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是嘴唇而我的眼睛碧綠

九故事 J.D.塞林格 第2頁,共2頁

「是的。我本來要告訴你的。派對上太鬧了,我沒機會說。你覺得二老闆會大發雷霆嗎?倒不是說我他媽在乎他會怎麼樣,不過你覺得呢?你覺得他會嗎?」

灰白頭髮的男人用左手在菸灰缸邊緣蹭了蹭香菸灰。「我不認為他非大發雷霆不可,阿瑟,」他平靜地說道,「不過,他因此而歡天喜地的可能性恐怕也是不大的。你知道我們代理這三家該死的旅館有多久了嗎?斯坦利老頭親自開創了整個——」

「我知道,我知道。二老闆告訴我至少五十遍了。這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最美妙的故事之一。是啊,我是輸了那場倒霉官司。可這壓根兒不是我的錯。首先,那個瘋子維多利奧整個審判過程都在給我下套。還有那個白痴清潔女工乾脆開始展示全是臭蟲印的床單——」

「沒人說是你的錯,阿瑟,」灰白頭髮的男人說道,「你問我二老闆會不會大發雷霆。我不過就是給你一個坦白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我也不知道。管他呢。反正我也可能要回軍隊了。我跟你說這事了嗎?」

灰白頭髮的男人再次把頭轉向女孩,也許是想讓她看看,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如何剋制忍耐,甚至有點苦行僧的味道了。可是女孩錯過了沒看到。她的膝蓋剛把菸灰缸給碰翻了,她正趕緊用手指把散落的菸灰撮成一個小堆。她抬眼看他時剛好慢了一秒鐘。「沒有,你沒說過,阿瑟。」他對著話筒說。

「是啊。我可能會的。我還不知道。我自然不是巴不得要去,能不去我也就不去了。不過我說不定只能去。我還不知道。至少,那是一種解脫。如果他們還我那頂小頭盔、我那張又寬又大的寫字桌,還有我那頂可愛的大蚊帳,也許就不會——」

「我真想往你那腦袋瓜裡塞點理智進去,小夥子,我真想那麼幹來著,」灰白頭髮的男人說道,「照說你他媽的——你也算是一個聰明人哪,怎麼說話完全像個孩子。我說的都是心裡話。你讓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滾雪球似的越搞越大,以至於把你的腦子他媽的全撐滿了,搞得你完全不能勝任隨便——」

「我早就該離開她的。你知道嗎?去年夏天我就該做個了斷了,當時我這個雪球是真滾得厲害——你知道嗎?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這麼做?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沒有?」

「阿瑟,看在上帝的分上。說這些一點兒用都沒有。」

「等一等。讓我告訴你為什麼!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我可以告訴你到底是為什麼。因為我替她感到難過。真相就這麼簡單。我替她感到難過。」

「這個嘛,我不知道。我是說我無權發表意見,」灰白頭髮的男人說道,「不過在我看來,有件事你似乎忘了,那就是瓊安妮是個成年女人。我不知道,不過在我看來——」

「成年女人!你瘋了嗎?她是個成年的孩子,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聽我說,我正要刮鬍子——聽我說呀——我正要刮鬍子,突然之間她從公寓最遠的一頭喊我。我就得去看看什麼事——就是鬍子刮到一半的時候,我那張倒霉的臉上全是泡沫。你知道她是要什麼?她是要問我,我是不是覺得她有個聰明的腦袋。我對天發誓。她是不可救藥了,我告訴你吧。她睡著的時候我會看著她,我知道我在說什麼。相信我。」

「嗯,這事兒你應該瞭解得比——我是說我無權發表意見,」灰白頭髮的男人說,「問題是,他媽的,你根本沒做任何有建設性的事來——」

「我們倆的結合是個錯誤,就這麼回事。說穿了就這麼回事。我們的結合是錯到家了。你知道她需要什麼嗎?她需要一個話不多的大個子,隔一陣就過來把她一拳揍暈過去——然後回去繼續把報紙看完。她需要的就是這個。我對她來說他媽的太軟弱了。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就意識到這點了——我對天發誓是這樣。我是說,數你聰明,你從來沒結過婚,不過人們結婚前,腦子裡偶爾會閃過一些念頭,預見到婚後的情景。我忽略了這一點。我把我那麼多他媽的念頭全都忽略了。我太軟弱了。整個事情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

