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驚地望著我,絕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講話。其實她是樂於聽到我否認那些下流事的,即便我供認不諱,她頂多也只是哭上一場,遺憾的是我意識到這些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哪怕是一句謊言或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也不會比這句卑鄙的話使我們之間更加疏遠了,她前傾著身子,皺緊眉頭,想找一句話來回敬我,結果只在嘴裡含出一點唾沫,啐在我的臉上。我靠在樓梯扶手上,呆若木雞地望著她邁著急速而沉重的腳步向樓下走去。來到樓底下的時候,她沒留神將自己的皮襖掛在一隻包裝箱的鏽釘子上,接著又是一拽,把水獺皮的下襬撕下了一大塊。一會兒之後,我便聽到前廳的大門重新關上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走進孔拉的房間。房門微微敞開著,裡面傳來電報機劈劈啪啪的聲音,就象機關槍和縫紉機一樣。孔拉正在工作,他背衝著窗戶,胳臂肘支在屋子中間那張巨大的橡木雕花桌子上,他的周圍堆滿了奇形怪狀的狩獵紀念物,那都是他那性格古怪的祖父積攢下來的。擱板上排著一組塞滿稻草的小動物標本,既滑稽好笑又陰森可怕,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有那麼一隻小松鼠,它那被蟲子蛀壞了的皮毛上套著一件奇異的上衣,頭上還戴著一頂蒂羅爾人的無邊軟帽。在這間散發著樟腦和衛生球氣味的屋子裡,我曾經度過了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孔拉見我進來,稍微抬了一下頭,由於過度疲勞和心神不定,他那蒼白的臉龐開始深陷下去了。我發現他那綹總是滑到前額上的金髮已經不象過去那樣濃密、發亮了;他也許三十歲就會有些禿頂。孔拉到底是俄國人,他對布魯薩洛夫還是那樣盲目崇拜;他錯怪了我,也許他是為我擔心才這樣。我剛一開口,他便打斷了我:
「沃克瑪認為布魯薩洛夫受的不是致命傷。」
「可沃克瑪並不是醫生,」我一聽到這個名字便氣不打一處來,十分鐘前我對這個人還不是這樣,「保爾當時立刻就斷定布魯薩洛夫活不過四十八小時……」
「可是保爾已經不在人世了,只好聽你胡說了。」
「你還不如直截了當地說你並不希望見到我回來呢。」
「啊,我討厭你們所有的人!」他一邊說一邊用手緊夾住腦袋,我吃了一驚,這聲叫喊同已經走掉了的索菲的那聲叫喊竟然一模一樣。哥哥同妹妹都是這樣純潔,又都是這樣偏狹、固執。
他雖說是我的朋友,可從來也沒有原諒過我使他失去了那位輕舉妄動、訊息不靈的老傢伙,不過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倒是始終支援我當時的作法,只是私下裡認為我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我站在窗子跟前聽孔拉講話,我並不想打斷他,況且,我幾乎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在窗外積雪、泥濘以及灰暗天空的背景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當時唯一擔心的是孔拉會一瘸一拐地站起身來,走到玻璃窗前望上一眼。這扇窗子是朝院子開的,在從前面包鋪子的那一邊,可以看到通往湖對岸瑪爾巴村的那條大路轉了個彎。索菲一面在泥濘中用力拔著那雙沉重的靴子,一面艱難地向前走去,在自己的身後留下了一串巨大的腳印;她彎下頸背,大概是被風迷住了眼睛,她那手拿包裹的樣子遠遠望去活象一個走鄉串戶的小販。我屏住呼吸,一直望著她那裹著披巾的腦袋消失在路邊倒塌的短牆後面。孔拉還是一個勁兒地對我大加責備,我默不作聲地聽著,權當作這是理所當然的訓斥,因為他要是知道我把索菲放走了,讓她一個人跑得不知去向,而且永遠也不會回來,他完全有權這樣對待我。我敢肯定索菲當時勇氣正足,還可以頭也不回地向前直走,孔拉和我很容易就能趕上她並把她硬拖回來,然而這恰恰是我所不願意的。這首先是由於積怨,因為,既然我們之間已經發生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再讓我眼看著我們之間那種緊張而無聊的局面重新出現並延續下去,我可忍受不了。其次也是由於好奇,這也許是想讓事情能夠自然收場。至少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她肯定不會投入沃克瑪的懷抱。我腦子裡一時閃過的那種念頭也不符合事實,因為這條被廢棄不用的纖道並不通往紅軍的前沿哨所。我太瞭解索菲了,深知大家永遠也不會看到她活著回克拉托維塞,話雖這麼說,但我確信,說不定哪一天我們倆又會面對面地碰到一起。即使我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我想我也絕不會擋住她的去路。索菲已經不是小孩,而且我向來是以自己的方式尊重別人的,絕不妨礙他們對自己的事情做主。
