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彈解千愁

早晨五點,陰雨綿綿。埃裡克•馮•洛蒙在比薩車站的餐廳裡等候火車把他送回德國去。他在薩拉戈薩前沿受傷後,曾在一艘義大利的艦船醫院上得到過治療。雖然他已是四十歲左右的人了,長得卻很英俊,只是青年時期的殘酷生活使他變得有些呆板生硬。埃裡克•馮•洛蒙的祖先是法國人,母親和父親卻是波羅的海人和普魯士人,因此他面影清癯,眼睛淡藍,身材魁梧,他高傲自大,難得有笑模樣,就是走起路來也要發出咚咚的響聲。現在好了,他骨折的腳上纏著繃帶,再也不允許他發出這種聲音了。不覺已到黃昏時分,這種時辰常常會引起多愁善感的人互吐心事,引起罪犯坦白招供,就是最最沉默寡言的人也會用故事或回憶來驅除睡意。埃裡克•馮·洛蒙過去一直頑固地站在右派一邊,他同那些在一九一四年還太年輕的青年人一樣,除了冒冒風險,什麼事也幹不了。戰後歐洲的混亂,每個人的焦慮不安,以及既得不到滿足又不願聽天由命的窘況,使得他們當兵入伍,碰碰運氣,為任何勝負難分的事業效力。他曾參加過導致希特勒在中歐上臺的各種活動,有人在格蘭查科平原和滿洲里也曾看到過他,而他在佛朗哥的指揮下打仗之前,還曾率領過一個志願兵團在庫爾蘭參加了反對布林什維克的戰鬥。此刻,他那隻受傷的腳纏裹著繃帶,象個襁褓中的小孩斜放在一把椅子上,他一邊講話,一邊漫不經心地揪扯著一隻大金錶的老式錶帶,這隻表的樣式非常糟糕,他居然有勇氣把它戴在手腕上炫耀,實在令人欽佩。他的臉總是不時地抽搐,每次都使那兩位同伴心驚肉跳,他有時還拍打桌子,當然不是用拳頭,而是用那隻套著一枚沉甸甸的紋章戒指的右手掌心,震得玻璃杯叮噹作響,經常把睡在櫃檯後面那個臉頰豐滿、頭髮鬈曲的義大利小夥計吵醒。一個出租馬車的獨眼車伕,淋得象個落湯雞,每隔十五分鐘便不知趣地上前一次,攛掇他去比薩斜塔逛夜景,他不得不總是停下話頭,厲聲把他打發掉。一個同伴藉著這次消遣解悶的機會又叫了一杯清咖啡。這時埃裡克的香菸盒響了一下,他突然感到疲憊不堪,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於是,他中斷了一會兒這篇實際上只是對他自己說的懺悔,拱起肩膀,俯身湊向打火機。

德國有一首民謠說:死者被很快忘記,生者亦往往如此。就說我吧,事隔十五年,我已經記不清,在立窩尼亞和庫爾蘭進行的反布林什維克戰鬥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在那個角落裡發生的內戰進展急遽,變幻莫測,就象一堆沒有完全熄滅的火種會死灰復燃,也象一種皮膚病會突然發作。再說,每個地區都有它獨特的戰爭,就象每個地區都有黑麥、土豆之類的土產一樣。我一生當中最緊張忙亂的十個月,就是在這個偏遠的縣境裡指揮戰鬥度過的,那裡有許多俄語、拉脫維亞語和德語的名稱,是歐洲或其它地方的報紙讀者所不知道的。那裡有樺樹林,有湖泊,有甜菜地,有髒亂不堪的城鎮,還有汙穢齷齪的村子,在那裡,我們有時也會得到一隻豬來宰殺;幾座領主的舊宅已被洗劫一空,房子外面還留著打死主人一家的子彈擦痕;一些猶太高利貸者又是渴望發財,又是害怕刺刀,在那裡進退維谷,左右為難;軍隊也是官多兵少,成了四處冒險的散兵遊勇,其中大都是些有所感悟的教徒,性格怪癖的狂人,賭徒,規矩人,老實善良的小夥子,以及傻瓜和灑鬼。說到殘酷,那些劊子手,尤其是精於此道的拉脫維亞人,設計了一套折磨人的方法,使蒙古人的偉大傳統得到發揚光大。中國式的手施酷刑則是軍官們的拿手好戲,因為他們有傳奇式的白手套,而這不過是我們苦難、屈辱生活狀況的某種紀念而已。要想了解人類那些窮兇極惡的瘋狂行為,只要提一下讓受刑的人用自己被活剝了皮的手掌打自己嘴巴就夠了。我還可以舉出其它更為可怕的詳情,但這類故事不是使人好奇,就是使人殘忍。最最兇殘的例子除了使聽者的感情變得更加冷酷,不會有什麼好處,既然人心差不多都象石頭一樣冷漠無情,我看我也沒有必要在這方面費勁了。當然啦,我們那些人根本就不需要杜撰,至於我自己,我常常想還是乾脆死了好。殘酷是有閒人的一種奢侈品,就象毒品和綢衫一樣。愛情也是如此,而我所贊成的卻是樸實無華的完美。

此外,一個亡命之徒(我已經變成這樣一個人),不管他決定迎接什麼樣的危險,他往往會感到真正恨不起來。也許,我把這種完全是個人無能的情況擴大化了:在我所認識的人中,我生來就最不會在同伴喚起的恨或愛中找出能夠使人振奮的思想;我只滿足於為自己並不信任的事業冒險。當時我對布林什維克抱著一種來自社會等級的敵視態度,它是在那種生活並不總象今天這樣混亂、複雜的年月中自發產生的。然而,白俄的不幸在我身上所引起的關切卻是微乎其微的,就是歐洲的命運也從來沒有影響過我的睡眠。在波羅的海那樣一個錯綜複雜的齒輪傳動系統中,我能常常作個齒輪、儘量不作被輾軋的手指就心滿意足了。我的父親在凡爾登前線給人打死了,他給我留下的全部遺產只是一枚鐵十字勳章和一個至多能讓我娶個美國女人的漂亮頭銜,他還紿我留下了幾筆債務,以及一個整天唸誦佛經和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詩集度日的半瘋母親。象我這樣的小夥子,還能有什麼別的可做麼?在這種迷失了方向的生活中,好在總還有孔拉這麼一個永恆、知心的朋友,有和他之間的密切關係。他是帶有俄羅斯血統的波羅的海人,我是帶有波羅的海和法國血統的普魯士人,因此我們都跨了兩個鄰近的民族。我發現在他身上有一種對什麼都無所依戀的能力,既對什麼都欣賞,又對什麼都蔑視,而這種能力在我身上養成後又受到了壓制。但是,對於我們在精神、性格、肉體(其中包括應該稱作「心臟」的那塊沒有得到解釋的肉體)上情投意合的自發現象,還是別作什麼心理學上的說明,而且我們兩人的脈搏同起同落,只是他的心跳比我弱一些。他父親的同情心在德國一方,可他卻因斑疹傷寒死在德累斯頓郊區的一個集中營裡,在那裡,有幾千名俄國戰俘在憂鬱淒涼、蝨蚤蟲蚋之中受著煎熬。我的父親頗為我們的貴族身分和法蘭西的血統而自豪,可他的腦袋卻在阿爾哥納的一條戰壕裡被一個效忠法國的黑人士兵開啟了花。這樣多的誤會使我萬念俱灰,只相信自己。所幸一九一五年,我們只把戰爭、甚至喪事看作是放暑假,我們逃脫了作業、考試,逃脫了少年時期的一切煩惱。克拉托維塞坐落在邊境上一個類似死衚衕的地方,那年頭戰時紀律已經鬆弛,人與人之間的好感和家庭關係有時會使護照成為一張廢紙。由於我母親寡居普魯士,因此儘管她是波羅的海人,並且是雷瓦爾伯爵的表妹,她還是沒有被俄國當局重新接納,不過對於我這樣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他們倒是有好長一段時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的年少成了我的通行證,使我可以同孔拉生活在這個偏僻田宅的深處。我被託咐給了他的姨母和園丁米歇爾好好照看,她姨母是一位幾乎呆傻了的老姑娘,米歇爾則有著出色看門狗的本能。記得我們曾在黎明時到淡水湖或港灣的鹹水裡去冼澡,我們那同樣大小的足跡印在沙地上,不久便被深深的海水吞沒了;在乾草堆裡睡午覺時,我們一邊漫不經心地嚼著菸絲或草莖,一邊討論時局問題,我們深信自己將來會比長輩們幹得好,誰也沒有料到留給我們的卻只是各種各樣的災難和蠢事。我彷彿又看到了那些滑冰比賽,看到我們在冬天的下午玩古怪的「天使」遊戲,大家揮舞著胳臂撲倒在雪地裡,在地上留下許多天使翅膀一樣的痕跡;在拉脫維亞農莊的正房裡,我們蓋著農婦們最好的羽絨被子,在沉睡中度過了許許多多美好的夜晚,在那食品定量配給的年月裡,我們這些十六歲小夥子的胃口使她們又是心疼又是害怕。

