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艾斯美而寫 ——有愛也有汙穢

九故事 J.D.塞林格 第1頁,共2頁

不久前我收到一封航空信,邀請我參加將於四月十八日在英國舉行的一場婚禮。這碰巧是一場我心甘情願付出些代價去參加的婚禮。請柬剛到的時候,我以為也許還真能出國一趟,坐飛機去,費用先管他孃的。不過我後來跟我妻子就這件事深入討論了幾番,她是個頭腦超級冷靜的姑娘,我們決定還是不去了——一方面我岳母正盼著四月下旬來跟我們住兩個星期,我把這茬兒給忘了個乾乾淨淨。我跟格蘭切大媽還真不是隔三岔五就能見一面的,再說了,歲月不饒人。她五十八歲。(她會搶先承認的。)

雖然如此,不管我在什麼地方,我覺得自己反正不是那種眼看著一場婚禮要平淡收場也不伸伸手指頭的人。於是乎,我便動手草草寫了幾筆,把我大約六年前認識這位新娘的事公開出來,如果我這幾筆能讓那位我沒見過的新郎有幾分鐘的不自在,倒是更好。本來我也沒想去討好誰。更多的其實是為了啟迪,為了教化。

一九四四年四月,六十名美國現役軍人在英國德文郡參加一個進攻前的專門培訓班,由英國情報局主辦,我是六十人中的一員。我現在回想起來感覺我們這六十個人還挺特別的,這麼一大夥人竟然一個合群的都沒有。我們基本上都是那種愛寫信的人,互相說個話但凡不是跟工作有關,一般就是在問某人有沒有多餘的墨水。如果既沒寫信,也不上課,我們就各幹各的。天氣好的時候,我經常到鄉下風景不錯的各處去轉轉。下雨天則一般找個乾的地方看看書,常常是緊挨著一張乒乓桌。

訓練班持續了三個星期,結束那天是個星期六,下著大雨。這最後一天的晚上七點,我們全體人員要按計劃坐火車去倫敦,有傳言說我們在那裡會被分插進為d日登陸而集結的步兵師和空降師。下午三點,我已經把我所有的東西裝進了行軍包,包括一隻放防毒面具的帆布袋,裡面裝滿了我從大洋另一頭帶來的書。(防毒面具則已在幾個星期前被我從馬裡塔尼亞號的舷窗裡溜下去了,我非常清楚敵人一旦真的使用毒氣,我是肯定來不及把這勞什子玩意兒戴上的。)我記得我在我們那座匡西特活動營房的末端視窗站了很久,看著斜斜的千篇一律的雨絲,食指癢癢似乎想扣動扳機,但即便真是如此也幾乎微弱得難以察覺。我能聽到身後很多支水筆在很多張「勝利信箋」上疾走的沙沙聲,毫無同志情誼可言的聲響。突然,我從窗邊走開,腦子裡沒什麼特別的念頭,我披上雨衣,繫上開司米圍巾,穿上套鞋,戴上羊毛手套和船形軍帽(到今天還有人對我說,我戴軍帽的角度與眾不同——微微往下拉,蓋住兩隻耳朵)。接著,我把自己的表跟廁所裡的鐘對了一下,便沿著長長溼溼的鵝卵石山路往下走,來到了鎮上。四周電閃雷鳴,我毫不在意。會不會被雷劈到也是天註定的事。

在小鎮的中心——這兒有可能是全鎮最溼的地方,我在一座教堂前停下,讀那裡的告示欄,多半是因為黑色背景上的白色數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部分也是因為在軍隊待了三年之後,我已經對讀佈告欄上癮了。欄裡有個通告,三點一刻兒童唱詩班將進行排練。我看了看手錶,又看向通告。一張用圖釘釘著的紙上列著要來參加排練的孩子們的名單。我站在雨中,把所有的名字唸了一遍,然後走進教堂。

長椅上坐著十幾個成年人,有幾個膝頭放著小號套鞋,底朝天。我往前走,在第一排坐下。講臺上擺著三排緊挨著的禮堂椅,上面坐著大約二十個孩子,大多是女孩,年齡在七歲到十三歲。孩子們的教練——一個穿粗呢衣服的粗壯女人正在叮囑他們唱歌的時候要把嘴巴張得大大的。有誰聽說過嗎?她問道,有哪隻小小鳥兒想唱好好聽的歌兒,卻敢不把他的小小嘴兒先張得大大,大大,大大的呢?顯然沒人聽說過。回答她的是千篇一律的木然表情。她又接著說,她所有的孩子都要領會所唱的歌詞,而不是像傻頭傻腦的鸚鵡那樣光是張嘴唱。然後她吹了一聲定音笛,孩子們便像未成年的舉重運動員似的雙手託舉起他們的讚美詩集。