「你不是軟弱。你只是不動腦子。」灰白頭髮的男人說道,從女孩手裡接過一根新點的煙。

「我當然是軟弱!我當然是軟弱!他媽的,我是不是軟弱我自己清楚!如果不是我軟弱,你以為我還會讓所有的事都弄到——啊,說這些有什麼用?我當然是軟弱。上帝啊,我讓你一整夜沒法睡覺了。你幹嗎他媽的不摔我電話呢?我是說真的。你就把我的電話掛上得了。」

「我不會掛你電話的,阿瑟。我想幫你,只要我的能力允許,」灰白頭髮的男人說,「事實上,你是你自己最大的——」

「她不尊重我。她甚至都不愛我,看在上帝的分上。基本上——說到底——我也不再愛她了。我也不知道。我愛,也不愛。總在變。總在搖擺。老天啊!每次我下定決心要採取行動了,然後我們出去吃飯,因為一件什麼事,我們約好在什麼地方見面,她戴著那副該死的白手套,還是別的什麼的,走進來。我也不知道。或者我想起我們第一次開車去紐黑文看那場普林斯頓球賽。剛開下林蔭大道,一隻車胎就癟了,天氣冷得見鬼,然後她打著手電,我就修那該死的輪胎——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我也不知道。或者我就開始想——老天啊,真是丟人——我就開始想我們剛開始交往時我寄給她的那首該死的詩:‘玫瑰是我的膚色又如白玉,美麗是嘴唇而我的眼睛碧綠。’老天啊,真是丟人——這詩以前總讓我想起她。她的眼睛不是綠色的——她那雙眼睛就像他媽的海貝殼,看在老天的分上——可是這詩還是讓我想起她……我也不知道。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我快瘋了。把我電話掛了吧,你幹嗎不掛?我是說真的。」

灰白頭髮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完全沒想掛你的電話,阿瑟。只有一件——」

「她有一回給我買了一套西裝。用她自己的錢。我跟你說過嗎?」

「沒有,我——」

「她徑直走進特里普勒時裝店,我想是那家,買了下來。我甚至都沒跟她一起去。我是說,她還是有一些他媽的好的地方。可笑的是,這衣服還真合身呢。我只需要臀圍那裡收小一點——我說是褲子——還有長短。我是說她還是有些他媽的好的地方的。」

灰白頭髮的男人又聽了一會兒。然後,他突然轉向那女孩。他對她看了一眼,雖然只是那麼一瞥,但已經充分告訴她電話那一頭突然發生了什麼。「我說,阿瑟。聽著。這樣沒有任何好處,」他對著話筒說,「這樣沒有任何好處。我是說真的。喂,聽著。我這麼說可是誠心誠意的。你脫掉衣服,然後上床睡覺,像個男人樣,好不好?放鬆一下?瓊安妮說不定過兩分鐘就到家了。你也不想她瞧見你這副樣子吧,是不是?該死的艾倫伯根兩口子沒準會跟她一起闖進來。你總不想讓那麼多人看到你這副樣子吧,是不是?」他側耳聽著。「阿瑟?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上帝啊,我害你一夜沒睡。我不管做什麼事,我總是——」

「你沒有害我一夜沒睡,」灰白頭髮的男人說道,「快別這麼想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我每晚平均也就睡四個小時。我想做的是,話說回來,就是幫幫你,只要我的能力允許,小夥子。」他側耳聽著,「阿瑟?你在那兒嗎?」

「是的。我在。我聽著。反正我已經害得你一夜不睡了。我能上你那兒去喝上一杯嗎?你看行嗎?」

灰白頭髮的男人把身子坐坐直,沒拿電話的那隻手心按在頭頂上,說:「現在嗎?你的意思是?」

「是啊。我是說如果你可以的話。我只待一分鐘。我只是想在什麼地方坐上一坐——我也不知道。這樣行嗎?」

「行啊,不過問題是我覺得你不應該那樣,阿瑟,」灰白頭髮的男人說,同時把按在頭頂上的手放下來,「我的意思是你來我再歡迎不過,可我確實覺得你應該坐坐好,放鬆自己,等著瓊安妮飄進家門。我真是這樣覺得。你要做的就是,在她飄進來的時候你人在家等著。我說得對不對?」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對天發誓,我不知道。」

「那麼,我是知道的,我確實知道,」灰白頭髮的男人說,「聽著。你幹嗎不現在就跳上床去,放鬆一下,過一會兒,如果你想的話,就給我打個電話。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跟人說話的話。還有千萬彆著急。這是最重要的。聽到我的話嗎?現在你能這麼做嗎?」