在這個與戰爭隔絕的北方伊甸園中仍舊有許多姑娘;要不是我對迷戀女人嗤之以鼻的話,孔拉肯定會心甘情願地瞟在她們的花裙子上的;孔拉這種人敏感多慮,生怕別人瞧不起,一旦發現有什麼東西成了情婦或朋友的笑柄,就是最心愛的東西也會引起他的懷疑。在精神方面,我們之間的區別既絕對存在又難以捉摸,就象大理石與白雲石一樣。孔拉的優柔寡斷不僅僅是年齡問題:他生來就象漂亮柔軟的天鵝絨那樣百依百順。我們完全可以想象,他在三十歲的時候可能是個呆頭呆腦的小貴族,就知道同莊園裡的少爺小姐們追逐嬉戲;他也可能是個近衛軍的年輕軍官,文雅、靦腆,是個騎馬好手;他也可能是個俄國制度下逆來順受的公務員,或者戰後得時,成為柏林酒吧間裡盲目追隨t·s·艾略特或讓•科克託的詩人。我們只是精神上有所不同:在體格方面,我們同樣身體痩長,硬棒、柔韌,皮膚都是褐色,就連眼睛的顏色也一樣。只是孔拉那頭金髮的顏色要淡一些,但這無關緊要。在鄉下,人家把我們倆當作親兄弟,這在那些不懂得熱烈友情的人面前倒是可以應付一切;每當我們在要澄清事實真相的激情驅使下提出異議時,他們至多把這種酷似真的一樣的親屬關係疏遠一層,稱我捫是堂兄弟。有時我夜裡不去睡覺,而是取樂消遣,或者乾脆一個人孤身獨處,要不就是在露天咖啡館與一些悲觀失望的文化人談天。我常常使他們感到驚訝,因為我肯定地告訴他們,我感受過真實可靠的幸福,這種幸福就象經久不變的金幣,雖然能換一大把硬幣或一沓戰後馬克,但它依然如故,絲毫沒有貶值。我對這樣一大堆往事的回憶克服了德國哲學的毛病,有助於把生死看得簡單些。我的幸福是來自孔拉還是僅僅來自我的青春,這都無所謂,因為我的青春已經和孔拉一起死掉了。時世艱難也罷,那使普拉斯科維婭姨母的臉扭曲了的可怕抽搐也罷,都沒有妨礙克拉托維塞是個寧靜的大天堂,沒有禁忌,也沒有蛇。至於那個年輕姑娘索菲,她頭髮蓬亂,衣帶不整,無視所有的男孩子,就知道拼命讀書,而那些書卻是一位住在里加的小個子猶太大學生借給她的。

可是迫於時令,我必須穿過邊境回到德國接受軍訓,否則我就會失去自己身上最本質的東西。我在教官們的眼皮底下進行訓練,他們被飢餓和腸胃病弄得面黃肌瘦,一門心思只想著積攢麵包券。我周圍的同伴中有幾個人挺可愛,他們那時就已經發出了戰後那種大轟大嗡的先聲。戰爭再打兩個月,我的命早就搭在協約國的大炮在我們的隊伍中炸開的缺口裡了,而此時此刻,也許我已經泰然自若地與法國的土地、葡萄酒以及法國兒童將要採摘的桑椹合為一體了。但我來的正是時候,剛好趕上了我軍全面崩潰,對方也勝利落空,於是伴隨著停戰、革命、通貨膨脹的好時光開始了。當然,我破產了,並同六千萬人一樣感到前途渺茫。我這個年齡的人最容易感情用事,受右派理論或左派理論的騙,但我從來沒有相信過這些騙人的鬼話。我對你們說過,在沒有任何機遇的情況下,只有人的決定因素在我身上起作用:我的決心永遠是說一不二的。當時的俄國是個正在爆裂開來的大鍋爐,它向歐洲發出一股被當作是新思想的煙霧;克拉托維塞掩蔽著紅軍的一個參謀部;德國與波羅的海沿岸各國之間的通訊聯絡也沒有了保障,而孔拉又是那種從不寫信的人。我以為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這是我青年時代唯一的一次幻覺,但不管怎樣,與克拉托維塞的青少年和那位老瘋女人相比,我自然是見多識廣,年長成熟的代表。我萌生了一種家庭責任感,甚至要把這種關切擴充套件到對索菲和普拉斯科維婭姨母的保護上。

雖然我母親愛好和平,可她還是贊成我加入威爾茨男爵將軍的志願兵團,在愛沙尼亞和庫爾蘭參加反布林什維克的鬥爭。這位可憐的女人在這個國家裡有過一些田產,受到布林什維克革命反擊的威脅,而那越來越靠不住的田產收入卻是她過熨衣女工或旅館女僕生活的唯一保障。我說這些,並不是說下面的情況就不真實了:東方的共產主義和德國的通貨膨脹使她得以向她的女友們掩蓋,我們早在德皇威廉二世、俄國或法國使歐洲捲入戰爭之前就已經破產了。女人最好還是當個身遭厄運的受難者,也不要作一個在巴黎妓院和蒙特卡洛賭場被人刮盡錢財的男人的寡婦。

我在庫爾蘭有幾位朋友;我瞭解這個地方,會那兒的語言,甚至還能說幾句當地土話。雖然我作了一切努力想盡快到達克拉托維塞,可我還是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把它同里加之間的那幾百公里的路程走完。這三個月正是潮溼、多霧的夏天,你經常可以聽到猶太商人叫賣的嗡嗡聲,他們從紐約趕來,為的是在有利可圖的條件下購買俄國移民的首飾。在這三個月裡,我恪守著還比較嚴格的紀律,聽著參謀部裡的閒話,參加了沒完沒了的軍事行動,我吸著菸草,隱隱感到焦慮,就象牙病的劇疼時時襲來一樣。到第十個星期開始的時候,我已經變得臉色蒼白,但心裡卻很高興,就象拉辛在一部悲劇的最初幾行詩中所描寫的俄瑞斯忒斯一樣,因為我又看到了孔拉。他穿著一套很合身的軍裝,這大概是他用老姨母最後幾顆鑽石中的一顆買下的,他的嘴唇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疤痕,看去好象他在漫不經心地嚼著幾朵紫羅蘭。他保持了孩提時的天真無邪、少女的溫柔以及夢遊症患者那種無所畏懼的精神,過去他就憑著這股勇氣爬到公牛的背上或在浪尖上嬉戲。晚上,他常常謅一些帶有里爾克風格的歪詩消磨時光。我頭一眼就看出,當我不在的時候,他的生活已經停滯不前了,而更為無情的卻是,我必須承認不管表面如何,我也是如此。遠離開孔拉,我的生活就象羈旅人的生活一樣。他身上的一切都喚起了我的絕對信任,今後我再也不可能把這種信任轉到其他人身上了。在他身旁,你會感到身心非常安寧,因為他的爽直、坦誠讓人放心,再加上他的工作效率極高,你就是再忙也會感到應付裕如。他是一位理想的戰友,就象他曾經是一位理想的童年夥伴一樣。友誼首先是可靠,這正是它有別於愛情的地方。友誼也是對另一個人的尊重和對他的完全容納。但願我的這位朋友以死向我證明的,就是他對我給予他的敬意和信賴的全部報答。

孔拉多才多藝,要是趕上比革命或戰爭稍好的環境,他一定比我更容易擺脫困境;他的詩和他的美貌會討人喜歡;他可能會在保護藝術的巴黎婦女中間顯身揚名,也可能在柏林那些使人墮落的環境裡步入岐途。在波羅的海這個兵荒馬亂的地方,機遇全在惡人一邊,因此我來到這裡完全是為了他:後來清楚了,他在這裡遲遲不走也都是為了我。我從他那裡得知,克拉托維塞,曾被紅軍短期佔領過,奇怪的是沒有受到損害,這大概是由於有小個子猶太人格里戈利•勒歐在的緣故,這個人過去是里加一家書店的職員,常常巴結索菲,給她推薦書看,而現在他搖身一變,成了布林什維克軍隊裡的中尉。克拉托維塞城堡自從被我軍奪回之後,一直處於戰區的中心,隨時都有受到偷襲和機槍攻擊的危險。在最近的一次警報中,婦女們都躲進了地下室,可索妮婭(這樣稱呼索菲真俗氣)卻逞強,偏要跑出去遛她的狗。