他們的演唱沒有樂器伴奏——或者更確切地說,沒有任何干擾。他們的嗓音柔美和悅,毫不造作,但凡換一個比我多點兒宗教派性的人,也許毫不費力地就體驗一把靈魂昇華了。幾個年齡最小的孩子有點兒拖拍,但也只有作曲家的媽才可能找這碴兒。我從沒聽過這首讚美詩,可我卻不停希望這首詩至少有一打或者更多的句子。我一邊聽,一邊把所有孩子的臉都打量了一遍,看得尤其仔細的是離我最近、坐在第一排最邊上的那個孩子。她大約十三歲,齊耳的金灰色直髮、精緻的額頭,倦怠的眼睛很可能已經數過觀眾人數了,我想。她的嗓音與眾不同,和其他孩子的聲音區別清晰,絕不僅僅因為她離我最近。她是最好的高音部,甜美至極,自信篤定,自然而然就會成為主領的音。這位年輕的姑娘卻好像對自己的演唱本領有些厭倦,也許只是對此時此地感到厭倦;有兩次,我看到她在演唱的間歇打哈欠。她像個有教養的小姐那樣打哈欠,嘴是閉著的,但你肯定還是能看出來——她的鼻翼出賣了她。

讚美詩剛一唱完,合唱團教練便喋喋不休地數落起那些在牧師佈道的時候兩隻腳停不下來,嘴巴也閉不上的人。看樣子排練中唱詩的部分已經結束了,眼看教練的聒噪聲就要把孩子們的歌聲所撒下的魔力破壞殆盡,我站起身,走出了教堂。

雨下得更大了。我沿著街道往前走,在紅十字會的遊藝室外,我透過窗戶向裡張望,士兵們三三兩兩站在屋子深處的咖啡吧檯前,即使隔著窗玻璃我也能聽到另一間屋子裡傳來的乒乓球的蹦躂聲。我走到街對面,進了一傢俬人開的茶室,裡面沒有顧客,只有一箇中年女服務員,看上去她好像更希望進來的是一位雨衣不會滴水的客人。我儘量小心翼翼地把雨衣掛在一個衣帽架上,然後找了張桌子坐下,點了一份茶和肉桂吐司。這是一天裡我第一次跟人說話。接著我把所有的口袋搜了一遍,包括雨衣的口袋,終於找到了幾封舊信。我打算再讀一遍信,一封是我妻子寫來的,告訴我八十八大街上的施拉夫特店的服務變差了,另一封是我岳母的,問如果我能出「營盤」,可不可以一有機會就給她寄些開司米毛線回去。

我的第一杯茶還沒喝完,那位我仔細打量過、聽過她唱歌的唱詩班的年輕小姐便走進了茶室。她的頭髮被雨淋透了,露出兩隻耳朵的耳廓。和她一起的還有一個小男孩,是她弟弟無疑,她用兩根手指夾起男孩的帽子,彷彿那是實驗室的一個什麼標本。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很乾練的女人,戴一頂軟塌塌的毛氈帽——多半是他們的家庭教師。唱詩班隊員邊走邊脫下外套,選了一張桌子——從我的角度來說是個很好的選擇,因為就在我正前方,離我只有八到十英尺遠。她和家庭教師都坐了下來。那個大約四五歲的小男孩還不準備坐下。他把夾克從身上滑溜下來,隨手一甩;接著他開始故意惹家庭教師生氣,一副天生搗蛋鬼的假裝嚴肅的表情,把椅子拖出來推進去反覆好幾次,一面還看著老師的臉。女老師壓低嗓門說了他兩三次,命令他坐下,意思就是別再猴皮了。但是直到他姐姐發話,他才停下來,把他的小屁股整個兒按到椅子上。他又立即拿起餐巾頂在頭上。他的姐姐把餐巾拿下來,展開,平鋪在他的膝蓋上。

他們的茶端上來的時候,唱詩班隊員發現我正在打量他們這一桌人。她也盯著我看,用她那對清點觀眾數目的眼睛,接著,她突然對我微微地、得體地一笑。這一笑出人意料的燦爛,淺淺而得體的笑容有時候就會那麼燦爛。我也回報一笑,遠沒有她的燦爛,我儘量抿著上嘴唇,以便遮住兩顆門牙之間那個烏黑的臨時填充物——這是美國大兵的專用品。下一分鐘,小女孩已經儀態萬方地站在了我的桌子邊上。她穿一條格子呢連身裙——坎貝爾式的格子呢,我想。我覺得這樣一條裙子,穿在這樣年輕的一個女孩身上,在這樣大雨滂沱的一個日子,真是太美了。「我以為美國人都不屑喝茶。」她說道。

