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船裡

九故事 J.D.塞林格 第2頁,共2頁

「對不起,你說什麼?」

「你不是一個艦隊司令。你一直都是個太太。」

一陣短暫的沉默。萊昂內爾趁機改變船的航向——他現在是兩個胳膊一起抱著舵柄。他穿著卡其色的短褲和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胸前是一幅印染畫,鴕鳥傑羅姆在拉小提琴。他皮膚曬得很黑,他頭頂的頭髮被曬得有些褪色了,頭髮的顏色和質地則幾乎和他母親的一模一樣。

「很多人以為我不是艦隊司令,」波波注視著他說,「只不過是因為我沒到處去說。」她一面保持平衡,一面從牛仔褲的邊兜裡掏出一支香菸和火柴。「我幾乎從來沒想跟別人去討論我的軍銜,尤其是那些跟我說話時連看都不看我的小男孩。我幹得那麼好,要是到處去說會被開除的。」她沒有點菸,卻突然霍地一下站了起來,立得筆直,幾乎直過了頭,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彎成一個橢圓形,放到嘴邊,然後發出了一聲像是軍號的聲音——樣子像在吹玩具笛。萊昂內爾立即抬起了頭。很可能他也清楚這個號聲是假的,但無論如何他看上去是極大地被振奮了,他的嘴巴都張開了。波波將這號聲——是「熄燈號」和「起床號」的奇特混合——吹了三遍,沒有任何停頓。接著,她鄭重其事地向著對岸行了個軍禮。當她終於重新在碼頭的邊角蹲下來時,她看上去滿懷著極大的遺憾,就彷彿她被海軍傳統中的某種威儀深深地感動了,而這些傳統是老百姓和小男孩們無從知曉的。她朝著湖面不起眼的水平線凝視了片刻,接著似乎記起來她不完全是一個人。她向下——很是莊重地——望向萊昂內爾,他的嘴巴仍然張著。「這是一種秘密的軍號,只有艦隊司令才可以聽。」她點燃香菸,吹滅火柴,火柴頭飄出一縷細得誇張的長長的菸絲,「要是被誰知道我讓你聽了這個號聲——」她搖了搖頭。她又把她那六分儀似的眼睛對準了水平線。

「再來一次。」

「不可能。」

「為什麼?」

波波聳聳肩。「頭一條,這附近低階軍官太多了。」她改變了姿勢,採取兩腿交叉的印度式蹲法。她把襪子拉拉高。「不過,我告訴你我會做什麼,」她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跑走,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秘密軍號都吹給你聽,怎麼樣?」

萊昂內爾立即低頭又看向甲板。「不要。」他說。

「為什麼不要?」

「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萊昂內爾說,一面用力推了一下舵柄算是強調。

波波擋住右邊的臉,太陽很刺眼。「你跟我說過你不會再跑了,」她說,「我們談過的,你跟我說好不再跑了。你答應我的。」

萊昂內爾回答了一句,但是輕得聽不見。

「什麼?」波波說。

「我沒答應過。」

「啊,答應的,你答應的。你肯定答應過的。」

萊昂內爾又開始操縱小船的舵柄。「如果你是艦隊司令,」他說道,「那你的艦隊呢?」

「我的艦隊。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問題。」波波說,一面開始想下到小船裡去。

「走開!」萊昂內爾命令道,但是並沒有到尖叫的地步,而且眼睛一直朝下看著,「誰都不能進來。」

「誰都不能嗎?」波波的腳已經碰到船頭的一側了。她又順從地把腳縮回到碼頭的高度。

「一個都不行?」她又回到印度式的盤坐姿勢,「為什麼不行呢?」

萊昂內爾回答了一句整話,但還是不夠大聲。

「什麼?」波波說。

「因為不允許他們進來。」

波波整整一分鐘沒有說話,眼睛定定地看著這個男孩。

「要這麼說的話,我有些難過,」她終於開口了,「我真是想下到你的船裡去呢。沒有你,我可孤單了。我太想你了。一整天我都是一個人在家,都沒有個說話的人。」

萊昂內爾沒有轉動舵柄。他在細看把手上的木紋。「你可以和桑德拉說話。」他說。

「桑德拉忙得很,」波波說,「再說我也不想和桑德拉說話,我想和你說話。我想下到你的船裡和你說話。」

「你蹲在那邊也能說。」

「什麼?」

「你蹲在那邊也能說。」

「不行,我不能。距離太遠了。我必須得靠近些。」

萊昂內爾推了一把舵柄。「誰也不能進來。」他說。

「什麼?」

「誰也不能進來。」

「好吧,那你能在船裡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跑走嗎?」波波問道,「你都已經答應我再也不跑了。」