我軍駐紮在克拉托維塞城堡幾乎與駐紮在附近的紅軍一樣使我不安,因為它肯定會把我朋友最後的錢財全部耗盡。我開始瞭解到內戰中一支瀕於瓦解了的軍隊的內幕:什麼地方能夠提供誘人的美酒和貞潔的姑娘,什麼地方就肯定會有惡棍建立冬季宿營地。把一個地方毀了的既不是戰爭也不是革命,而正是那些所謂的救命恩人。我對此倒不太關心,對我至關重要的是克拉托維塞。於是我提請別人注意,我對地形學和當地的資源瞭如指拿,完全應該派個用場。經過再三猶豫,他們終於發現了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在一些人出謀、另一些人劃策的幫助下,我得到了去這個地方的東南分割槽重新組建志願軍縱隊的命令。我和孔拉領到的任務本來就夠可悲的,而我們兩人的處境就更加可悲。我們在一個黑沉沉的深夜來到克拉托維塞時,渾身上下已經沾滿了泥漿,就連那兒的狗也認不出我們了,對著我們一個勁兒地汪汪。為了證明我的地形學知識確實可靠,我們還在距紅軍前哨只有幾步遠的沼澤地裡蹚著泥水走到天亮。我們的戰友離開餐桌站了起來(當時他們正在吃飯),慷慨大方地叫人給我們換上了兩件便袍,這是過去孔拉在最好的年代裡穿的衣服,而現在我們發現上面已經添了不少汙跡和雪茄煙燒的窟窿。普拉斯科維婭姨母太激動了,這使她臉部抽搐的怪毛病變得更嚴重了:她那副怪模樣也許會使敵軍亂了營呢。至於索菲,她已經消去了青春期的脬腫,長得很美,她那短髮的式樣也與她很般配。她臉色陰鬱,嘴角上留下了一道酸楚的皺紋;她不再讀書了,可是一到了晚上就怒氣衝衝地撥弄客廳裡的炭火,象易卜生筆下厭惡一切的女主人公那樣嗟嘆煩惱。

我扯遠了,最好還是如實地描寫一下我們深夜歸來時的情景:開門的是米歇爾,他上身穿了一件滑稽的僕役制服,下面套了一條當兵的褲子,手舉著一盞馬燈站在前廳裡,因為大家早就不點枝形吊燈了。白色的大理石牆壁總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令人想起路易十五時期一幅直接刻在愛斯基摩人房屋裡的白雪上的壁畫。孔拉回到這所還算完好的房子,望著正扶梯的鏡子上面那一大塊被槍彈打中而留下的不規則的星形彈痕,望著門把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指印,彷彿每一小塊破損都使他受到侮辱似的,他進門時那種溫情脈脈、深惡痛絕的表情怎麼能讓人忘掉呢?那兩位女人深居簡出,生活在二層的一間小客廳裡:孔拉的響亮嗓音使她們懷著僥倖心理來到門口,我看見樓梯的上方露出了一個金髮散亂的腦袋,索菲順著梯子扶手一滑就滑了下來,腳後還緊跟著那隻尖聲叫喚的小狗。她撲過來摟住哥哥的脖子,然後又摟住了我,高興得又是笑,又是跳:

「是你嗎?還有您?」

「到。」孔拉說,「不過,這可是特雷比宗德王子駕到!」

他抱著妹妹在前廳裡跳了一圈華爾茲舞。哥哥剛一放開她、伸出手臂向別人跑去,她便立刻停在我的面前,臉紅得象是剛剛參加完一場舞會:

「埃裡克!您變化真大!」

「是吧?認一不一齣一來一了。」

「那倒不是。」她搖晃著腦袋說。

「為浪跡江湖的哥哥健康乾杯!」小個子弗朗茲•馮•阿朗站在餐廳門口高聲叫道,他手裡拿著一杯燒酒追在年輕姑娘的後面,「試試,索菲,就喝一小滴!」

「您想拿我開玩笑麼?」姑娘做了一個嘲弄的鬼臉,猛地從這位年輕軍官伸過來的胳臂下面鑽了過去,消失在通往廚房的那扇半掩著的玻璃門後面,喊了一聲:

「我去叫人給你們送吃的來!」

這會兒功夫,普拉斯科維婭姨母倚在二樓梯子的扶手上,正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輕輕哭著,她感謝東正教諸神滿足了她為我們做的祈禱,嗓子眼裡嘰嘰咕咕的象是一隻年老多病的斑鳩。她的房間裡散發著一股蠟燭和死亡的臭味,到處都是被蠟燭燻黑了的神像,其中有一尊非常古老,那銀製的眼皮裡面曾經鑲嵌著兩顆祖母綠。在布林什維克那次短期佔領期間,一個士兵敲掉了那兩顆寶石,如今普拉斯科維婭姨母只好在這位瞎眼的保護姑娘面前祈禱了。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從地下室端著一盤燻魚走了上來。孔拉空喊了一陣索菲,弗朗茲•馮•阿朗聳了聳肩,向我們擔保她晚上不會再露面了。於是我們不去管她,自己吃起晚飯來。

第二天,我在她哥哥的房間裡重新見到她,但每次她都能想辦法蹓走,靈活得象只又變野了的小母貓。可是在我們剛一回來的時候,她曾在最初的興奮之中著著實實地給了我一個唇吻,我不禁傷感地想到這是我第一次得到姑娘的親吻,惋惜父親沒有給我生一個妹妹。當然,在可能的情況下,我會把索菲當妹妹看待的。在戰爭的間隙中,這座城堡的生活和往常一樣,只是使喚人員被裁減到只剩下一個老保姆和園丁米歇爾,另外還有一些從喀琅施塔得逃出來的俄國軍官,他們就象那些前來參加一場沒完沒了、令人生厭的打獵比賽的賓客,擠得到處都是。有幾次,我們被遠處的槍聲吵醒,為了消磨漫漫長夜,我們三個人便同一個死人玩起橋牌來,對這個虛設的死人,我們差不多總能安上一個新近被敵人打死的人的姓名。索菲那種抑鬱心情有時也能消釋,但任何東西也無法使她擺脫她所特有的擔驚受怕的慌亂心理,就象那春回大地的地方仍舊保持著冬天的嚴寒一祥。一盞為謹慎起見而把光線集中到一起的燈,使她蒼白的臉龐和雙手有了光彩。索菲的年齡正好跟我相同,這本該使我有所警惕,雖然她身材豐滿,可她那受過創傷的少女的外表卻給我留下了更為深刻的印象。顯然,僅僅兩年戰爭不可能把這張臉上的每一線條都變得這樣執拗和悲傷。當然,正當她應該去白色舞廳跳舞的年齡,她所經受的卻是槍彈的危險和聽到強姦和酷刑故事時所產生的恐懼,她有時忍飢挨餓,永遠焦慮不安,眼瞅著她在里加的親戚緊貼在自己家的牆壁上被一個紅軍班的戰士殺害,為了適應那些與她的少女夢想截然不同的場景,她所付出的努力完全會使她的眼睛痛苦地變大。但是,要麼是我完全搞錯了,要麼索菲就不是個溫柔女子:她只不過是心地非常寬厚而已;這兩種相似疾病的症狀常常被人搞混。我感到,在她身上發生了某種比國家和世界動亂還要重要的東西,我終於弄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幾個月來,她是與一些在酒精和接二連三的危險刺激下動不動就發火的男人雜居在一起的。有幾個畜生兩年前還可能是她的華爾茲舞伴,如今卻急急忙忙地將隱藏在情話下面的真相告訴了她。夜晚,姑娘的房門不知被人敲打過多少次,也不知有多少條胳臂緊過她的腰,她必須拼命掙脫出來,就是把那條可憐破舊的連衣裙揉皺也在所不惜,還有她那對姑娘的乳房……。我不敢相信,我面前的這位小姑娘已經受到淫慾的凌辱;在這方面我與那些尋花問柳的好色之徒截然不同,他們對女人是有便宜就佔,而我對索尼婭的失望卻給予了非常充分的肯定。一天早上,米歇爾正在園子裡刨土豆,我終於從他嘴裡知道了那個人所共知的秘密,不過我的夥伴們都非常通情達理,對此一直守口如瓶,使得孔拉對此一無所知。索菲被一個立陶宛的中士強姦了,這個人後來負了傷,被疏散到後方去了。他當時是喝醉了酒,第二天他來到大客廳,當著三十幾個人的面跪在地上,一面裝哭一面求饒;而這一幕對於這個小姑娘來說比頭天晚上那惡劣的一刻更叫人噁心。一連幾個星期,她總是想起這件事,深恐自己可能懷孕。後來,不論我同索菲有多麼親近,我從來都沒有勇氣暗示這個不幸的事情:在我們之間,這是一個永遠被迴避、又永遠存在的問題。