說來奇怪,索菲的失蹤過了將近三十個小時才被發現。是蕭邦告訴大家事情不妙的,這本來應該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為前一天快到中午的時候,他曾經碰到過索菲,就在通往瑪爾巴的那條路離開河岸、隱沒在小松樹林中的那個地方。索菲問他要一支香菸,他正趕上煙不多了,便把盒子裡的最後一支香菸同她分了。他們並肩坐在仍然擱置在那裡的一條舊長椅上,那條搖搖晃晃的長椅說明,當年整個池塘都在園圃的範圍之內,索菲還問起蕭邦妻子的近況,因為她剛剛在華沙一家醫院裡生過孩子。臨別時,她再三叮囑蕭邦不要把這次相遇聲張出去。
「特別是不要多嘴,明白嗎?你要懂得,老兄,這是埃裡克派我去的。」
蕭邦經常看到索菲為我傳遞危險信件,已經習慣了,不過他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不贊成我這樣做。可是到了第二天,他問起我是否派索菲到瑪爾巴那邊執行一項任務。我只好聳聳肩膀,可是憂心忡忡的孔拉卻一個勁兒地追問,我只得撒了個謊,聲稱自己打回來以後就沒見過索菲。我要是承認曾經在樓梯上碰到過她也許會更穩妥些,但撒謊的人差不多都是為自己著想,為了將記憶中的某種東西盡力除去。
次日,克拉托維塞又來了一批俄國難民,他們說起路上碰到了暴風雪,他們便躲到一個茅草屋的遮簷下休息,剛好遇見了一個穿皮襖的農村少婦。他們同她互相打過招呼,也開過玩笑,但他們不懂方言,感到有些不方便,而她還把自己的麵包拿出來分給他們吃。他們當中曾經有人用德語問了她一些問題,可她總是用搖頭來回答,象是說她只懂得當地土話。蕭邦促使孔拉下決心組織人力四處尋找。但沒有結果。那個方向上的所有農莊都沒有人煙了,人們只在雪地上看到一些孤零零的腳印;但這也完全可能是哪個出來閒逛的人或士兵留下的。第二天天氣非常惡劣,蕭邦本人也洩了氣,打消了繼續查詢的念頭,而且紅軍又向我們發起了一次進攻,我們不得不去忙別的事,再也顧不上索菲的出走了。
孔拉並沒有讓我負責看管他的妹妹,而且說一千道一萬,我畢竟沒有故意趕索菲上路出走。然而,在那漫長的夜晚裡,我失眠了,索菲在結了冰的泥濘中行走的形象總是縈繞在我的腦海裡,就象幽靈一樣纏人。事實上,索菲死時的形象也從來沒有象她失蹤時那樣折磨過我。我對她出走時的各種情況進行了反覆思考,終於找到了一條線索,不過我一直把它藏在心裡。我早就猜想到,克拉托維塞從紅軍手中被奪回來之後,索菲同從前的書店職員格里戈利•勒歐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完全中斷。而且,去瑪爾巴的那條路也通往利連克隆,勒歐的母親就在那裡,她又當接生婆又當裁縫,賺了不少錢。她丈夫雅各布•勒歐過去是個高利貸者,他的這份行當幾乎也是官方的,並且賺錢更多。他一直瞞著自己的兒子(但願如此),結果卻遭到了兒子的極大憎惡。在一群反布林什維克計程車兵採取報復行動時,勒歐老爹被人打死在舊衣店的門檻上,在猶太人的小團體中扮演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殉難者的角色。至於他的老婆,雖然怎麼看怎麼可疑,因為她的兒子在布林什維克的軍隊裡擔任指揮,可她還是在當地維持下來了,不過她那種阿諛奉承、卑躬屈節的樣子卻使我對她沒有什麼好感。總之,勒歐家那間掛著瓷吊燈、貼著猩紅色稜紋布桌布的客廳,是索菲除了克拉托維塞去過的唯一地方,她離開我們之後,幾乎只能回到他們那裡去。我不會不知道,她第一次臨遭不幸被人強姦之後,認為自己有害病或懷孕的危險,曾經求教過勒歐大媽。象她這樣時女孩子,既然對那個專事打胎的以色列老婆子信任過一次,就有理由再次信任她,並且永遠如此。另外,我的洞察力大概也還算不錯,儘管我對這個老婆子耿耿於懷,可我還是一眼就看出她那肥得流油的臉上有著一種粗人的善良。在我們使索菲過的那種兵營生活中,她們兩個一直保持著一種女人之間所特有的密切關係。
我藉口去徵收軍餉,便帶著幾個人,乘著一輛破舊的裝甲車向利連克隆出發了。當我們那輛嘎吱作響的車子停在那座農村不象農村、城市不象城市的房子門口時,勒歐大媽正在二月的陽光下忙著曬她洗好的衣服,為了晾這些衣物,她把鄰居疏散時遺棄的花園也給利用上了。在她那條黑色長袍和白布圍裙的外面,我認出了索菲那件撕破了的短皮襖,這個老婆子那肥敦敦的身體緊巴巴地裹在裡面,顯得十分可笑。不出所料,我們只搜查到一些搪瓷盆、縫紉機、防腐劑以及五、六年前柏林出版的破舊不堪的時裝雜誌。我計程車兵把那幾個衣櫃翻得亂七八糟,裡面盡是些鄉下女人缺錢花時留給這位接生婆當抵押的舊衣裳,就在這時,勒歐大媽把我請到餐廳,讓我坐在紅顏色的長沙發上。她拒絕向我解釋索菲的皮襖怎麼會成了她的東西,卻一個勁兒地讓我至少先喝上一杯茶,那股巴結諂媚的勁頭實在令人討厭,就連她那殷勤好客的樣子也是假惺惺的。這些過分的禮節終於引起我的懷疑,我及時趕到廚房,防止了可愛的格里戈利的十來封信件毀於舔舐著茶炊的火焰之中。勒歐大媽懷著母親所特有的依依不捨的心情,將這些會使她受到牽連的信件儲存了下來,不過其中最後一封信至少是十五天以前寫的,因此不會給我提供絲毫重要情況。這個猶太老婆子被證明犯有勾結紅軍罪,即便這些已被燻黑一半的紙頭只談了一些瑣碎的母子之情,她也還是要被槍斃的,更何況,說不定這還可能是一份密碼呢。要在這位當事人的眼前提出判決的理由,證據已經綽綽有餘。我們重新坐在繃著紅色稜紋布的沙發上,靜聽這個老婆子乖乖招供。她坦白說星期四晚上,索菲曾經疲憊不堪地來到她家休息過,深夜又走了。至於這次來訪的目的,我起初絲毫也得不到她的解釋。
「她想看看我,就是這麼回事,」這個猶太老婆子用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語調說,同時還把她那雖說眼皮浮腫卻還算漂亮的眼睛眨來眨去。
「她懷孕了?」
