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愛斯基摩人打仗前

九故事 J.D.塞林格 第2頁,共2頁

吉妮咯咯笑了。「那你認識她到底有多久啦?」她問道。

「夠久了。」

「嗯,我是說你給她打過電話什麼的嗎?我是說你難道沒給她打過電話嗎?」

「沒有。」

「我的天。如果你從來沒給她打過電話或是——」

「我沒法打,看在老天的分上!」

「為什麼沒法打?」

「我人不在紐約。」

「哦?那你在哪兒呢?」

「我嗎?在俄亥俄。」「哦,你在上大學嗎?」

「不是。退學了。」

「哦,你在部隊裡?」

「不是。」塞雷娜的哥哥用他拿煙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胸。「怦怦。」他說道。

「你是說你的心臟?」吉妮說,「你心臟怎麼了?」

「我怎麼知道他媽的是什麼問題。我小時候得過風溼熱。他媽的疼在——」

「那你不是不該抽菸嗎?我是說你是不是壓根兒就不能碰香菸啥的?醫生告訴我的——」

「啊哈,他們告訴你的多了去了。」

吉妮暫時忍住沒說話。只是很短的時間。「你在俄亥俄幹嗎?」她問道。

「我嗎?在一家該死的飛機工廠幹活。」

「是嗎?」吉妮說,「你喜歡那活兒嗎?」

「‘你喜歡那活兒嗎?’」他模仿她說話,「我別提多喜歡了。我可真是喜歡飛機啊。它們太可愛了。」

吉妮此刻已經太投入了,一點沒有被冒犯的感覺。「你在那裡幹了多久?在那個飛機工廠。」

「我怎麼知道,看在老天的分上。三十七個月吧。」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他看著樓下的街道,一面用大拇指刮蹭自己的脊樑骨。「瞧這些人,」他說道,「他媽的一群傻瓜。」

「誰?」吉妮說。

「我怎麼知道。隨便誰。」

「你要是讓那個手指那樣往下垂著,它又要流血了。」吉妮說道。

他聽到她說的話了。他抬起左腳踩在窗座上,把受傷的手擱在橫著的大腿上。他繼續看著下面的街道。「全他媽是往那個徵兵局去的,」他說,「我們接下來該和愛斯基摩人打仗了。知道不?」

「和誰?」吉妮問。

「和愛斯基摩人……你耳朵豎著點兒,看在老天的分上。」

「為什麼是愛斯基摩人?」

「我哪知道為什麼。我他媽為什麼該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所有的老傢伙都得去打。六十上下的傢伙。除了六十上下的,別的人都去不了。」他說,「不就是讓他們少活些日子嘛。……真是筆大買賣。」

「反正你總歸是不用去的。」吉妮說,她說這句話只是表述一個事實,沒有任何其他用意,但是話沒說完她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我知道。」他說得很快,一面把腳從窗座上拿了下來。他輕輕推起窗戶,把煙朝街上一彈。接著,他轉過身——窗邊的活動結束了。「嗨,幫我個忙。等那傢伙到了,告訴他我一會兒就好,行嗎?我就是還要再刮刮臉。好嗎?」

吉妮點點頭。

「你要我催催塞雷娜還是怎麼樣?她知道你在這兒吧?」

「哦,她知道我在這裡,」吉妮說,「我不著急。謝謝你。」

塞雷娜的哥哥點點頭。然後他又最後朝他那根受傷的手指注視了良久,就好像要看看手指的情況是否允許他返回自己的房間。

「你幹嗎不貼張創可貼呢?你有創可貼之類的東西嗎?」

「沒有,」他說,「得了,放鬆點。」他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間。

沒一會兒,他又回來了,帶著那半塊三明治。

「吃了吧,」他說,「味道不錯。」

「說真的,我一點兒也不——」

「拿著,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又沒下毒啥的。」

吉妮接過這半塊三明治。「嗯,太謝謝你了。」她說。

「是雞肉的,」他站在她身邊看著她說,「昨天晚上在一個該死的熟食店裡買的。」

「看上去非常不錯。」

「是呀,那就咬一口吧。」

吉妮咬了一口。

「不錯吧,嗯?」

吉妮費勁地嚥了下去。「非常不錯。」她說。

塞雷娜的哥哥點點頭。他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房間,一面撓著心窩的凹陷處。「好吧,我猜我該穿衣服了……天哪!門鈴響了。放鬆點兒,行啦!」他出去了。