但奇怪的是,聽過這件事以後我倒更加接近她了。當索菲非常純潔、非常有分寸時,她只會象我母親在柏林的女友的姑娘一樣,使我隱隱感到煩惱,暗自侷促不安;如今她被人玷汙了,她的經歷和我差不多了,於是,這段中士的插曲便奇怪地抵消了我對自己在布魯塞爾一家妓院裡那唯一的一次醜惡行為的記憶。她從可怕的痛苦之中排解出來,似乎完全忘記了這件事,可我的思想卻總要回到這上面來,我後來給她造成那麼多痛苦的唯一理由,也許就是我陷得太深了。我和她哥哥的到來,使她逐漸恢復了已經失去的克拉托維塞女主人的身分,在此之前,她在自己家裡簡直就是一個驚恐不安的女囚。她壯著膽子同意主持一天的三頓飯,實在叫人感動,就連軍官們也都向她吻手致意。時間不長,她的眼睛重又放射出了那種天真的光芒,只有一顆崇高的心靈才會發出這種光芒。此後,這雙會說話的眼睛又變得混濁了,除了使我記憶猶新的那一次外,我再也沒有看到它們閃耀出美妙明澈的光芒。

為什麼女人所鍾情的恰恰都是那些與她們無緣的男人,到頭來不是使自己變得不近人情,就是使自己痛恨他們?回到克拉托維塞不久,每當我看到索菲滿臉通紅,突然溜走,看到那種與她的直率性格極不相符的斜視眼光,我總以為這是少女在一位新來乍到的人面前,天真無邪地被他吸引住時所特有的完全自然的侷促不安。不久,當我知道了她的不幸遭遇,我便學會了對那些痛不欲生的羞辱表現給以比較正確的理解,更何況她在自己哥哥面前也是這樣。但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滿足於第二種實際上是正確的解釋,整個克拉托維塞的人都在或同情或愉快地談論著索菲對我的愛情,說這位受過驚嚇的姑娘仍舊對我很著迷。我用了好幾個星期才發現,那白一陣紅一陣的臉頰,那一邊顫抖一邊剋制著的面孔和雙手,那沉默寡言,那急急忙忙、滔滔不絕的話語,它們所表示的是一種有別於羞恥的東西,甚至遠遠勝過欲求。我不是自命不凡:對於我這樣一個蔑視女人的男人來說,這相當容易,而且,為了更加堅定自己對女人的看法,我還作過選擇,只同最壞的女人來往。所有這些使我很容易對索菲產生誤解,更何況,她那既溫柔又刺耳的聲音,那剪得很短的頭髮,那痩小的襯衫,那雙總是沾著硬泥巴的大皮鞋,使她在我的眼裡成了孔拉的弟弟。在這個問題上是我看錯了,而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卻是終於有一天,我在這錯誤中發現了那自己終身難忘的、實實在在的唯一真情。在此之前,更為糟糕的卻是,我對索菲的友情就象一個男人對他並不喜歡的小夥子那樣隨隨便便。這種態度本來就非常錯誤,再加上索菲和我出生於同一個星期,運星相同,她不但不是我的妹妹,反而成了我不幸的姐姐,這就更加危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首先和我進行賭博;她步步為營,簡直把命都賭進去了。況且我不可避免地要分心,而她卻是精神貫注。我腦子裡有孔拉,有戰爭,還有一些自己後來才放棄的勃勃野心;而她的腦子裡很快就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我一個人,似乎我們周圍的整個人類都成了這出悲劇中的小道具。她幫助女僕人做飯、餵雞,是為了讓我能吃飽飯,而當她同幾個情夫在一起,卻是為了惹我發怒。我命中註定是要輸的,即便她並不會因此而高興,而且,我再怎麼消極抵抗,也抵擋不住這個任憑自己整個身體向下滑的人的重量。

與大多數稍有頭腦的人相反,我已經沒有自卑的習慣,只剩下自尊的心理;我深深感到,人的每個行為都是完整的、必然的和不可避免的,儘管它早一分鐘無法逆料,晚一分鐘又時過境遷。我忙著對一系列事情做出決策,象只動物一樣沒有時間自尋煩惱。但是,如果說青年時代是個與事物的自然規律不相適應的時期,那麼我一定比自己料想的還要年輕,還要不能適應,因為,發現索菲那純樸的愛情之後,我驚呆了,甚至感到丟人。在我當時所處的環境裡,感到吃驚,就是處境危險,而處境危險,就會使人暴跳如雷。我本應該恨索菲;她怎麼也沒有料到我的長處就是對什麼都無動於衷。但是,任何一個遭到白眼的情人都握有對我們的傲慢進行卑鄙要挾的把柄:人所固有的自鳴得意的心理,以及他看到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終於與他長期以來的願望相符時所具有的飄飄然的感覺,所有這些都會促成這一結果,於是他聽天由命,扮演起上帝的角色。我必須說一下,索菲的自負並不象所表現出來的那樣荒唐:她經歷了那麼多苦難,終於找到了一個和她有共同身分、共同童年的男人,而且,她在十二歲到十八歲之間讀的所有小說都告訴她,對哥哥的友情最終都會以對妹妹的愛情為結局。這種出自本能的朦朧打算是合情合理的,因為我們不能指責她沒有考慮到無法逆料的獨特行為。我的出身還算過得去,長相也不錯,年輕有為,生來就是為了集中索菲的全部憧憬於一身。這個年輕姑娘過去一直關在家裡,身邊只有幾個無關緊要的粗人和一個最富有魅力的哥哥,然而大自然似乎並沒有賦予她一絲一毫的亂倫念頭。每當我回想起往事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就是她的兄長,因此亂倫的苦惱便時時縈繞在我的心頭。可是當人的手裡抓到各種各樣的牌時,不賭一下是不可能的,每次輪到我出牌時,我都放棄了出牌的權利,但這仍舊是賭。很快,在索菲和我之間形成了一種有如受難者同劊子手一樣的密切關係。殘酷絕非我的天性;環境要負責任;而且,很難肯定我在這裡就沒有樂趣。作兄長的要是糊塗起來同作丈夫的一樣,因為孔拉什麼也沒有察覺。他這種人天生充滿了夢想,能夠憑著得天獨厚的本能,對現實當中那種令人氣憤的扭曲一面不聞不問,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放在象白天和黑夜一樣簡單明瞭的事實上。他對朋友胸懷坦蕩,問心無愧,整個生活不是睡覺、讀書,就是拿生命冒險,或是負責電報值班,有時他也在詩箋上信筆塗鴉,而這些詩卻永遠只是一顆可愛心靈的平淡無奇的反映。一連幾個星期,索菲象那些自以為沒有被人理解的痴情姑娘一樣,經歷了各種各樣的痛苦折磨,並且為自己落到這步田地而惱火;她氣呼呼地以為我是個傻瓜,開始對那種只會使喜歡浪漫想象的人高興的處境感到厭倦,她不再抱著浪漫的幻想,完全變成了一把無情的尖刀。她向我作了一些自以為非常全面的表白,而我覺得這些表白的高尚之處恰恰是它所暗示的那些東西。

「在這兒多好呀!」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和我在園圃的一間小茅屋裡坐了下來。這次兩人單獨見面的短暫機會,是我們使用了通常只有情人才會想出的詭計設法安排的。她猛地一磕她那鄉下女人的短煙鍋,使菸灰散落在自己的周圍。

「是的,這兒挺好。」我重複了一句,被這種剛剛體驗到的溫情陶醉了,就象我的生活中插入了一段新的音樂主題似的,我笨拙地摸了一下她那雙放在園圃桌子上的結實的手臂,我要是撫摸一隻俊犬或是一匹別人送我的馬,也許就是這副樣子。

「您相信我嗎?」

「陽光也不如您的心靈純潔,親愛的朋友。」「埃裡克,」她把下巴沉重地支撐在自己那雙交叉在一起的手上,「我真想立刻就告訴您我愛上了您……只要您願意,明白嗎?即便這不嚴肅……」

「和您在一起總是很嚴肅的,索菲。」

「不對,」她說,「您並不相信我。」

她賭氣似地把頭向後一仰,擺出一副比任何愛撫都更嬌柔的挑戰神態:

「不過,您可不要以為我對所有的人都是這樣好。」

我們兩個人還都太年輕,非常不隨合,再加上索菲那種令人困惑不解的直率性格,我們之間鬧誤會的機會就更多了。一張散發著樹脂氣味的杉木桌子把我同這位直截了當找上門來的姑娘分開了,我一個勁兒地用墨水在一張用舊了的參謀部地圖上划著一條越來越不清晰的虛線。為了避免別人懷疑她是同我合計好了的,她選了一條最舊的連衣裙穿在身上,臉上也沒有塗脂抹粉,就連那兩隻小木凳和有米歇爾在院子附近劈柴的環境也是她選的。她以為自己已經厚顏無恥到了極點,其實她當時那副天真的樣子完全會使作母親的心花怒放的。更何況,她的天真質撲使最壞的詭計也變得那樣巧妙:如果說我當時愛上了索菲,那是因為她單刀直入地刺了我一下,我很高興在她身上發現了一種與女人有著天壤之別的東西。我隨口編造了一些推托之詞打退堂鼓,第一次嚐到真情實感中有著一種令人噁心的味道。不言而喻,真情實感中那種令人噁心的東西,恰恰就是我迫於真情不得不向索尼婭撒謊。從那以後,聰明的辦法應該是躲開這位姑娘,但是在我們這種困守的生活裡,躲避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除此之外,我沒過多久也離不開這杯我不願被它醉倒的燒酒了。我承認,我的這種自鳴得意只配踩在腳下,但索菲的愛情卻啟發了我,使我第一次懷疑自己對生活的看法是否合情合理,不過她願把整個身心全部貢獻出來的態度,反而增強了我身上那種男人所特有的自尊心或虛榮心。可笑的是,恰恰是我那些冷漠、拒絕的品質使她愛上了我:在我們最初的幾次見面中,她要是發現我的眼睛閃閃發光,準會非常厭惡地把我趕走,可如今她看不到這種光芒就會痛不欲生。她象正直的人所常做的那樣反省了一通,認為自己之所以失敗是由於她大膽暴露了自己的愛情:殊不知,自尊心同肉慾一樣,是會知恩圖報的。她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下決心從此矜持行事,就象一位古代婦女目不斜視地緊拽著自己胸衣的帶子一樣。她整天在我面前繃著個臉,把面部肌肉抽得緊緊的,不讓它顫抖。她一下子變得同雜技演員和殉難者一樣美了。這位姑娘象是忍著腰疼,登上了愛情的狹窄平臺,無所寄託,無所保留,無所需求:可以肯定,她在那裡堅持不了多久。沒有什麼比勇氣更使我激動的了:這樣一種犧牲一切的精神值得我給予最完全的信任。她永遠也不會相信我會信任她,因為她想不到我對其他人不信任到了何等地步。別看表面現象,其實我並不後悔自己曾經盡力把她當作知己:我一眼就看出在她身上有著一種經久不變的本質,同她在一起,就好比同某種元素在一起一樣,我們可以定立一種既危險又穩妥的協定:比如我們只要瞭解了火可以把人燒死或燒傷的規律,我們就可以放心使用它了。

我希望我們那段形影不離的生活給索菲留下的記憶同我的一樣美好:不過這也沒有什麼要緊,因為她死得較早,沒有積攢下什麼可供回憶的資本。從聖·米歇爾節起出現了下雪的天氣,緊跟著是雪水融化,然後又是下雪。夜晚,克拉托維塞城堡一片漆黑,好象一艘被人遺棄的船隻封凍在浮冰之中。孔拉獨自一人在塔樓裡工作;我聚精會神地看那些把我的桌子都堆滿了的電報;索菲象盲人一樣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走進了我的房間。她坐在床上,把那踝骨上裹著又厚又暖的羊毛襪子的雙腿晃來晃去。雖然她會象犯了罪似地責備自己沒有尊守諾言,但是索菲無法使自己不做女人,就象玫瑰花無法使自己不做玫瑰花一樣。她身上的一切都顯示著一種欲求,這不是肉體的欲求,而是比肉慾強烈千百倍的心靈的渴望。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拖過去了;我們無精打采地談著話,有時還會罵上幾句;為了不離開我的房間,索菲編造了一個又一個藉口;她和我單獨在一起,總是有意無意地尋找那種可以使男人同女人云雨一番的機會。雖然我很生氣,可是我還是很喜歡這種如同擊劍比武一般令人筋疲力盡的挑逗,因為我有面罩護臉,而她卻暴露無遺。我那冰冷、窒息的房子裡混雜著一股節煤爐子發出的怪味,它現在卻成了我們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比武的體操房,我們時時刻刻互相戒備著,試圖激怒對方搏鬥,直到天色破曉。熹微的晨光把孔拉帶回到我們身旁,他又疲倦又高興,就象一個剛剛從學校裡走出來的孩子。幾個準備和我們一起出發去前方哨所的夥伴把腦袋探進那扇半開著的房門,想和我們一同喝一天當中的第一杯燒酒。孔拉坐在索菲身旁,在狂笑聲中教她用口哨吹一首英國歌曲的幾個段落,他的手稍一抖動,他便認為這是喝了燒酒的緣故。

我常常對自己說,索菲當初第一次碰到我的拒絕時也許會暗自感到寬慰,而且,在她的主動求愛中有著很大一部分自我犧牲的精神。她對自己那段唯一的醜惡往事仍舊記憶猶新,所以比起其他的女人來,她對性愛就更為大膽,也更為懼怕。另外,我的索菲生性靦腆;而這正好可以說明她衝動時的勇氣。她太年輕了,不可能想到,光有驟然而至的衝動和百折不撓的頑強精神還不是生活,生活中還包括了妥協和忘卻。在這個觀點上,即使她活到六十歲,也永遠是非常幼稚的。但是,索菲很快就度過了在激情的驅使下情願獻身的時期,開始把以身相許看作是與活著要呼吸同樣自然的事情。從此以後,我成了她為自己尋找的答案,而她以前的那些不幸,似乎也因為我的出走而得到了完滿的解釋。過去她痛苦,是因為她的生活裡還沒有升起愛情之光,再加上時運不佳,使她走上了坎坷不平的道路。如今她戀愛了,她把自己最後的猶豫一層一層地揭去,動作爽直乾脆,就象一個凍僵了的遊客在陽光下脫去被雨水淋溼了的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我的面前,任何一個女人也不會象她這樣毫不掩飾地暴露自己。也許她僅僅一下便驚恐駭怖地用盡了自己對男人的全部恐懼和抗拒,她獻給自己初戀者的就只能是一顆甘甜醉人的果實,任憑他放在口中或置於刀下。人有了這種熱戀的激情便會有求必應,並且很容易得到滿足:要想使索菲的臉上立刻呈現出那種人們躺在床上才會有的精神振作的表情,我只須走進她所在的那間屋子裡就夠了。每當我觸控到她的時候,便會感到她脈管裡的全部血液都變成了蜜一般。可是再好的蜜放久了也會發酵變酸:我沒有料到,我將要對自己的每一過錯都付出百倍的代價,並且,索菲為了姑息我的過錯而放棄了自己的權力還要單算。愛情使索菲在我的手中象是一隻質料既柔軟又堅韌的手套一樣;有時我離她而去,幾個小時過後,我仍會在原來的地方找到她,就象一件被人遺忘的物品。我對她有時傲慢無禮,有時溫文爾雅,但目的卻是一個,即讓她的愛情更加強烈,痛苦更加深重,在她面前,我的虛榮心就象情慾一樣敗壞了我的名譽。後來,當她開始在我心中佔有重要位置的時候,我便屏除了自己那種溫文爾雅的態度。我敢肯定,索菲不會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痛苦,但我奇怪的卻是,她沒有把孔拉當作知己談談我們不同尋常的樂事。我們之間大概已經有了一種默契,因為我們兩人都把孔拉當作孩子來看。

光聽我說了,好象這些悲劇都是發生在真空裡一樣:然而,它們卻是以各自的背景為條件的。我們在克拉托維塞苦也好、樂也好,都是有其環境的:那幾條走廊,窗子全都堵上了,人走在裡面總是絆腳跌交;那間大廳,布林什維克只是把裡面收藏的那套中國古代兵器運走了,廳裡那張女人的肖像被刺刀捅了個窟窿,她在壁爐的上方望著我們,象是覺得這場劫難很好玩似的;時間在這裡也起過作用,它使我們焦躁地等待進攻,也使我們感到隨時都有死去的可能。別的女人可以自得其樂,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們都能在梳妝檯前,在與理髮師和女裁縫的悄悄話中,在對著鏡子的梳妝打扮中,過著一種與男人迥然有別的生活,而且,這種生活還不可思議地得到了人們的保護。而索菲所能得到的,卻是在一座已變成兵營的房子裡過著一種男女混雜的彆扭生活,她不得不當著我們的面在燈下縫補她那件粉紅色的羊毛內衣,她還得用當地出產的肥皂給我們洗襯衣,把兩隻手都弄皸了。在這種戰戰兢兢的生活裡常常會發生一些齟齬摩擦,弄得我們焦頭爛額、冷酷無情。記得有一天晚上,索菲負責為我們把幾隻骨痩如柴的小雞拿來殺掉煺毛:我從來沒有在這樣一張堅定的面孔上看到過那種心慈手軟的表情。我一根一根地吹去沾到她頭髮裡的絨毛;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味從她的手上油然升起。每當幹完這類活,她總是拖著沉重的雪靴,疲憊不堪地走回來,然後把潮溼的皮襖往什麼地方隨便一扔,不是拒絕吃飯,就是拿過她執意用變質麵粉為我們做的那些令人倒胃口的薄餅,狼吞虎嚥地大嚼一通。這樣一種吃飯法使她漸漸變瘦了。