這絕不僅僅是一句隨便說說的粗魯語。一個男人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時候總愛胡思亂想。倘若索菲最後那幾次荒唐事中曾有一次使她有了結果,那麼這位姑娘也許就完全是為了躲避我才離家出走的,而她在樓梯上的那場爭吵則可能是為了掩蓋這次出走的真正秘密。
「得了,軍官先生。象伯爵小姐這樣的人,可不是什麼鄉下女人。」
最後她終於承認,索菲到利連克隆來是想借幾件屬於格里戈利的男人衣服。
「她就是在您那個位置上試衣服的,軍官先生。我畢竟不能連這也拒絕她。不過,那些衣服都不合身:她長得太高了。
事實上,我也記得索菲十六歲的時候就高出那位瘦弱的書店職員整整一個頭了。你想象一下她使勁往身上套格里戈利衣褲的那副樣子,一定非常滑稽。
勒歐大媽把一些鄉下女人的衣服給她,可索菲卻堅持自己的主張,最後,老太婆好不容易才給她找來幾件穿得出去的男裝,還給她提供了一個嚮導。
「是誰?」
「他沒回來,」猶太老婆子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可她那皮肉鬆弛的兩頰卻開始哆嗦起來。
「看來正是因為他還沒有回來,您這個星期才沒有收到您兒子的信。他們在哪兒?」
「就算我知道,先生,我想我也不會告訴您,」她用一種莊嚴的口氣說。「而且,就算我幾天以前知道,那麼您完全能夠想到我所提供的情況現在已經過時了。」
這的確是有識之見,而且,這個肥胖女人表面上雖然被嚇得戰戰兢兢,不能自已,可她暗地裡卻不乏勇氣。她的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痙攣似地顫抖著,但是刺刀在她面前就如同在馬加貝的母親面前一樣,都是無能為力的。我已拿定主意給這個女人留條活命,因為不管怎麼說:她只是捲到我和索菲的喑鬥當中來了。但這絲毫也沒有管用,因為幾個星期之後,這位猶太老婆便被一群士兵打死了,對我來說,當時我完全可以象踩死一條毛毛蟲那樣將這個不幸的女人弄死。如果我面前站著的是格里戈利或是沃克瑪,那我就不會那麼寬容了。
「這麼說,雷瓦爾小姐早就同您談起過她的計劃了?」
「沒有。這是去年秋天的事,」她一邊說一邊膽怯地瞟了我一眼,想搞清楚同她談話的人是否知情。「她後來再也沒有和我講起過。」
「好吧,」我站起身來說,同時把格里戈利那包黑乎乎的信件裝進自己的口袋裡。
我急於離開這間屋子,因為一看見索菲那件皮襖被扔在沙發的角落裡,我就象一條沒有主人的狗一樣感到傷心。這件皮襖一定是這個猶太老婆子索要而來作為她幫助索菲的報酬的,對此我到死也堅信不疑。
「您知道您幫助雷瓦爾小姐找人帶她到敵人那裡去,會有什麼後果?」
「我兒子叫我伺候伯爵小姐的,」這個接生婆對我回答,似乎不太關心新時期的新用語。「如果她能夠到達我兒子那裡,」她象是情不自禁地補充了一句,那聲音就象母雞下蛋時的叫聲一樣自豪,「我想,我的格里戈利和她就會結婚。這也許會方便些。」
在回克拉托維塞的路上,我坐在卡車裡大笑起來,笑自己竟然去關心年輕的勒歐夫人的事情。不過,任何可能的事情都會發生,說不定她的屍體當時正躺在一條溝塹裡或是一堆灌木叢的後面,她膝蓋屈曲,頭髮也被泥土弄髒了,就象一隻遭了偷獵者暗算的山鶉或雌野雞一樣。在這兩種可能性當中,我當然希望她是同勒歐結婚了,而不是死在外面。
我將自己在利連克隆瞭解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孔拉。也許我需要找個人共嘗這杯苦酒。很明顯,索菲是一時衝動才採取這種極端行為的,一個被誘姦了的姑娘或一個被拋棄了的女人,甚至會在這種衝動的驅使下削髮為尼或墮入煙花,即便她們從中感受不到絲毫樂趣。只是由於勒歐,我才對索菲這次出走的看法有所變壞,我當時已經有相當的閱歷,深知生活中的配角是無法選擇的。我是妨礙索菲心中革命萌芽生長的唯一障礙;她自從擺脫情網之後,便只能一心一意投身革命了,而她少年時期讀過的那些書,她從小個子格里戈利那裡得到的令人振奮的友情,以及她幻想破滅後對自己成長起來的環境所抱的厭倦心理,早已註定她會走這條道路。然而孔拉卻有一種神經過敏的壞毛病,他從不承認事情的本來面目,總要加上一些不可靠的解釋或揣測。我也沾染上了這種毛病,但至少我的猜想還不象他那樣神乎其神,簡直就是一部敘述親身經歷的小說。孔拉越是考慮索菲這次沒有留下一封信、也沒有同他吻別的秘密出走,就越是懷疑她的失蹤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聲張。克拉托維塞的漫長冬天使哥哥和妹妹成了十足的陌路人,只有同一家庭的兩個成員相互之間才能完全做到這一點。打我從利連克隆回來之後,索菲在孔拉的眼裡就完全是一個女奸細了,我們之所以失算就是因為她在我們中間,甚至我前不久在古爾納失敗的原因也能得到解釋了。
我深信索菲是個正直、勇敢的姑娘,因此那些愚蠢的指責使我同孔拉的友誼產生了裂痕。我常常發現,在那些輕易就說別人卑鄙的人身上,有著某種更加卑鄙的東西。我對孔拉的尊重因此而減少了,直到有一天我才終於明白了,對於孔拉來說,把索菲看成是電影或通俗小說中的瑪塔·哈莉,也許是一種給他妹妹臉上貼金的幼稚作法,同時可以使人注意到,她那張閃著一對大得出奇的眼睛的面孔有著一種驚人的美,而他這個當哥哥的卻糊里糊塗,一直沒有發現。更為糟糕的是:蕭邦氣得目瞪口呆,也不爭議一下就接受了孔拉那種浪漫小說和偵探小說中常有的解釋。蕭邦非常喜愛索菲;可她太讓人失望了,他別無所能,只得將這個跑到敵人那裡去的偶像唾棄。在我們三個人當中,當然是我的心靈最不純潔,但是信任索菲的也只有我一個人,我獨自對她作出判決,宣佈她是無罪的,就是到死,索菲在任何法庭面前也會這樣說。這是因為心地純潔的人總是帶著許多偏見看問題,而厚顏無恥的人則很可能因為肆無忌憚才變得毫無偏見。說真的,在這件事情當中,也只有我一個人得大於失,我不禁象自己一生中常有的那樣,對這件不愉快的事情投去知情人的默契眼光。有些人硬說命運象人一樣善於在死囚的脖子上繫繩扣兒;但據我所知,它更精於將那些繩索扯斷。時間一長,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它都會使我們擺脫困境,永遠得到解脫。