剩下吉妮一個人了,她四下環顧,也沒有起身,想找個合適的地方把三明治扔了或者藏起來。她聽到有人穿過門廳走了進來。她把三明治塞進外衣口袋裡。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走進房間,個頭不高不矮。他平常的五官和剪得短短的頭髮、他西服的式樣,以及他那個薄軟綢領結的花紋都沒給人任何真正確定的資訊。他有可能是某個新聞雜誌社的員工,或者正想謀一份這樣的職業;他可能剛在費城演完一齣戲;他可能是在一家律師事務所供職。

「你好。」他彬彬有禮地對吉妮說。

「你好。」

「看見弗蘭克林了嗎?」他問道。

「他在刮鬍子。他讓我叫你等等他。他一會兒就出來。」

「刮鬍子?好老天啊。」年輕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接著他在一張大紅緞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蹺起腿,兩隻手捂住臉。他伸長手指,用指尖輕揉閉著的眼睛,彷彿他一直很疲倦,又或者剛剛用了很長時間的眼睛。「這是我這輩子最最倒霉的一個早上。」他說道,手從臉上挪開。他說話只從喉部發聲,就好像真是累得連動一動膈膜的力氣都沒了。

「出什麼事了?」吉妮問道,看著他。

「哦……這可說來話長了。我是從來不拿自己的事去煩別人的,除非是我認識了至少一千年的人。」他眼神迷離,很是失落地盯著窗戶的方向,「不過,我是再也不會覺得我對人性有任何一丁點兒的判斷力了。我這話你可以隨便引用。」

「出什麼事了?」吉妮重複了一遍。

「哦,天哪。這個人,這個跟我在一個公寓裡住了那麼多個月,那麼多個月,那麼多個月的人——我真是提都不想提起他……這個作家。」他得意地加上一句,可能是記起了海明威某部小說裡一個他最喜歡的反面人物。

「他幹什麼了?」

「說實話,我寧願不去說那些細節。」年輕人說道。他從自己的煙盒裡拿出一根菸,沒去理會桌子上的一隻透明保溼煙罐,他用自己的打火機點上煙。他的手很大,看上去既不強壯有力,也不靈巧敏感,然而他用這雙手的時候就好像兩隻手自己有著某種難以駕馭的美學衝動。「我已經打定主意連想都不要去想了。可是我真是太氣憤了,」他說道,「我是說這個可怕的小人,從賓夕法尼亞的阿爾圖納——反正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地方來的。擺明了都快要餓死了。我是夠好心,夠高尚——我活脫脫就是那個撒瑪利亞好人哪——讓他住進我的公寓,這絕對算得上是個微型公寓,我自己一個人在裡面都轉不過身來。我把他介紹給我所有的朋友;由著他把他那些可怕的手稿、香菸屁股、蘿蔔頭,還有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把整個公寓塞得滿滿的;介紹他認識紐約戲劇界的每一個製片人;把他那些髒衣服來來回回地往洗衣房送了取取了送。這些都還不算——」年輕人打住了話頭,「我這麼好心這麼高尚的結果就是今天早晨五六點鐘的時候他不辭而別了——連個字條也沒留下——凡是他那雙下流的髒手能拿的全拿走了。」他停下話頭,吸了一口煙,從嘴裡吐出一縷細細的菸絲,噝噝作響。「我不想再說這事了。我真不想說了。我可不要為這事浪費口舌,叫他知道了更幸災樂禍。我真的不要。」他看向吉妮。「我喜歡你的大衣。」他說,已經從椅子裡站起來了。他走過來,用手指捏住吉妮薄大衣的翻領。「真舒服。這是自打仗以來我第一次見到真正一等一的駝絨。我能問問你是在哪兒買的嗎?」

「是我媽從拿騷帶回來的。」

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退回到他的椅子那裡。「那是為數不多能買到真正一等一的駝絨的地方。」他坐下來,「她在那裡時間長嗎?」