她對我們所有的人都很熱情,但她微微一笑就足以使我明白,她其實只是在為我一個人服務。她大概是個善良的女人,因為她總是放過折磨我的機會。女人從來都不會原諒自己的失敗,而索菲卻敢於同失敗做鬥爭,象那些心眼端正、陷入絕望的人那樣做事:她總是尋找對自己最壞的解釋打自己的嘴巴;她還象普拉斯科維婭姨母可能會做的那樣自己審判自己,如果普拉斯科維婭姨母還有能力這樣做。她認為自己不配有奢望:這樣一位天真無邪的姑娘真值得人五體投地。另外,她從來也沒有想過放棄獻身的打算,不管我是否接受,這對她同樣都是決定不變的。這是她傲慢性格的一個特點:她決不會收回被一個窮人拒絕了的施捨。就讓她蔑視我吧,我肯定她是這樣的,而且為她著想我也希望如此,但是,任何蔑視也不會阻止她在愛情的衝動之下吻我的雙手。我盼呀盼,就等著她能做出一些對她來講簡直就是冒犯神明的事情,象發火啦,給我一頓罪有應得的懲罰啦,或者隨便什麼行動,可她卻始終懷著一腔痴情,對我有求必應。她沒有脾氣這一點使我又放心,又沮喪。我很感徼她曾經陪我從園圃中穿過:這對於她大概就象被罰入地獄的人的散步。冰冷的雨水落在我們的脖頸上,使她的頭髮和我的一樣緊貼在頭上,她有時用掌心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咳出聲來,有時又用手指揉搓一根蘆葦,我們沿著平靜、荒涼的池塘散步,那天池塘的水面上還浮著一具敵人的屍體,所有這一切都使我非常喜歡。突然,她靠在一棵樹上,我便由著她的性子,讓她對我說了一會兒情話。一天晚上,我們渾身淋了個透溼,不得不躲到一座已經坍塌了的獵人小屋裡來,我們脫去身上的衣服,肩並肩地靠在這所屋頂尚存的窄小房間裡:我只好硬著頭皮把這位冤家對頭當作朋友看待。她裹著一件馬披風,而對著她剛剛點燃的火堆烘烤我的軍裝和她那件羊毛裙。在回來的路上,為了避開槍彈我們不得不東躲西藏:我象情人那樣摟住她的腰,用力將她按倒在一條壕溝裡,讓她趴在我的身邊,這一舉動畢竟證明了我並不希望她死。我所氣忿的是,在這麼多的痛苦中,我總能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一種令人欽佩的希望之光:在她的身上,有著那麼一種女人對別人欠下她們的債務至死都不肯撒手的信心。這種毫不氣餒的感人精神說明,天主教教義把那些幾乎沒有什麼罪惡的靈魂放入煉獄而不是驅入地獄很有道理。在我們兩人中間,大家同情的是她,因為她最得人心。

她和我們所有人都想的不同,因此衷情人所常有的那種可怕的孤獨感在她身上就變得更加嚴重。索菲幾乎不怎樣掩飾自己對紅軍的同情:對於一個有象她那樣心靈的人來說,最高雅的舉止顯然就是為敵人開脫。她已經習慣於違拂自己的心願想問題,因此,她為敵人辯護也好,對我寬恕也好,也許都是出於同樣的寬宏大量。索菲的這種傾向自少年時代起就有了,孔拉要不是總能立刻就採納我對生活的看法,也會有這種傾向的。那年十月是內戰當中最糟糕的月份之一:馮•威爾茨一動不動地駐紮在波羅的海沿岸各省的內地,差不多把我們完全拋棄了,我們象一群遇難船隻上的難民在克拉托維塞城堡代管人的辦公室裡悄悄商量對策。每次開會,索菲都來參加。她背靠在門框上,心裡矛盾重重,一方面,她有自己的信念,這畢竟是她唯一的私人財產,另一方面,她又感到自己擺脫不掉對我們的友誼,無疑地,她是想在這兩者之間保持某種平衡。她大概不只一次地希望飛來一枚炸彈,把我們參謀部裡那些扯不完的廢話結束掉,她的願望經常是差一點就實現了。另外,她的心也夠狠的,甚至眼睜睜地看著紅軍俘虜在她的窗下被人槍斃也沒有一句抗議的話。我覺得,我們當著她的面通過的每一項決議都會在她的內心深處引起仇恨的爆發;相反地,每當涉及到具體細節時,她便用一種村婦的冷靜頭腦提出自己的見解。當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便一起爭論這場戰爭的後果和馬克思主義的前途,雙方激烈到非得換個話題為止;她並不向我隱瞞自己的偏愛;這是她身上唯一沒有因愛情而受到損害的東西。既然索菲已經墮入了情網,所以我非常想看看她那種既卑下又崇高的情感到了什麼地步,於是我不只一次想方設法,企圖使這位姑娘同自己的準則,或者確切地說同勒歐灌輸給她的那些思想發生矛盾。我要得逞決不象大家所想的那樣輕而易舉;她頓時發作起來,怒氣衝衝地表示抗議。她有一種古怪的願望,這就是除了我本人之外,她要恨我的一切。但她對我仍舊是百分之百的信賴,而且正是在這種信賴的驅使下,她還向我袒露了一些她沒有同任何人談起過的有損名聲的事情。一天,我強迫她揹著彈藥到前沿陣地去;她馬上就接受了這個渴望已久的送宕機會。相反,她卻不肯為我們這邊放一槍。真遺憾:還在十六歲的時候,她就在搜捕野獸中顯露出自己是個神槍手了。

她捕風捉影,查詢自己的情敵。在這些令我惱火的調查中,嫉妒的成分也許要比好奇的成分少。她象一個自覺沒救了的病人那樣,不再求藥治病,只是一個勁兒地尋問病因。她硬要我說出幾個人的名字,我當時回答得太草率了,竟沒有杜撰幾個給她。一天,她向我保證她會為了一個我所愛的女人毫不痛苦地放棄自己的愛情,這是她對自己認識不足:如果這個女人確實存在,索菲就會聲稱這個女人配不上我,並千方百計使我離開她。假使我說自己在德國有個情婦,那麼這種浪漫假說仍舊不會使我們朝夕相處的親密關係受到破壞,另一方面,在我們這種龜縮一隅的生活中,只有兩、三個女人能夠受到懷疑,可是她們的殷勤討好不僅不能說明任何問題,而且也不會使任何人得到滿足。為了一個負責給我們烤麵包的紅棕頭髮的農婦,我們倆還莫名其妙地吵過幾場。一天晚上,我非常魯莽地告訴索菲說,如果我需要一位妻子,那麼我最後一個才會找到她,這是真話,當然這另有原因,決不是因為她不美。她到底是個女人,只會想到美不美的問題;我看到她象個捱了醉鬼一拳的客棧侍女,渾身搖晃起來。她跑出房門,倚著樓梯扶手向樓上走去;我聽到她在樓梯上跌撞著腳步,發出嗚咽的哭聲。

她大概一夜沒睡,俯身在自己閨房裡的那面鑲著白框的鏡子跟前,思忖著自己的容貌、身段是否真的只能博得那些喝醉了酒的中士們的歡心,她藏在心中的愛情是否因自己的眼睛、嘴巴、頭髮而壞了事。鏡子映照出她那雙充滿孩子氣的天使一般的眼睛,她那張尚未定型的寬臉龐既象春天的大地,又象坦蕩的國家,也象有小溪一般的淚水流淌著的鬆軟田野;她的臉頰白裡透紅,好似紅日普照下的白雪;她那動人心腸的丹唇,幾乎會使人戰慄發抖;而她那滿頭的金髮,就象我們已經吃不到了的那種香噴噴的麵包一樣柔軟蓬鬆。她憎惡所有這些不爭氣的東西,恨它們在她所愛的男人面前沒有幫她一把,她絕望地拿自己同掛在牆上的白珍珠和俄國女皇的照片進行比較,一直哭到天亮,而她那雙妙齡少女的眼睛卻沒有因此受到損害。第二天,我發現她頭一次忘記戴那些睡覺時用的捲髮夾子,過去一碰上夜間警報,這些夾子就會使她象只蛇發美杜莎一樣的女妖。她從此承認自己長得醜陋,於是破罐破摔,索性梳著平直的頭髮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對這種光滑的髮型稱讚了幾句,不出我所料,她又重新鼓起了勇氣;剩下來的就是她對自己所謂沒有魅力的擔憂了,但這隻會使她建立起某種新的信心,彷彿她再也不用擔心她是以美色要挾我,因而更有權力要求我把她當作女友看待。