從那天起,索菲對於我們是永遠被埋葬了,彷彿我從利連克隆帶回來的是她被子彈穿了一個窟窿的屍體似的。她過去在我們當中的地位似乎並不重要,可她這一走卻使我們感到空蕩蕩的。失蹤的只是索菲一個人,可這卻使這座沒有女人的房子(普拉斯科維婭姨母頂多是個幽靈)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這是男子修道院的寂靜,是墳墓裡的寂靜。我們這支日益減員的隊伍又恢復了男人那種嚴厲刻苦、無所畏懼的偉大傳統;人常說,時代一去不復返,可是克拉托維塞卻重新變成了條頓騎士團的一個哨所,變成了佩劍騎士團的一個前方堡壘。不管怎樣,每當我想起克拉托維塞,我就象想起了什麼幸福的往事一樣,將這段時期和我的童年時代聯絡在一起。歐洲把我們出賣了;勞合•喬治政府對蘇聯人投以青睞,馮•威爾茨重新回到了德國,終於把俄國——波羅的海地區的混亂局面甩下不管了;捷爾普特談判早就剝奪了我們這個頑強而徒勞的抵抗運動核心組織的一切合法權力,差不多認為它毫無意義。在俄國大陸的另一邊,弗蘭格爾取代了鄧尼金,不久便籤署了可悲的塞瓦斯托波爾宣言,幾乎和一個人在自己的死刑判決書上畫押一樣。五月和八月在波蘭前線的兩次勝利攻勢還沒有來得及給人一點盼頭,便很快在九月的停戰和克里米亞半島的連連潰敗下使希望化為烏有了。……不過,我對你們簡要概括的那些都是後話,就象歷史一樣,其實在那幾個星期裡,我才不管明天是死是活呢,仍舊無憂無慮地混日子。危難時可以使人心最壞的東西暴露出來,也可以使最好的東西顯露出來。由於最壞的東西常常比最好的東西多,因此總的來講,沒有比戰爭的環境更叫人噁心的了。但這並不會使我變得不公正,忽視其中那些少有的偉大時刻。克拉托維塞的環境之所以沒有使我沾染上下流卑鄙的毒菌,也許是因為我得天獨厚,有幸同一些本質純潔的人生活在一起。象孔拉這樣生性脆弱的人只有躲到甲冑裡才會感到自在。他們一旦涉足人世,被女人、事務以及淺薄的功名纏住身,便會不知不覺地腐化,墮落,這總是使我想起蝴蝶花凋謝時的噁心樣子,這種花顏色暗淡,形狀象個矛尖,它凋謝時那種不死不活的樣子,與玫瑰花枯萎時的壯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任何卑微懦弱的情感我差不多都有過,至少我這輩子什麼都經歷過一次,但我不能說我沒有害怕心理。說到害怕心裡,孔拉絕對沒有產生過。因此,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往往最柔弱,可他們卻能悠閒自得地生活在死亡的環境中,就象生活在自己的故土上一樣。人們常說這種本事只有註定夭折的結核病患者才會有;但我有時也看到,有些註定要暴死疆場計程車兵也有這種視死如歸的態度,這既是他們的美德,也是神祗的恩典。
四月三十日,我們披著金色的霧氣和溫暖的陽光,憂傷地捨棄了已經無法防守的克拉托維塞,捨棄了那座後來改建成蘇維埃工人遊戲場的淒涼園圃,以及那被毀壞了的森林,直到戰爭的頭幾年,那兒還有幸存下來的史前原牛出沒呢。普拉斯科維婭姨母拒不肯離去,我們便把她甩給了一個老女傭照看。我後來得知,她在我們經受了所有那些不幸之後還一直活著。我們的後路被切斷了,但我還有希望同西南方面反布林什維克的部隊會師,而且事實上,五個星期之後,我就與攻勢正猛的波蘭軍隊會合了。我打算依靠縣裡那些飢餓不堪的造反農民,拼死拼活也要開啟一個缺口;我的計劃一點不錯;但是,這些可憐的農民卻無法給我們供應糧食,因為還在我們到達維特納之前,飢餓和傷害就已經將他們的定額奪走了。我剛才說過,戰爭初期的克拉托維塞只會喚起我對孔拉的記憶,而不是我的青年時代,在那種要吃沒吃、要穿沒穿,既艱苦又偉大的生活中,我參加過強行軍,看到過垂柳的樹頂浸泡在河水漫過的田野裡,經歷過一會兒槍聲大作、一會兒又突然闃寂無聲的時刻,我還犯過胃痙攣,仰望過星星在暗淡的夜空中發抖(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它們發抖),而所有這些對於我來講,也只能喚起我對孔拉的記憶,而不是戰爭,因為這些都是我游離於那場毫無道理的戰爭之外的經歷。每當我想起孔拉生命的最後幾天,便不由自主地要聯想到倫勃朗一幅不太著名的畫,那還是幾年之後的一個早上,我在紐約的弗裡克畫廊偶然發現的,當時我心情煩悶,天上還颳著暴風雪,不然我是不會去看畫展的。我覺得畫中是一個身穿號衣、骨痩如柴的人,在整個畫廊中很不起眼。那個年輕人立在一匹灰白色的馬上,他那感情豐富的面孔露出了一種擔驚受怕的神情,在那荒蕪的景象裡,警覺的馬兒似乎嗅出了苦難、死神和瘋狂之神的來臨,那神態比古老的德國版畫更易讓人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因為你甚至無需那些具體的描繪,便能感到它們近在眼前。……我在滿洲里是個平庸之輩,而且我覺得自己在西班牙也只扮演了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角色。在這次撤退轉移當中,我的領導才幹得到了充分發揮,在那人數很少的小部隊中,只有我還象個人樣兒。同那些被活活吞沒在苦難當中的斯拉夫人相比,我思維嚴謹,熟悉參謀部地圖,辦起事來井井有條。在諾沃格羅諾村,我們遭到一支哥薩克騎兵小分隊的襲擊。我,孔拉,蕭邦,還有五十來個士兵,我們築壕固守在一座墓地裡,與大隊人馬失去了聯絡,當時他們駐紮在一個酷似巴掌一樣的山中小村裡。傍晚,敵人的最後一隊人馬終於消失在黑麥田裡了,但孔拉的腹部卻受了傷,已經奄奄一息了。