她這話不是自作聰明,而是想弄明白真相,或者為了統計資料。我回答說,有些美國人除了茶什麼都不喝。我問她想不想跟我坐一會兒。

「謝謝,」她說,「也許只能稍坐片刻。」

我站起身替她拉出椅子,我對面那一把,她在椅子四分之一前沿的地方坐下,脊背自然而然挺得筆直,線條優美。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滿心想開始這場對話。等坐下之後,我卻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好。我又笑了笑,仍然不讓烏黑的牙齒填充物露出來。我終於說了一句:這真不是出門的天。

「是的,一點沒錯。」我的客人說道。她口齒清晰,且毫無疑問是個不喜歡閒聊的人。她伸長手指,掌心向上放在桌沿上,就像在參加一個降神會,接著,幾乎是立即握成了拳頭——她的指甲都啃到肉裡了。她戴著一隻腕錶,外形像是軍用表,很像領海員用的計時秒錶。表面對她纖細的手腕來說實在太大了些。「你剛才聽唱詩班排練了,」她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看見你了。」

我說我當然聽了,而且我還在所有人的合唱裡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她的聲音。我說我覺得她有一副好嗓子。

她點點頭。「我知道。我以後要做個專業的歌手。」

「真的嗎?唱歌劇嗎?」

「天哪,不是歌劇。我要在電臺唱爵士,賺很多錢。然後,等我三十歲了,我就退休,在俄亥俄的一個大牧場住下。」她用手掌碰了碰溼透的頭頂。「你知道俄亥俄嗎?」她問道。

我說我曾坐火車經過幾次,但是並不熟悉那個地方。我請她來一片肉桂吐司。「不用了,謝謝你,」她說,「我是真的食量極小。」

我自己咬了一口吐司,然後說俄亥俄州有一些地方非常荒涼。「我知道。我遇到的一個美國人告訴過我。你是我遇到的第十一個美國人。」

她的家庭教師這會兒正著急地招呼她快點兒回到自己那桌去——她的意思是別再打擾人家了。然而我的客人卻不慌不忙地把椅子挪了一兩英寸,這樣她就背對著自己那桌,不可能再有任何交流了。「你是山上那個秘密情報學校的,對不對?」她很酷地問道。

和所有人一樣,我也知道保密這回事,我回答我是因為健康原因來德文郡的。

「真的嗎?」她說道,「我說,我又不是昨天才生下來。」

我說要那樣說的話,我打賭她不是。我喝了幾口茶。我有點兒在意起自己的姿勢了,在位子上坐得更直了些。

「作為一個美國人,你算是相當聰明的。」我的客人若有所思地說。

我告訴她,要是仔細想想,這句話說得非常勢利,我希望她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她臉紅了——立即讓我意識到自己所缺乏的社交風度。「怎麼說呢,我見過的大多數美國人舉止就像動物。他們總在互相動拳頭,見人就罵,還有——你知道有一個美國人做了什麼嗎?」

我搖搖頭。

「有一個美國人把一隻空威士忌酒瓶從我姑媽的窗戶扔了進來。幸運的是,窗是開著的。但是你說這樣的事情做得聰明嗎?」

當然算不上聰明,但是我沒有這麼說。我說在這個世界上,很多當兵的都是背井離鄉,能有幾個是真正生活如意的。我說我以為大多數人能自己想到這些。

「可能吧。」我的客人說道,不是很信服。她又抬起手去摸溼漉漉的腦袋,動了動幾綹溼軟的金髮,想把露出來的耳廓遮住。「我的頭髮都溼透了,」她說道,「我像個醜八怪。」她看向我。「我頭髮乾的時候是帶波浪的。」

「我能看出來,我看得出來是那樣。」

「不是真的鬈髮,但是是波浪形的。」她說,「你結婚了嗎?」

我說是的。

她點點頭。「你深深地愛著你的妻子嗎?還是說我這個問題太私人了?」

我說如果覺得問題太私人了,我會告訴她的。

她把放在桌面上的手和手腕又向前伸了伸,我記得自己想對她戴的那隻表面大得出奇的腕錶做點表示——也許想建議她把表戴在腰上。

「一般情況下,我並非是交際型的人。」她邊說邊朝我看,看我懂不懂她所用詞彙的意思。但是我完全不動聲色。「我走過來純粹是因為我覺得你看上去孤單極了。你有一張極其敏感的臉。」