我帶著兩個夥伴,坐上美國滑稽電影中那種象犯了癲癇病一樣的福特牌汽車,到里加討論下次攻勢的戰局。軍事行動的基地大概要設在克拉托維塞,孔拉被留在原地督促完成準備工作,他做起事來時而積極主動,時而漫不經心,這種混合物只有在他身上才能見到,可它卻會使人心安定。即便將來人想什麼就可以幹什麼,我也不會湊熱鬧作拿破崙手下令人敬佩的副官,作那種老師的想法只有通過他們才會得到說明的理想弟子。我們駕著打滑的汽車在結冰的路面上行駛了兩個小時,歷盡千難萬險,就象一個人駕車去瑞士過聖誕節一樣,隨時都有可能突然喪命。戰爭和我個人的私事發展到這步田地,令我非常惱火。在庫爾蘭參加反布林什維克保衛戰並不僅僅意味著要冒生命危險;應該特別說明的是,我成天忙於應付那些帳務、病號、電報,應付身邊那些裡三層、外三層,或是跟你鬥心眼的夥伴,這使我同孔拉的關係漸漸惡化起來。人表達溫情總想有個清靜的環境,即便身陷危境,起碼也得安靜一些。人在一間臭氣熏天的營房裡很難談情說愛,或傾訴友情。真沒想到,我在克拉托維塞的生活竟變得這樣臭不可聞。在這種簡直要把人憋死的陰鬱煩惱環境中,只有索菲一個人能夠挺得住,這也難怪,不幸的人總比幸運的人更經得起磨難。然而,正是為了躲避索菲,我才自行決定到里加來的。十一月的天氣使這座城市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淒涼。只記得馮•威爾茨的拖宕延誤使我們怒火中燒,還記得我們曾在俄羅斯夜總會里喝低劣的香檳酒,身邊除了一個來自莫斯科的地地道道的猶太女人,還有兩個匈牙利女人,這兩個女人想讓人把她們當成法國女郎,可是她們的巴黎口音簡直要使我罵出聲來。幾個月來,我已經變得趕不上時髦了:我很難看慣女人頭上那種深陷下去的可笑帽子。

將近凌晨四點,我在一個匈牙利女人的陪伴下,回到里加那唯一還過得去的旅館房間裡,我並不糊凃,說心裡話,我還是更喜歡那個猶太女人。社會中有那麼多習俗要人去遵守,如果說我百分之九十八的想法是儘量不在夥伴面前顯出自己與眾不同,那麼剩下的就是有意對抗了,不過這可是衝著我自己來的:人並不是總在道德方面對自己約束最多。男人的意圖好似一團亂絲,甚至事情隔了這麼長時間,我仍舊沒有弄清楚自己這樣做,是想通過走一段彎路來恢復我同索菲的密切關係,還是想拿她那世界上最純潔的慾念同我躺在床上在隨便拉來的女人懷中度過的那放蕩的半小時相提並論,對她進行侮辱。我也許已經感到有必要加深對女人的蔑視,因為我對女人的任何一點厭惡肯定都會轉到索菲身上去。我不想掩飾自己的卑鄙,我擔心自己會陷入情網不能自拔,因此我在這位年輕姑娘面前非常小心謹慎:我總是害怕自己會身敗名裂,誰見過不使男人身敗名裂的鐘情女人?那個布達佩斯小咖啡館裡的歌女,她至少不會在將來死纏著我不放。但是應該看到,我在里加的四天當中,她那種如膠似膝的勁頭,就象她那戴著白色手套的長長的手指一樣,令人想起黏黏糊糊的章魚。這些女人的心靈是向一切來人敞開的,在那裡總有那麼一個桃色的空缺,於是她們便不顧一切地隨便找個人安置在裡面。我滿懷慰藉的離開里加,可心裡並不痛快,覺得自己同這些人,這場戰爭,這塊地方,以及為男人消愁解悶而發明出來的那種難以想象的肉慾樂趣毫無共同之處。我第一次為將來著想,打算同孔拉一起移居加拿大,在瀕臨那些廣闊湖泊的一個農莊裡過日子,也顧不得這樣做會犧牲掉我這位朋友的許多癖好了。

孔拉和他妹妹站在臺階上等我,他們頭頂上那個伸出來的雨棚經過去年夏天的炮轟,沒有剩下一塊完整的玻璃,使得那些鐵製的空隔架好似一片被剝去了葉膜的大枯葉,只剩下了一根根葉脈。雨水穿過空隔架掉了下來,索菲只好象農村婦女那樣在頭上系一塊手帕。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他們倆為了接替我的工作弄得疲憊不堪:孔拉的臉色透出一種珠光似的慘白顏色,我知道他身體虛弱,因此,我對他的健康非常擔心,這使我那天晚上忘記了一切其餘的東西。索菲叫人把藏在貯藏室裡那最後幾瓶法國酒給我們拿了一瓶上來。我的夥伴們解開軍大衣的紐扣,在桌旁落座,互相開著玩笑,談起他們在里加度過的美好時光;孔拉驚奇地揚起眉毛,那神情既愉快又文雅;他和我都經歷過那種不順心的陰沉沉的夜晚,所以多一個或少一個匈牙利女人並不會使他感到吃驚。索菲緊咬著嘴唇,發現自己想盡量斟滿我的酒杯竟使法國勃艮第葡萄酒溢位來了一些。她出去找來一塊海綿,細心地擦著酒汙,就象這是一個罪惡的汙點一樣。我從里加帶了一些書回來:這天晚上,我坐在用一條毛巾臨時做成的燈罩底下,看見孔拉在我旁邊的床上象孩子一樣酣睡著,就連普拉斯科維婭姨母的腳步聲也沒有把他吵醒。這位老太婆黑天白日都在樓上來回走動,嘴裡還咕咕噥噥,為我們朝不保夕的處境祈禱。說來奇怪,在他們兄妹當中,倒是孔拉最象人們想象中那種世家望族的大家姑娘。索菲那曬黑了的脖子和那抓著海綿的皸裂的雙手,使我猛地想起童年時那個負責替我們刷馬的小僱工卡爾。同那個匈牙利女人經過塗脂抹粉、輕拍按摩的面孔相比,索菲顯得非常邋遢,不可同日而語。

我在里加的冒失行為雖然使索菲很傷心,但她並不感到意外;我的行為竟在她的意料之中,這還是第一次。我同她的親密程度並沒有因此而減弱,相反倒是更加增強了;我們之間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幾乎是牢不可破的。我們兩人肆行無忌,真誠相待。要知道,當時的風尚是把這種赤誠置於一切之上的。我們在一起並不談情說愛,而是就愛情問題發表議論,借語言排遣我已經用行動打消、而環境卻使我們逃避不掉的憂慮。索菲毫無保留地談起她那僅有的一次風流韻事,不過,她並沒有承認她是不情願的。至於我,除了最根本的東西,我也什麼都不隱瞞。這位小姑娘緊鎖著眉頭,聽著我講自己同妓女鬼混的故事,那副專心致志的樣子實在有些可笑。我認為,她之所以找了幾個情夫,只不過是為了在我面前達到她想象中那些煙花女所具有的誘惑程度。天使與惡魔之間的距離僅有一步之遙,她一下子便墮入了耽於肉慾的底層,企圖在沉淪中博得別人的歡心,我看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正發生著一場變化,它比任何場面都更令人驚訝,可它又同任何場面一樣,幾乎是古已有之的事情。這是因為,首先她太天真幼稚,因此她做的那些瑣事就更加讓人感慨:她想法子弄來了一些脂粉,還故意把自己的長統絲襪露在外面。她在眼睛四周塗抹了一些眼睫膏,其實她無需這樣眼圈就夠黑的了,她那高高凸起的顴頰也抹得通紅,使我一見到這張臉就非常厭惡,就象看到自己親手打下的傷疤紅腫起來一樣。我發現,她把從前那對妙不可言的蒼白嘴唇弄得象血一樣紅,好使自己盡情撒謊。弗朗茲•馮•阿朗同其他幾個小夥子看到她不知為何這樣慾火炎炎,都想捕捉住這隻大蝴蝶。我自己打那以後也被她迷住了,而且比別人迷得更深;我錯誤地認為自己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是因為有所顧忌,不禁遺憾索菲剛好就是孔拉的妹妹,因為孔拉是唯一使我感到有所束縛的人。然而,要不是索菲對我獨具青睞,我決不會再看她第二眼。

女人生來就目光短淺,要在她們面前扮演觀天象卜命運的術士非常容易:這位假小子正在重蹈那些悲劇女主人公的覆轍,企圖通過自我麻醉忘記一切。她和那些比我會趁機佔便宜的小夥子聊天,嬉笑,在留聲機的刺耳聲音伴奏下跳起粗狂的舞蹈,還同他們在子彈的射程之內散步冒險。同全身癱瘓的人一樣,有愛情卻得不到滿足的女人也必然會經歷一段焦躁不安的時期,弗朗茲•馮•阿朗瞅準了這個機會,捷足先登,最先嚐到了甜頭。他迷戀著索菲,幾乎到了低三下四的地步,就象索菲在我面前那樣。他心甘情願在索菲面前作一個聊勝於無的人:他的野心也就到此為止了。當他單獨同我在一起時,就象一個闖到別人路上來的遊客,總是帶著一副隨時準備向我躬身致歉的神情。索菲大概是為了對他、對我和對自己進行報復才同他滔滔不絕地談起我們的愛情的:因為他那種驚慌失措、服服貼貼的樣子,絕不是為了使我拋棄同女人沒有幸福可言的想法。索菲變得傲慢、易怒、輕佻,她不懷好意地丟給他一塊糖,他便象狗一樣吃起來,一想起他那副樣子,我便會產生一種惻隱之心。這位運氣不佳的善良小夥子在自己短短的一生中歷盡了各種各樣的倒霉事:中學時期,他因被誤作小偷而被校方開除了,一九一七年,他的雙親又被布林什維克殺害了,後來,他動了一次闌尾炎大手術,術後幾個星期他便作了戰俘,當我們找到他那具受過刑的屍體時,發現他脖子周圍有一圈發黑的瘡口,這是被線蠟燭那又長又軟的燭芯燒傷的。索菲是從我嘴裡知道這個訊息的,由於我講得比較婉轉,因此,當我看到這一慘不忍睹的形象並沒有引起她的痛苦,似乎只是在她心裡其它許多形象中又增添了一個時,我沒有因此怪罪她。