我擔心在這比他一生還要漫長的可怕瞬間,他的勇氣會驟然消失,而這種勇氣卻往往會在那些一向戰慄發抖的人身上突然出現。然而,當我終於能夠親自照料他的時候,他已經跨過了那條想象中的生死界線,對死亡已經無所畏懼了。蕭邦從我們細心節省下來的繃帶包中取出一包,塞進孔拉的創口裡;而對於那些不太嚴重的輕傷,我們則用晾乾了的苔蘚止血。夜色降臨了:孔拉懇求我們把燈點上,那聲音微弱,固執,充滿了孩子氣,彷彿他最怕的是在黑暗中死去。我把一盞當地人掛在墳墓上的鐵皮燈點了起來。這盞長明燈在晴朗的夜晚裡很遠都能看見,很可能給我們招來槍擊,但是,正象你們想到的那樣,我已經顧不得許多了。我真不忍心看著他忍受痛苦的折磨,不止一次想到結果他的性命;我之所以沒有動手,完全是因為怯懦。在那幾個小時當中,我看到他的年齡漸漸發生了變化,變得幾乎都不是這個世紀的人了:他時而象個在查理十二發動的戰爭中受了傷的軍官,時而象個躺在墳墓上的中世紀的騎士,時而又象隨便哪個要死的人,等級或時代的特徵都沒有了,他象個年輕的農民,也象個世世代代都出生在北方各省的船伕。我和蕭邦輪流將斟滿朗姆酒的杯子送到他的嘴邊,並把一大群猛撲過來的蚊子從他臉上趕走。黎明時分,他死了,當時他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幾乎沒有知覺了,嘴裡邊還含著我們給他灌的朗姆酒。
天漸漸亮了起來,是出發的時候了;但我卻瘋了似地要舉行一個葬禮之類的儀式;我可不能讓人象埋一條狗似的把他葬在這個墓地中一個滿目瘡痍的角落裡。我把蕭邦留在他的身邊,自己在曙色薄明之中穿過一排墳墓,腳絆著其他傷員的身體,去敲一位住在花園盡頭的本堂神甫的房門。神甫是在地窖裡過的夜,因為他害怕槍戰隨時都可能重新打起來;他嚇傻了,是我用槍托把他趕出來的。他稍微安下心來,便答應了我的要求,手拿著聖經跟我走了。他剛一就位開始禱告,就立刻使人感到聖寵肯定會降臨,那簡短的追思禱告莊嚴肅穆,簡直就象在大教堂的祭壇上做的一樣。我奇怪地感到孔拉的在天之靈已經得到了安慰:他死在敵人的手裡,卻得到了神甫的祝福,這樣一種命運,就是他的列祖列宗也會首肯的,更何況他今後再也不會受苦受難了。至於我個人的惋惜,那是兩碼事,近二十年來,我每天都在重新考慮這個問題,但我始終認為這種看法是正確的,他的死是一種運氣,恐怕將來我也不會改變這種看法。
後來的事情,除了那些純粹是戰略上的詳情細節外,我的記憶裡便只有一片空白了。我認為,人生一世往往會有這樣一些時候,他有時是實實在在地活著,有時又象沒有感情的頑石一樣,只知道忠於職守,疲於奔命,而對於那些意志薄弱的人,生活又象虛榮心一樣虛無飄渺。夜晚,我躺在穀倉裡的麻包上睡不著覺,便讀起一本不成套的《雷茲回憶錄》,這還是我從克拉托維塞的藏書樓裡帶來的。如果說,幻想破滅、希望渺茫是死人的特徵,那麼我躺著的這個地方與孔拉得到解脫的那個地方就沒有什麼本質區別。不過我非常清楚,在死人與活人之間永遠存在著一種神秘的差距,只是我們還不知道它的性質,而且,我們當中最有經驗的人對死亡的瞭解,同老姑娘對愛情的瞭解也差不了多少。如果說死亡是某種晉升,那麼我對孔拉這種神秘的高人一等決不持任何異議。至於索菲,我已經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假如一個在街上離開你的女人越走越遠,她的特徵就會漸漸消失,遠遠看去,她和其他人一樣,只是一個過往的行人。我對索菲的激情就是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激情已經消失在平庸乏味的戀情之中;只有一件往事我還依稀記得,每當我在記憶的深處重新回想起它,總要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就象看到一張非常模糊的照片或是一張記不清是哪次散步拍下的逆光照片一樣。後來,這件往事就象經過酸液處理的模糊照片一樣,形象變得清晰起來。我累壞了,不久便回到德國,接著我就睡了整整一個月的覺。當這個故事的全部結局正在發生的時候,我既不是在夢幻中,也不是在夢魘中,而是在沉睡之中。我象疲憊不堪的馬一祥,站著都能睡著。我說這些絕不是想推脫責任,我能給索菲造成的痛苦早都造成了,而且,即便我使足了壞心眼,也不會給她再增添什麼更大的痛苦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這最後的一幕裡,我象夢遊病的患者一樣,只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啞角。你們會說,在那些浪漫情節劇中也有一些劊子手扮演這種角色,他們口裡雖然不說,心裡卻很明白。但我非常清楚地感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索菲已經掌握自己的命運了,而且我知道自己的這種感覺是對的,因為我有時竟可恥地對此感到痛苦呢。我們雖然不掌握其它情況,但同樣可以判定是她自己要死的。