「好吧。」

灰白頭髮的男人把話筒在耳朵邊繼續放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到機子上。

「他說什麼來著?」女孩等不及地問他。

他把他那根菸從菸灰缸裡揀出來——也就是說,從一堆吸過和吸了一半的菸頭中挑出來,長長地吸了一口,說:「他要過來喝一杯。」

「天哪!你是怎麼說的?」女孩說道。

「你不是聽到我的話了嘛,」灰白頭髮的男人說,眼睛看著她,「你聽得見我說話。不是嗎?」他把煙掐滅了。

「你剛才真是厲害。絕對了不起,」女孩說,盯著他看,「天哪,我感覺跟條狗似的!」

「嗯,」灰白頭髮的男人說道,「這局面是挺棘手。我倒沒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你是了不起。你真是厲害,」女孩說,「我都癱了。我絕對是癱了。你瞧瞧我!」

灰白頭髮的男人看著她。「嗯,說實話,這局面沒法弄,」他說道,「我是說整個事情太離奇了,甚至都不是——」

「親愛的——對不起,」女孩飛快地說,一面身子往前傾,「我覺得你是著火了。」她用幾根手指在他手背上很快地乾脆地拂了一下。「哦,沒有。只是一點菸灰。」她身子靠了回去。「不是的,你剛才真了不起,」她說,「上帝啊,我絕對是感覺跟條狗似的!」

「嗯,局面確實是非常非常棘手。那傢伙明顯是在經受一場絕對的——」

電話鈴突然響了。

灰白頭髮的男人說了聲「老天啊」,但不等鈴響第二次他就拿起了話筒。「喂?」他對著話筒說。

「是李嗎?你睡著了嗎?」

「不,沒有。」

「聽著,我只是尋思你會願意知道。瓊安妮已經闖進門了。」

「什麼?」灰白頭髮的男人說,左手搭在眼睛上方,雖然燈是在他的身後。

「是啊。她剛剛闖了進來。我跟你通話後不到十秒鐘。我只是覺得趁她上廁所該給你去個電話。聽著,真是萬分感謝,李。我是說真的——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你還沒睡著吧,啊?」

「沒,沒有。我正要——沒有,沒有。」灰白頭髮的男人說道,手仍然搭在眼睛上方。他清了清嗓子。

「是的。事情明顯是這樣的,萊昂娜喝得爛醉,然後便他媽的大哭了一場,鮑勃就叫瓊安妮跟他們一起出去上哪兒喝一杯,定定神。我是不知道。你知道的。亂成一團。反正,她也回家了。真是瞎胡鬧。說實在的,我想都是因為這該死的紐約。我想,如果一切順利,我們沒準會在康涅狄格州給自己找一塊小地方。倒不一定非得特別遠,只要遠得讓我們能他媽的過正常生活就行了。我是說她非常喜歡花花草草什麼的。要是她能有一個自己的他媽的花園什麼的她沒準兒會樂瘋的。知道我的意思嗎?我是說——除了你——我們在紐約認識的不都是一群瘋子嗎?就算是正常人也遲早會給毀了的。知道我的意思吧?」

灰白頭髮的男人沒有回答。擋在手掌後面的一雙眼睛閉著。

「反正我準備今天晚上跟她談談這事兒。或者,也許明天。她還有些醉。我是說她根本上還是個非常不錯的孩子,如果我們有機會把我們之間的事情理理順,那麼至少該試一試,否則我們豈不是他媽的太蠢了。既然這樣了,我也打算把那件倒霉的臭蟲案子理理順。我一直在考慮。我剛才在想,李,你覺得怎麼樣,如果我親自進去跟二老闆談一談,我可能——」

「阿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很想——」

「我是說我不想讓你覺得我重新打電話給你什麼的是因為我擔心我那份該死的工作什麼的。我不是的。我是說基本上來說,看在老天的分上,我是真的不在乎。我只是想,要是我不費什麼心思就能把二老闆的事擺平,那我要是不去做豈不是他媽的傻到——」

「聽著,阿瑟,」灰白頭髮的男人打斷了他,一面把手從臉上移開,「我突然覺得頭疼得要命。我也不知道這該死的頭疼是怎麼來的。我們就先談到這裡好不好?明天早上咱們再談——行嗎?」他又聽了片刻,然後掛上電話。

女孩又等不及地跟他說話,可是他沒有回答。他從菸灰缸裡撿起一根點燃的香菸——是那女孩的——開始往嘴邊送,但香菸從他手指間滑了下來。女孩想幫他拾起來,別燒到什麼,但他卻告訴她坐著別動,看在老天的分上。女孩抽回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