我說她是對的,我剛才確實感覺孤單,我非常高興她能過來。

「我在訓練自己更有同情心。我姑媽說我這個人冷冰冰的。」她說道,又摸了摸頭,「我跟我姑媽住。她是個極其善良的人。我母親去世後,她竭盡全力想讓我和查爾斯適應起來。」

「這真好。」

「母親是個極其聰明的人。相當感性,在很多方面都是這樣。」她看著我,目光裡有了新的鋒芒,「你覺得我這個人冷冰冰的嗎?」

我說完全沒覺得——事實上,恰恰相反。我告訴她我的名字,然後問她叫什麼名字。

她猶豫了一會兒。「我叫艾斯美。我想我暫時就不告訴你我的姓了。我的姓帶著封號,你可能會光對封號念念不忘。美國人就是這樣的,你知道的。」

我說我不會那樣,不過既然如此,先不透露那個封號也許是個好主意。

正在這時,我感覺到脖後根一陣呼吸的熱氣。我轉過頭,差點跟艾斯美的弟弟鼻子撞鼻子。他對我毫不理會,用刺耳的尖嗓門對他姐姐說:「梅格麗小姐說你必須回去把茶喝完!」他的口信捎到了,便在我和他姐姐中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在我的右邊。我特別好奇地打量著他。他看上去非常神氣,棕色的設得蘭羊毛短褲,一件藏青色的運動套衫,白襯衫加條紋領帶。他回瞪著我,一雙綠眼睛大得出奇。「電影裡的人親嘴為什麼都歪著臉?」他提問道。

「歪著臉?」我說。這個問題也曾在我童年時困擾過我。我說我猜是因為演員們的鼻子太大了,跟誰都沒法迎面親嘴。

「他叫查爾斯,」艾斯美說,「以他的年齡來看,算是極聰明的。」

「他的眼睛肯定是綠色的。是不是,查爾斯?」

查爾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這個問題也只配這樣的反應,接著他開始在椅子上向前向下扭動身體,直到整個身體都鑽到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個腦袋,再像摔跤運動員似的撅起肚子把身子彎成弓形,腦袋搭在椅子上。「我的眼睛是橘黃色的。」他對著天花板說,聲音很不自然。他掀起桌布的一角,蓋在自己那張漂亮的、故作冷麵滑稽的臉上。

「他有時候挺聰明,有時候就不行。」艾斯美說道,「查爾斯,你給我坐好!」

查爾斯原地不動。他看著像是在屏氣。

「他非常想我們的父親。他在北非被sh-āh-ài了。」

我告訴她我很難過。

艾斯美點點頭。「父親很喜歡他。」她若有所思地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蓋。「他長得很像我母親——我是說查爾斯。我長得跟我父親一模一樣。」她繼續咬指甲蓋。「我母親是個感情奔放的女人。她是外向型的。父親是內向型。他們倒是般配的一對,不過,只是表面上的般配。坦白說吧,父親真的需要一位比母親更知性的伴侶。他是一個稟賦極高的天才。」

我默默地等著,想聽到更多的情況,但是她不再說了。我低頭去看查爾斯,他這會兒正把半邊臉貼在椅子上。當他看到我在注視他時,閉上了眼睛,做出瞌睡的樣子,像個天使一樣,接著他伸出舌頭——一個長得驚人的器官——發出一聲尖叫,這在我的國家非常適合奉送給一位眼神不好的棒球裁判。這尖叫聲簡直震動了整個茶室。

「別叫了。」艾斯美說,絲毫不為所動,「一次排隊買炸魚排加薯條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美國人這樣喊來著,現在他只要一無聊就這樣喊。快別叫了,立刻停下,不然我馬上把你送到梅格麗小姐那裡去。」

查爾斯睜開一雙超大的眼睛,表示已經聽到姐姐的威脅,除此之外也沒顯得特別在意。他又閉上眼睛,繼續把半邊臉擱在椅子上。

我提議也許他可以留著這一手——即他的怪叫——留到他開始正式使用封號的時候——我是說,如果他也有個封號的話。

艾斯美看了我好一會兒,有點兒像在做臨床診斷。「你有點兒冷幽默,是不是?」她說道——語氣帶著懷念,「父親說我絲毫沒有幽默感。他說我還沒有足夠的裝備來迎接生活,因為我沒有幽默感。」