就在波蘭軍隊到達前幾天,索菲的命運結束了,當時她在一個叫作科沃的小村子裡,介於兩條名字拗口的河流的匯合處。河水經過幾次大的春汛已經溢位河床,把全縣變成了一個泥漿氾濫的小島,不過,這至少使我們免除了來自北方的任何襲擊。駐紮在附近的所有敵軍幾乎都被調到西部抵抗波蘭人的攻勢去了。同這個地方相比,克拉托維塞一帶倒成了繁盛的地區了。我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佔領了這個村子,由於飢餓和最近的幾次槍殺,村子裡幾乎空無一人了。我們還佔領了那個小小的火車站的建築物,這個車站自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就沒有使用過,在那生鏽的鐵軌上,有幾節木頭車廂正在腐爛。戰爭爆發前,有個瑞士企業家在科沃村建立了一個紡紗廠,而就在這個工廠的紡紗車間裡,駐紮著一團在波蘭前線傷亡慘重的布林什維克殘餘部隊。儘管幾乎沒有人給他們供應糧食彈藥了,可他們還相當闊,他們的儲備足以使我們堅持到波蘭師團打來營救我們。瓦爾納紡紗廠坐落在被水淹沒的空場上:即使是在霧氣蒸騰的天上,我也能看到那些已經被灰色的河水浸泡著的非常低矮的庫房輪廓,自從最後幾次洪水暴漲以後,這個紗廠便遭受了滅頂之災。我們許多士兵都半截身子陷在這個泥潭裡,就象打野鴨子的獵人陷在沼澤地裡一樣。紅軍一直頑強抵抗著,只是到了後來洪水又一次上漲,把那些經過五年風吹雨打,棄置荒廢的建築物的一部分都沖走了,他們才投降。我們計程車兵猛撲過去,彷彿那幾個被攻打下來的庫房能幫助他們同敵人清算老帳似的。
格里戈利•勒歐是我在瓦爾納工廠走廊裡看到的第一批屍體中的一個。他死時仍保持著他那種大學生的羞怯神情和書店職員的恭維相,但這無損於他那種任何一個死人都會有的尊嚴。我命中註定,遲早要碰上我僅有的那兩個宿敵,他們所獲得的地位比我要穩定得多,幾乎完全打消了復仇的想法。我是在一次南美旅行中再次見到沃克瑪的;那時他已成為他們國家在加拉加斯的代表,前途光輝燦爛,相形之下,那些復仇的念頭就顯得異常可笑,他早就忘記了過去那些事情。格里戈利·勒歐已經死了,對此就更不會介意了。我叫人把他的口袋翻了個遍,連一張能告訴我索菲命運的紙片也沒有找到。相反地,他身上倒是有一本里爾克的詩集《祈禱書》,孔拉過去也很喜歡它。在當時的那個年代裡,格里戈利恐怕是當地唯一一個我能與之愉快交談片刻的人。他有一種猶太人的狂妄,非要超過做舊衣買賣的父輩不可。應該承認,這種狂妄已經在他的內心深處結下了豐碩的果實,這就是對事業的忠誠,對抒情詩的愛好,對感情熱烈的姑娘的友情,以及最後的英勇犧牲。美中不足的是,他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在穀倉上面放乾草的頂樓裡,仍舊有極少數敵兵堅守著。那條長長的走廊是被一排樁子架在半空中的,它在洪水的衝擊下晃來晃去,終於連人帶房一起倒塌了下來,使那幾個死抱著一根粗梁的人落入水中。我們讓那些倖存下來的人自己選擇,要麼被水淹死,要麼被處死,他們被逼不過,只得毫無指望地投降了。當時,作戰的雙方都不再留俘虜了,在那兵荒馬亂的年月裡怎麼拖帶俘虜?那六、七個筋疲力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搖晃著身子走下梯子,這個很徒的梯子上接放乾草的頂樓,下接穀倉,而那個堆滿了一包包發黴亞麻的穀倉過去曾被當過貨棧。第一個走下來的是個金黃頭髮的大個子青年,他的胯骨受了傷,身體一晃,腳下一空便跌倒在地上,被一個士兵當場打死了。突然,在梯子的最上面,我認出了一頭雖然蓬亂卻還閃亮的頭髮,與我三個星期前眼見著它消失在地底下的那種頭髮一模一樣。那個糊里糊塗跟在我身邊作了傳令兵的老園丁米歇爾,也抬起了他那被各種事情和勞累弄得暈頭轉向的腦袋,愚蠢地叫了一聲:
「小姐……」
果然是索菲,她從遠處向我點了一下頭,那種無動於衷、漫不經心的神情,就象一個女人認出了某人卻又不希望他走過來與自己攀談似的。看著她那和別人一樣的衣服、鞋子,誰都會說這是一個非常年輕的戰士。她靈活地邁了一大步,跨過那幾個猶猶豫豫、擠在光線暗淡的塵埃裡的人,走近那個躺在梯子下面的金髮大個子青年,向他投去一種既冷酷又溫柔的目光,就象十一月的那天晚上,她看著小狗戴克薩斯一樣,然後跪下身子把他的眼睛合上。當她重新站起身來的時候,她的面孔就又恢復了那種呆滯、死板、平靜的表情,就象秋日的天空下經過耕耘的田野一樣。我們強迫那些俘虜幫著把糧食彈藥運到科沃火車站。索菲搭拉著手走在最後;她就象一個剛剛被免去苦差事的小夥子那樣悠閒自得,嘴裡還吹著進行曲《蒂珀雷裡》。
我和蕭邦同她保持一段距離,緊跟在後面。我們兩人那副沮喪的面孔大概和前來送葬的父母一樣。我們倆默默地走著,此時每個人都渴望營救索菲,但又疑心另外一個人會反對自己的計劃。不過,這種驟然而至的寬恕心理至少在蕭邦身上很快就過去了,因為幾個小時之後,他就堅決主張嚴加懲處,孔拉要是在他的位置上同樣會這樣做的。為了爭取時間,我做好了提審俘虜的準備。這些俘虜被關在一節遺棄在鐵道上的牲口車裡,我叫人把他們一個一個地給我帶到車站長的辦公室裡。第一個被提審的是個小俄羅斯的農民,我為了裝裝門面向他提了幾個問題,可他一句也聽不懂,他呆呆地站在那裡,顯出一副筋疲力盡、勇氣頓消,對什麼都無動於衷的樣子。他比我大三十歲,可是在這個都能做我父親的農民面前,我始終沒有覺得自己小,而且心裡直犯惡心,於是我把他打發走了。接著,索菲在兩個士兵中間被押來了,要是在上流社會的晚會上,這兩個士兵完全可能成為通報索菲到來的門房。我注視了一會兒她的面部表情,發現她有一種特殊的恐慌心理,這不是別的,而是擔心自己會喪失掉勇氣。她走近我用雙肘支撐在上面的那張白木桌子,很快地說了一句:
「別指望我會提供什麼情況,,埃裡克。我什麼也不會說的,而且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叫人帶您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打聽情況,」我一邊說一邊指給她一把椅子。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坐下。
「那麼,為了什麼?」
「為了把事情搞清楚。您知道格里戈利·勒歐死了嗎?」
她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可並不悲傷。在克拉托維塞的時候,每當聽說我們那些在她看來既無關緊要又可親可愛的人死了,她也是這種神情。
「上個月,我在利連克隆見過她母親。她聲稱您已經嫁給格里戈利了。」
「我?虧她想得出來!」她用法語說。只要一聽到這種話音,我立刻就會想起昔日的克拉托維塞。
「不過,你們是睡在一起的吧?」
「虧您想得出來!」她重複了一句。「您這就象對待沃克瑪一樣:您想象著我們已經訂婚了。可您心裡明白,我什麼都對您講了。」她象孩子一樣平靜、單純地說,然後又用一種教訓人的口吻補充了一句:
「格里戈利是個大好人。」
「我已經開始相信他了,」我說道,「可您剛才關照過的那個傷號呢?」
「是的,」她答道,「我們之間的友情畢竟比我想象的要深,埃裡克,既然您已經猜到了。」她把兩隻手合在一起,陷入了沉思,重新恢復了那種呆滯、茫然的目光,把我甩在了一旁,這是近視眼所特有的目光,也是人們專心思考或回憶時所常有的目光。
「他太好了。我真不知道沒有了他我會怎樣。」她說這些話的聲調就象背誦一篇爛熟於心的課文一樣。
「您在那邊很艱苦吧?」
「不,我很好。」
我記得,在那個凶多吉少的春天,我過得也不錯。她那種打心底流露出來的安詳態度,是任何人也永遠無法完全除掉的,因為她感受過實實在在、真實可靠的幸福。她是在那個男人身邊學會這種安詳態度的呢?還是由於死到臨頭便抱著視死如歸的架式才使她變得這樣呢?不管怎樣,反正她此時已經不愛我了:因為她不再關心會給我留下什麼印象。
「那麼現在呢?」我指著桌子上一盒開啟的香菸對她說。
她把手一揮拒絕了。
「現在?」她用驚奇的語調說。
「您在波蘭有親人麼?」
「啊,」她說道,「您打算把我帶回波蘭去。這也是孔拉的主意?」
「孔拉死了,」我儘量說得簡單一些。
「我很遺憾,埃裡克,」她輕輕地說,就好象孔拉的死只和我有關似的。
「您一定要這樣堅持去死嗎?」
真誠的回答從來都既不明確、也不迅速。她思考著,眉頭也皺了起來,弄得她皺紋滿額,她要是能多活二十年,大概就是這種樣子。我在一旁看著她在內心深處做著最後的權衡,拉撒路是在復活之後才做這種權衡的,當時也許已經晚了。在這種權衡當中人總是心事重重,他一方面畏懼,一方面厭倦,一方面感到失望,一方面充滿勇氣,一方面覺得活夠了,一方面又眷戀人世,希望再吃上幾頓飯,再睡上幾夜覺,再看一看旭日東昇的早晨。更何況那許許多多幸與不幸的往事,還會因人而異,不是把我們留在人間,便是把我們驅向死亡。
她終於說話了,沒有比她的回答更恰到好的了:
「您打算怎麼處置其他人?」
我沒有回答,而不回答本身就說明了一切。她站起身來,那神情就象一個人沒有談成一筆買賣,而這筆買賣是不會把她個人牽扯進去似的。
「關於您的事情,」我也站起身來說,「您知道我會盡力而為的。除此之外,我絕不許任何願。」
「我並沒有要求您這樣,」她說。
她半轉過身子,用手指在蒙著水汽的玻璃上寫了些什麼東西,然而又立刻抹掉了。
「您不願意欠我任何情?」
「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她說道,那語調分明是對這種談話不感興趣。
我朝她走了幾步,不管怎樣,我還是被這個在我看來具有雙重魅力的女人迷住了,因為她既是一個命在旦夕的女人,也是一個戰士。如果我當時任憑感情的驅使,我相信我會含含糊糊地說出一些沒完沒了的情話的,而她也一定會以蔑視回絕我作為快事。可是,我們之間的話語早就被曲解得無法使用了,讓我到哪兒去找話說呢?我承認事實並非完全如此,只是由於我們兩人都太固執,甚至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才使得我們誰也不相信對方的話。要是有一種真正的愛情,我們還是能夠得救的,在她是從眼前的死亡中得救,在我則是從將來的痛苦中得救。然而,這種真正的愛情對於索菲來講,她只是在那個剛剛被打死在倉庫裡的俄國青年農民身上遇見過。
我笨拙地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象是要證實她的心臟還在跳動似的。我無可奈何地重複了一句:「我會盡自己一切可能的。」
「不要再費力了,埃裡克,」她一邊說一邊推開我的手,弄得我也不知道她是指我這種情人的舉止,還是指我的諾言,「這對您不太合適。」
她走近桌子,拿起遺棄在站長辦公桌上的鈴鐺搖了一下。一個士兵進來了。當她出去以後,我發現她把我那盒香菸也給捲走了。
