他身邊跪下,語聲溫和。「你知道什麼信上沒提及的事情嗎?」
信使說:「不知道,大人。」便要站起來,但是屋大維用手按住他的肩膀,說道:「歇歇。」然後自己起身,對一個軍官說:「給這個人安排照顧,提供舒適的住處。」然後他轉向我們三個已經湊上來的人。「我們大家稍後談。現在我得想想這會意味著什麼。」他向我伸出手,我明白他是想要那封信,便交給他,他就轉身走了。圍作一圈的軍官退散開來,他走下山去。我們久久望著他,一個男孩似的纖瘦身影在空曠的操場上,緩緩而行,方向不定,好像要找出一條路來。
稍後。隨著愷撒的死訊傳開,軍營裡起了巨大的驚恐。傳言紛起,荒誕不經,只好概不相信。各種爭論,不了了之;幾處打架,很快平息。有些在不同軍團服過役的、昔日敵人已成今日同袍的老兵們,對這些大驚小怪很是鄙薄,如常地做著自己的事。一個人去了操場彳亍的屋大維依然未返。天黑了。
夜晚。軍團統領盧格杜尼烏斯親自派了衛隊把守我們幾人的帳篷,因為誰也不知道我們有什麼敵人、事態會怎樣發展。我們四人一同在屋大維的帳篷裡,就著草蓆或坐或臥,圍著地上搖曳的提燈。有時屋大維會起身去一張行軍凳上就座,遠離光亮,讓臉落在陰影中。很多人從阿波羅尼亞來了,探聽訊息,出謀獻策,伸出援手;盧格杜尼烏斯已提出,我們需要時可以排程軍團。現在屋大維要求不見外人;他向我們提起找過他的訪客。
「他們知道的還不及我們多,言詞間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運勢打算。昨天——」他稍一停頓,看了看黑暗中的什麼東西——「昨天,他們都像是我的朋友。現在我不能信任他們。」他再次停頓,湊近我們,手按住我的肩膀,「這些事我只和你們三個談,你們是我真正的朋友。」
梅賽納斯開了口,嗓子已變得低沉,不再有他偶爾露出的娘娘腔的尖音:「連我們都別信任,雖然我們愛你。從這一刻開始,只在你必須信任的時候信我們吧。」
屋大維驀然轉身離開我們,背向光亮,哽咽地說:「我知道。我連這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