我看著她,燃起一根菸,然後說我覺得真正的緊要關頭,幽默感派不上任何用場。

「父親說有用。」

這句話出於一份信仰,而不是要反駁,於是我趕緊轉換話題。我點點頭說,她的父親可能是從長遠來看這個問題,而我則是從近處來看(我可不管這樣說到底什麼意思)。

「查爾斯格外地想念他,」沉默片刻後艾斯美說,「父親是個分外可愛的人。他也極其英俊。倒不是說人的相貌有多重要,但父親確實英俊。他的眼神具有駭人的洞穿力,而他又偏偏是‘冰性’如此寬厚之人。」

我點點頭。我說我想她父親的詞彙量一定大得非同一般。

「哦,是的,是這樣,」艾斯美說,「他是個檔案管理家——當然咯,只是業餘愛好。」

這時,我感到胳膊上被誰煩人地拍了一下,幾乎是一拳頭,從查爾斯的方向過來的。我轉向他。他這會兒正兒八經地坐在椅子上,只是一隻膝蓋壓在屁股底下。「一堵牆對另一堵牆說什麼?」他尖聲問道,「這是個謎語!」

我朝著天花板的方向轉了轉眼珠,做沉思狀,大聲重複了一遍謎語。然後我用一副被難倒了的表情看著查爾斯說,我認輸了。

「咱倆牆角見!」謎底以最高音揭曉。

最得意的還是查爾斯本人。他簡直樂不可支。事實上,艾斯美不得不走過來捶他的背,就好像他咳嗽不止似的。「行了,別笑了,」她說著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不管遇到誰都要說一遍這個謎語,而且每回都要這樣笑個沒完。一般他一笑就會口水直流。好了,別笑了,拜託了。」

「不過,這倒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謎語之一。」我說道,一面注視著查爾斯,他正慢慢地緩過勁兒來。聽到這句誇獎,他的身子在椅子上更起勁兒地往下滑,而且又用桌布的一角矇住臉,一直拉到眼睛下面。然後他用露出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正慢慢退去的歡樂和驕傲,他可是知道一兩個真正精彩謎語的人。

「我能不能問一下你在入伍前從事什麼職業?」艾斯美問我。

我說我根本沒有職業,我剛大學畢業一年,我喜歡把自己看作一個專業的短篇小說作家。

她禮貌地點點頭。「發表過嗎?」她問道。

這個問題我不陌生,但總是感覺棘手,而且我從來不會一、二、三那樣乾脆地回答。我開始解釋美國的編輯如何大都是一夥——

「我父親一手字寫得極漂亮,」艾斯美打斷我,「我在儲存他的一些書信,為了子孫後代。」

我說這主意聽著非常不錯。我剛好又看著她那隻表面巨大、像是計秒錶的腕錶。我問這表是不是本來是她父親的。

她低頭肅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是的,原來是他的,」她說道,「這是他在我和查爾斯疏散前不久給我的。」她感覺有些不自然,把手從桌上拿了下來,一邊說:「當然,純粹就是做個紀念。」她把話題移去別處。「如果你什麼時候能專門為我寫一個故事,我將感到不勝榮幸。我酷愛讀書。」

我告訴她如果寫得出,我一定會為她寫的。我說我不是特別多產。

「為什麼非要特別多產呢!只要別孩子氣,別那麼傻就行了。」她想了想,「我喜歡寫汙穢的故事。」

「寫什麼?」我問,身子向前傾。

「汙穢。我對汙穢極其感興趣。」

我正想讓她說得具體點,但是感覺到查爾斯在掐我,重重地掐我的胳膊。我轉向他,略微皺了皺眉頭。他就站在我邊上。「一堵牆對另一堵牆說什麼?」他問道,跟我像是挺熟的樣子。

「你剛才問過他了,」艾斯美說,「行了,別鬧了。」

查爾斯不理他姐姐,向前一步踩在我的一隻腳上,又重複了一遍那個關鍵問題。我發現他的領帶結位置偏了,便幫他弄正。然後,我凝視他的眼睛,假裝猜道:「咱們牆角見?」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查爾斯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我簡直覺得是我把他嘴巴給撬開的。他從我的腳上退下來,怒不可遏又神色凜然地走回到自己的桌邊,頭也沒回。

「他氣壞了,」艾斯美說,「他脾氣暴躁。我母親總是要寵他。我父親是唯一不寵他的人。」

我繼續看著查爾斯,他已經坐了下來,開始喝茶,兩隻手抱著杯子。我希望他能轉過身,但是他沒有。

艾斯美站起身。「我也該走了,」她嘆了口氣說,「你懂法語嗎?」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心裡既悵然若失又茫然不已。我和艾斯美握了握手。她的手,正如我想的那樣,是一雙神經質的手,掌心溼溼的。我告訴她(用的是英語),她的陪伴讓我愉快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