那天晚上大概誰也沒有睡好,蕭邦比其他人睡得更少。大家以為我們倆是睡在站長那張又薄又硬的沙發床上;其實整整一夜,我一直看著蕭邦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使他留在身後牆上的男人身影也跟著來回晃動,他那肥胖的身體在不幸的重壓下變得有些支撐不住了。有那麼兩三次,他停在我面前,把手放在我的袖子上,然後搖搖頭,便又拖著沉重的腳步聽天由命似地重新踱起步來。他和我一樣清楚,如果我們向夥伴們提出赦免這個唯一的女人,也就是說赦免這個無人不知道她投敵的女人,那麼我們就會因小失大,使自己名譽掃地。蕭邦嘆了口氣,我把身子轉向牆裡不去看他,因為我會忍不住要去責罵他的,不過我最同情的卻也正是他。至於索菲,我一想起她就會感得厭惡,肚子裡直犯惡心,不由地想說她死了才好呢。可是我又矛盾開了,覺得自己在不可避免的事情面前走投無路,就象一個囚犯在牢房裡四處碰壁一樣。我既不怕索菲會死,也不怕她執意要死。我覺得一個比我強的人也許會想出什麼妙計的,不過我對自己胸中無才從來也不抱任何幻想。孔拉妹妹的死會使我青年時代的經歷最終結束,也會使我同這個地方的最後聯絡全部割斷。最後,我回想起了其他那些自己親眼目睹的死刑,好象是要用那些人的死來證明處決索菲當然合理似的。我思前想後,不禁對自己說,人的價值實在微不足道,不過是引來一大堆人圍著一具女人的屍體議論紛紛而已。我要是在瓦爾納工廠的走廊裡看到這樣一具僵冷的屍體,也許就不會動什麼感情了。
第二天早晨,蕭邦先我一步來到火車站與市鎮糧倉之間的那個土臺上。那些俘虜被集中在一條停車線上,臉上的神情比頭一天還要死氣沉沉。我們那些士兵輪流看守了他們一夜,被這個額外的苦差事弄得筋疲力盡,看上去差不多也都是萎靡不振的樣子。是我提出讓大家等到天亮再說的,因為我覺得自己有責任盡力救出索菲,然而我的這種努力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只是使他們所有人都跟著又過了一個難熬的夜晚。索菲坐在一堆木柴上,若有所思地將手垂放在叉開的膝蓋中間,並機械地用她那厚厚的鞋跟在土地上掘著一道道印痕。她不停地吸著那些偷來的煙;這是她心慌意亂的唯一標記,早晨的新鮮空氣使她的臉上有了一種健康人的紅潤氣色。她那雙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周圍,似乎並沒有發現我在場。我覺得這很正常,她要不是這樣,我也許倒會吃驚得叫出聲來。她畢竟太象她哥哥了,我簡直覺得自己是看著孔拉死第二次呢。
在這種場合,總是由米歇爾充當劊子手的角色,就象他只是在繼續行使他的屠夫職責似的,在克拉托維塞的時候,每當我們偶爾有牲畜要宰殺,也是由他來操刀的。蕭邦下令最後一個處死索菲;我至今仍不明白,他這樣做是由於過分嚴厲呢,還是為了給我們當中哪個人一次保護索菲的機會。米歇爾首先拿我頭一天提審過的那個小俄羅斯的農民開刀。索菲很快地向左邊斜了一眼,接著便扭過頭去,就象一個女人竭力不去看發生在自己身旁的猥褻行為一樣。我聽到四、五聲槍響和腦殼崩裂的聲音,覺得自己有一種無法名狀的恐懼。突然,索菲向米歇爾做了一個既不引人注目又不容人討價還價的手勢,就象一個女主人當著來賓的面向僕人下達最後一道命令似的。米歇爾顯出驚慌失措的神情,駝著背順從地走上前去,他就是把自己的女主人打死也同樣會是這副樣子。索菲低聲說了幾句話,我光看她嘴唇的動作是無法猜出她都說了些什麼的。
「好吧,小姐。」
這位從前的園丁走近我,湊到我的耳邊粗聲粗氣地懇求起來;那神情就象一個老傭人明知傳了這種話就會被解僱似地惶恐不安,他說:
「她吩咐……小姐要求……她希望是您……」他遞給我一把左輪手槍;我掏出了自己的手槍,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就在我邁出步子這短短的一瞬間,我反反覆覆不知想了多少遍,說不定索菲最後還有話要對我申訴,而她對米歇爾的吩咐不過是想找個機會悄聲告訴我。然而她的嘴唇卻一動不動:她心不在焉地開始解衣服上面的紐扣,就象我要把左輪手槍直接頂在她的心口上似的。我要說,我後來偶爾還想到過索菲那充滿活力的、熱乎乎的身體,我們共同度過的私生活使我對她的身子幾乎就象對男朋友一樣熟悉;一想到索菲本來是會在世上留下幾個孩子的,而這些孩子會繼承她的勇氣和眼睛,我心裡就一陣難過,並荒唐地為這些孩子遺憾。不過,我們並沒有義務生一大堆孩子,讓他們坐在體育場裡看比賽,或是躲在戰壕裡打仗。我又朝前走了一步,這使我離索菲已經非常近了,我完全能夠吻到她的頸背,或把手放在她那難以察覺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然而她已經轉過身去,我只能看見她那後側面的輪廓。她呼吸有些急促,而我則死抱著一個念頭:我過去曾經渴望早點結束孔拉的痛苦,而現在這也是同一回事。我掉過頭去開了一槍,就象一個在聖誕節夜晚放鞭炮的孩子那樣驚慌。第一槍只打飛了她半邊臉,這使我永遠也不能知道索菲死時的表情。第二槍響過,一切都完結了。我開始時以為,她要我充當這個劊子手的角色,是想向我最後一次證明她的愛情,而且是永遠的證明。後來我才明白,她只不過是為了報復,給我留下懊悔。她計算對了:我有時的確感到懊悔。同這些女人在一起,你總會上圈套的。
庫爾蘭,俄國古地名,十六世紀曾是一個公國,現在拉脫維亞境內。
立窩尼亞,是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領土的舊稱。
瑪塔·哈莉。荷蘭舞蹈家、冒險家。她曾在印度尼西亞學習東方舞蹈,以善跳爪哇舞和印度舞著稱於世。1917年因被指控是德國間諜而被槍斃。
捷爾普特,俄國舊地名,即今愛沙尼亞的塔爾圖。
《蒂珀雷裡》。愛爾蘭著名歌曲,歌頌了愛爾蘭人民的愛國之心。
小俄羅斯,是沙皇時期對白俄羅斯的稱呼。
拉撒路。《聖經》人物,是耶穌的朋友和學生。死後第四天耶穌使他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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