「什麼?」

「你媽媽在那裡待的時間長嗎?我這樣問是因為我媽十二月份的時候在那裡。還有一月上旬。我一般會跟她一起去,但今年事情太煩了,我實在抽不開身。」

「她是二月份去的。」吉妮說。

「真棒。她住在哪裡?你知道嗎?」

「她住我阿姨家。」

他點點頭。「我能問問你的名字嗎?我猜,你是弗蘭克林的妹妹的朋友吧?」

「我們是一個班的。」吉妮說,只回答了他的第二個問題。

「你該不是塞雷娜掛在嘴邊的那個大名鼎鼎的瑪克辛吧?」

「不是的。」吉妮說。

那年輕人突然開始用掌心去拂拭他褲腳的翻邊。「我從頭到腳都是狗毛,」他說,「我媽週末去華盛頓,就把她的那隻小野獸趴我公寓裡了。可愛倒是蠻可愛的,但是習慣太差勁了。你有狗嗎?」

「沒有。」

「事實上,我覺得把狗放在城市裡養是很殘忍的。」他停下拂拭的手,坐直身子,看了看他的手錶,「我就從沒見這孩子準時過。我們要去看科克託的《美女與野獸》,這部電影你是真應該準時進場。我是說如果去晚了,它整個的魅力就都沒了。你看過沒有?」

「沒有。」

「哦,你可一定得看!我都看了八遍了。絕對是純天才之作,」他說道,「我這幾個月一直在動員弗蘭克林去看。」他絕望地搖搖頭。「他的品位哦。戰爭期間,我們倆在同一個鬼地方幹活,那個孩子會硬拖著我去看這世上最最無可救藥的電影。我們看了警匪片、西部片、音樂片——」

「你也在那個飛機工廠幹過活兒?」吉妮問道。

「老天,是的。幹了一年一年又一年。咱們不談這個了,行嗎?」

「你也有心臟問題嗎?」

「蒼天哪,沒什麼不好的。敲木頭。」他在椅子扶手上叩擊了兩下,「我這體格那真是——」

塞雷娜一走進房間,吉妮就飛快地站起身迎了上去。塞雷娜已經把短褲換成了一條裙子,一般情況下這樣的事會讓吉妮很不愉快。

「我很抱歉讓你久等了,」塞雷娜言不由衷地說,「但是我得等我媽醒過來……你好,艾裡克。」

「你好,你好!」

「我反正也不要那錢了。」吉妮說道,把聲音壓低,以便只讓塞雷娜聽見。

「什麼?」

「我想過了。我是說,網球都是你拿來的,每次都是。我把這茬兒給忘了。」

「但是你說因為我不是花錢買——」

「陪我到門口吧。」吉妮說,自己先往前走了,沒有對艾裡克說再見。

「但是我以為你說了你今晚要去看電影,你需要這錢什麼的嘛!」塞雷娜在門廳裡說道。

「我太累了。」吉妮說。她彎腰撿起她的網球傢什。「聽著。我吃過晚飯後給你電話。你今晚有什麼特別的事嗎?也許我能上你這兒來。」

塞雷娜瞪大眼睛,說了句:「好吧。」

吉妮開啟前門,朝電梯走去。她按了電梯鈴。「我見到你哥哥了。」她說。

「是嗎?他可是夠怪的吧?」

「他是幹嗎的?」吉妮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他在工作還是幹嗎?」

「他剛辭職。爸爸想讓他重新讀大學,但是他不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

「我哪知道。他說他太老了什麼的。」

「他多大了?」

「我也說不清。二十四吧。」

電梯門開了。「我回頭給你電話!」吉妮說。

出了樓,她開始往西走,到列剋星敦街去坐公共汽車。走到第三大道和列剋星敦街之間的時候,她伸手到大衣口袋裡掏錢包,摸到了那半個三明治。她拿出三明治,垂下手臂,想扔在大街上,但她還是放進了口袋裡。幾年前,她在自己那隻廢紙簍底部的木屑上發現一隻復活節小雞,已經死了,她花了三天時間才把這小雞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