小船的甲板上放著一副潛水護目鏡,靠近後座。作為對波波問話的回答,萊昂內爾用右腳的大腳趾和二腳趾夾住護目鏡的帶子,然後腿靈活迅速地一踢,就把護目鏡甩到船外去了。護目鏡立即沉入水中。

「這下倒好。這下幹得漂亮了,」波波說,「這副眼鏡是你韋布伯伯的。哦,他這下可要開心了。」她吸了一口煙。「這眼鏡最早是你西摩伯伯的呢。」

「我才不管呢。」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不在乎。」波波說。夾在她手指間的香菸與她手指的角度很奇特,眼看就要燒到指關節的一道凹紋了。她突然感覺到了熱度,便鬆開菸頭,菸頭落到了湖面上。隨後她從側兜裡掏出一樣什麼東西。是一個小包,紙牌大小,包在白紙裡,用綠色的綢帶扎著。「這是一個鑰匙鏈,」她說,感覺到男孩的眼睛抬起來看她了,「就跟爸爸的那個一樣,但是比爸爸的那個多好多鑰匙在上面。這個有十把鑰匙呢。」

萊昂內爾鬆開舵柄,身子在座位上往前靠。他伸出手,做出準備接住的姿勢。「扔過來吧?」他說道,「可以嗎?」

「咱們先都坐好了別動,寶貝兒。我還要再想一想。我應該把這個鑰匙鏈扔進湖裡。」

萊昂內爾抬頭瞪著她,張著嘴巴。他合上嘴巴。「這是我的。」他說話的語氣減弱了,感覺到理虧了。

波波低頭看著他,聳聳肩。「我才不管呢。」

萊昂內爾身子往後靠,看著他的母親,一面手往後去夠舵柄。他的眼裡流露出純粹的領悟,正如他母親預料到的。

「接著。」波波把那個小包朝他扔了過去,正好落在他的大腿上。

他看著腿上的小包,拿起來,捏在手中看了看,然後啪嗒——手臂往側一擺——落進湖裡。然後他突然抬頭看向波波,他的眼睛裡滿含著的不是挑釁,而是淚水。緊接著,他的嘴歪扭成一個橫著的「8」字,他已在放聲大哭了。

波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就像是在劇院裡坐麻了腿的人那樣,然後讓自己下到了小船裡。不一會兒,她已經坐在了後座上,那位舵手坐在她懷裡,她一面搖著他,一面親吻他的後頸,還在給他一些指導:「水手不哭,寶寶。水手從來都不哭,只有當他們的船快沉了的時候,或者遇到海難,在救生筏上什麼的,什麼喝的都沒有了,除了——」

「桑德拉——跟斯內爾太太說——爸爸是個——邋遢的——大猶太佬。」

波波略一抽縮,幾乎難以覺察到,她把男孩從膝蓋上抱了起來,讓他站在自己身前,又把他前額的頭髮往後捋了捋。「她這樣說了,嗯?」她說。

萊昂內爾腦袋上下晃動,很用力。他又靠近些,還在哭著,站在母親兩腿之間。

「這個嘛,也沒那麼糟糕,」波波說,用雙臂和兩腿緊緊攏住孩子,「這不是世上最壞的事情。」她輕輕咬著男孩的耳廓。「你知道什麼是‘猶太佬’嗎,寶寶?」

萊昂內爾沒有立即回答,要麼是他不想說,要麼是他說不出來。反正他一直等到哭泣帶來的抽噎稍微平緩一些之後。他是對著波波溫暖的脖頸回答的,聲音被捂住了,但是聽得很清楚。「就是那種會飛到天上的東西,」他說道,「拴線上上拿著的。」

為了更好地看著他,波波把兒子稍稍推開些,然後她一隻手動作很大地伸進他褲子的後襠。男孩嚇了一大跳,但是她立刻又把手抽了回來,一本正經地把他的襯衫掖進褲子裡。「告訴你咱們接下來幹什麼,」她說,「咱們開車去鎮上,買點泡菜,還有面包,然後我們就在車裡把泡菜吃了。然後我們去車站接爸爸,然後我們把爸爸帶回家,讓他帶我們去坐船。你得幫爸爸把船帆扛過來。好不好?」

「好的。」萊昂內爾說。

他們不是走回家的,他們來了一次賽跑。萊昂內爾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