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書信 尤利烏斯·愷撒致蓋烏斯·屋大維 自羅馬發往阿波羅尼亞(西元前44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親愛的屋大維,今天早上我回憶著去年冬季在西班牙,我們在蒙達圍困那個格奈烏斯·龐培帶著軍團躲進的城堡,久圍不克之際,有一天你來了。戰鬥讓我們頹喪疲憊,糧食也已經耗盡,被圍的敵人不愁食住,我們卻假裝以饑饉逼降。我憤恨看似必敗的形勢,命令你返回羅馬(以我看來你那一路上優遊安逸);而且說,我無暇操心一個尚將戰爭與死亡當作玩票的小夥子。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相信你即便當時也知道,因為你不曾言語,只是極其平和地看著我。然後我安靜了一點,對你說了真心話(從此我一直對你說真心話),告訴你這場對付龐培的西班牙戰事,是為了一舉平息從我青年時開始就以各種方式壓迫著我們共和國的內亂與分裂,我以為會勝利,現在看來卻似乎敗局已定。

「那麼,我們就不是為了勝利而戰,」你說,「我們是為了生存而戰。」

這話似乎頓時從我肩膀卸去一個重擔,我感覺自己幾乎又年輕了,因為我想起三十餘年前我也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當時蘇拉的六支部隊襲擊了孤處山中的我,而我突破重圍到達他們的統帥面前,賄賂了他,讓他帶我活著返回羅馬。從那次起,我知道自己也許能變成我後來成為的人。

回憶當年並且見到你在跟前,我看見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我將你的青春多少注入我自己,將我的老成多少給你一些,因此我們倆都有了不計成敗的奇異而豪邁的力量;我們堆疊起陣亡同袍的屍體,用它們來掩護推進,避免我軍的盾牌難以招架敵方擲來的長矛,就這樣我們推進到城牆下,攻取了蒙達平原上的科爾多瓦城堡。

也是今天早上,我還想起了我們穿過西班牙追逐格奈烏斯·龐培,飽餐戰飯,筋肉疲乏,夜晚的篝火,勝利在望時士卒們的談話。痛楚與苦惱與快樂統統交融,甚至醜陋的死人都看似美好,甚至死亡與戰敗的恐懼也彷彿是棋盤的落步!我在羅馬這裡渴望著夏季到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出征討伐帕提亞人與日耳曼人,鞏固我們最後的重要邊防……讓我告訴你一點今早勾起這些回憶的事吧,你會更加明白我對軍旅的懷念,以及對未來戰事的期待。

今天早晨七點鐘,笨蛋(指的是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你想必感到好笑,因為我已經給了他名義上與你相等的權力,受我的指令)在我門口等候,要控訴馬克·安東尼。看來,安東尼有個財政官違背了一條雷必達不厭其詳援引的古老法律,對一些本應由雷必達自己的財政官來收稅的人課了稅。然後,他似乎以為旁徵博引的饒舌便是巧妙,又花了一個鐘點來暗示安東尼有野心——這評語令我詫異的程度,不下於告訴我維斯塔貞女有貞潔。我感謝了他,我們還就忠誠的本質交談了一番,全是陳詞濫調,然後他離去了——我敢肯定是去到安東尼面前說,他發覺我對最親信的朋友都濫加懷疑。八點鐘,接連來了三位元老,每人都申訴其他兩人收了一筆數目相同的賄賂;我馬上明白三人都有罪,他們無法辦成受賄去辦的事,行賄者隨時會將事情張揚出去,那勢必招致一場他們想避免的公審,而假如他們沒法向足夠的陪審員行賄來求得平安,後果可能會是流放。我判定他們買通陪審團的做法可以成功,便將指控的賄金數目乘以三,對他們每人罰以這筆款,並決定對行賄者也做類似的處置。他們表情乖巧,我也不怕他們;我知道他們腐敗,他們認為我腐敗……今天上午就這樣過完了。

我們已經在羅馬的謊言裡活了多久?從我記事以來,這是肯定的;也許之前多年就是如此了。這謊言是從什麼源泉吸來的能量,以至於它比真相更加壯大?我們看見過藉著共和國之名犯下的謀殺、偷竊與搶掠——而稱之為我們付給自由的必要代價。西塞羅悲嘆羅馬世風日下,崇拜財富——他自己倒有鉅萬家財,帶著百名奴隸往來於他各地的私人別墅。執政官口稱和平與安寧——卻集結軍隊,謀殺那個權力危及他私利的共事者。元老院口稱自由——卻向我投來各種權力——我不想要,但為了羅馬的存續而被迫接受、使用。難道這是一個毫無出路的謊言麼?

我征服了世界,卻沒有一處安全;我向民眾展示自由,他們卻如遇疾病一般趨避;我鄙視那些我信得過的人,最鍾愛那些會輕易背叛我的人。雖然我領導著一個承繼天命的國家,卻不知我們正向何處去。

我親愛的、我願呼作兒子的甥孫啊,就是這些疑問困擾著那個大家想擁立為國王的人。我羨慕你在阿波羅尼亞度過冬天;我對你學業的報告感到滿意;而且我很高興你跟我的軍團駐在那邊的軍官相處得那麼愉快。但是我確實想念我們的晚間談話。我聊以自慰地想著,今年夏天我們東征時又能再續前言了。我們會行軍越野,以大地為糧倉,殺死我們必須殺的人。這才是男子漢的生活。不問前程,隨遇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