索菲為了暫時不使自己心中難以忍受的愛情流露出來,她又幹了幾件風流事,但她還是不能忘記真正的愛,只好在被人笨手笨腳地摟抱過幾次之後,羞愧地中止了這種行為。在那些不明不白的過客當中,最使我憎惡的是一個從布林什維克監獄裡逃出來的俄國軍官,他在我們這裡逗留了八天便動身到瑞典去了,要在一個什麼大公的手下執行一項神乎其神的使命。從第一天晚上起,我就從這個醉鬼的嘴裡得知了一些關於女人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他對那些風流事的詳盡描繪,使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他同索菲在園丁屋子裡那張皮製長沙發上乾的好事。自那以後,只要我在索菲的臉上看到(哪怕只有一次)某種類似幸福的表情,我就決不能容忍她在我的身邊。然而,她把一切都向我坦白了;她仍舊用手觸控我,但動作已經變得心灰意冷,與其說這是愛撫,不如說這是瞎子的盲目摸索。每天早上,她都失望地站在我的面前,因為她所愛的男人並不是剛才同她睡在一起的那個。

我從里加回來大約有一個月了,一天晚上,我和孔拉在塔樓裡工作,他拿著一根長長的德國菸斗專心致志地吸著。我剛從村子裡回來,我們那些士兵正在那裡用圓木頭盡力湊合著加固滿是泥濘的戰壕;這是一個霧氣沉沉的夜晚,也是最最安全的夜晚,由於敵人都隱沒在霧裡了,因此交戰雙方的敵對活動都停了下來。我那件溼透了的上衣在烤火爐子上冒著熱氣,孔拉把那些面目可憎的小塊溼柴添進爐內,木柴一塊接著一塊燃燒起來,發出吱吱的聲音,就象一位詩人望著樹林燃燒而發出長息短嘆一樣。這時蕭邦中士走了進來要交給我一封函件,他剛走到門口,便隔著低著頭的孔拉,用他那通紅、不安的面孔向我作了一個暗示,我於是跟著他來到樓梯平臺上。這個蕭邦,當兵前在華沙作銀行職員,是雷瓦爾伯爵的一個波蘭總管的兒子;他有一個妻子和兩個孩子,為人處世通情達理,對孔拉和索菲懷著一種溫柔的熱愛之情,而他們倆則把他當作一奶同胞的兄弟看待。十月革命剛一開始,他便回到克拉托維塞,從那以後,他一直是個正人君子。他小聲告訴我說,他穿過地下室的時候,發現索菲在廚房的大餐桌前喝得爛醉,而這種時候廚房從來都是冷清清的;儘管他再三懇求她,也許他做得有些笨拙,但他仍舊無法說服這位姑娘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

「總之,先生,」他對我說(他把我稱作「先生」),「請您想一想,她明天會感到羞愧的,要是有人看到她這副樣子……」

這個善良的小夥子還以為索菲懂得害羞呢,然而最奇怪的卻是他並沒有說錯,我走下旋梯,儘量不使我那雙很少擦油的靴子在臺階上發出聲來。由於這天夜裡沒有戰事,克拉托維塞沒有任何人守夜值班,二層的大廳裡傳來了一陣混亂的鼾聲,三十個筋疲力盡的小夥子睡在那裡就象只有一個人似的。索菲坐在廚房那張白茬兒木頭的大餐桌跟前;她身下那把椅子的幾根腿有長有短,使靠背與地面形成了一個岌岌可危的夾角,她坐在上面有氣無力地搖晃著身體,把那兩條套著醬色絲襪的大腿暴露在我的眼睛底下,這兩條腿並不象一個年輕姑娘的,倒象是一個青年男子的。一隻還剩下一點燒酒的瓶子在她的左手中晃盪著。她醉得一塌糊塗,在爐火的光亮下呈現出一張帶有紅斑的面孔。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這是第一次在我的觸控下沒有象受傷的鳥那樣發出既嚇人又可愛的戰慄;白蘭地帶來的微醺快感使她對愛情無動於衷了。她把那張目光呆滯的臉轉向了我,用一種同她那雙眼睛一樣混濁的嗓音對我說:

「去向泰克薩斯道個晚安吧,埃裡克,它躺在配膳室裡。」

我把打火機點燃,走進那間堆著發了芽的土豆的陋室裡,人踩在那些快要倒塌的土豆堆上隨時都有被絆倒的危險。那隻滑稽的小狗直挺挺地躺在一輛舊童車的篷佈下面;我後來才知道泰克薩斯是被一顆埋在園圃裡的手榴彈炸死的,當時它一個勁地用黑嘴巴掘土,就象是在尋找一隻珍貴的蘑菇。它被炸得稀巴爛,好似一隻在大都市的街上被有軌電車壓死的小狗一樣。我小心翼翼地抱起這團令人作嘔的東西,拿著一把鐵鏟,到屋外的院子裡去挖坑。土地的表層被雨水融化了;我把泰克薩斯埋在泥地裡,它活著的時候多麼喜歡在泥地中打滾呀。當我回到廚房的時候,索菲剛剛將那最後一滴白蘭地酒喝乾;她把酒瓶投在火裡,瓶子在火中發出一聲悶響爆成碎片,她笨拙地站起身來,靠在我的肩膀上,無精打采地說:

「可憐的泰克薩斯……真可惜。只有它愛我……」

她滿嘴酒氣,上樓梯的時候兩腿一個勁兒地踏空,我只好架著她的胳臂上樓,她一邊走一邊嘔吐,整整吐了一路;我覺得自己就象在送一個噁心嘔吐的過路女人回到她的房間去。正在我忙著鋪床的當兒,索菲已經倒在自己那間亂七八糟的小屋子裡的一把扶手椅上。她手腳冰涼,我把幾床被子和一件大衣蓋在她的身上。她並沒有覺出來,用胳臂肘支撐著身體,張著大嘴繼續吐個沒完,就象一座噴水雕像一樣。她總算躺到那張床的凹陷當中了,她有氣無力,表情呆滯,汗水津津,活象一具屍體,她的金色頭髮貼在臉上,看去很象幾道金黃色的刀痕。她的脈搏在我的手指下面滑動著,它搏動狂亂幾乎使人感覺不到。她當時心裡一定很明白,知道自己喝醉了,也知道害怕和眩暈,因為她後來告訴我,她感覺自己那一整夜都象是乘著雪橇或滑雪板在俄羅斯的山脈中旅行,她感到顛簸、寒冷,聽到了風的呼嘯和電線發出的尖利哨音,並毫不懼怕地全速馳向一個深淵。我知道,這種快得要命的感覺是酒精使心臟衰竭所致。她一直認為,我大發慈悲地在她髒亂的床頭守了一夜,一定會給我留下一生中最令人憎惡的記憶。我只好告訴她,她那蒼白的臉色,骯髒的酒汙,以及她所冒的危險和那種比沉湎於愛情時還要更加任人擺佈的樣子,不僅使人感到放心,而且還讓人覺得挺美;她那暴露在我面前的沉重身體,使我想起了那些我曾經照看過的醉醺醺的夥伴,也想起了孔拉本人……我忘了提一句,在給她脫衣服的時候,我發現在她的左乳峰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痕,刀子只是把皮肉劃了一個很深的口子,並沒有什麼要緊。後來她向我承認,有一次她曾經笨拙地想要自殺。這件事是發生在我在克拉托維塞的那段時間,還是那個立陶宛色鬼在的那段時間?這正是我始終不得而知的。我儘可能不撒謊。

蕭邦中士沒有說錯:這件事情過後,索菲顯得羞愧萬分,就象一個在人家婚宴上濫飲了香檳酒的寄宿生。幾天當中,我一直愉快地陪著這位既傷感又理智的女友,她的每一個眼神似乎都是在向我致謝或請求原諒。我們有些患斑疹傷寒的病人住在臨時搭起的木板房裡;她執意要去照顧他們;我和孔拉都拿她沒辦法;她彷彿橫下一條心要死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只好由她去了。不到一個星期,她就病倒在床上了;大家以為她染上了傷寒病。實際上,她的病來自肉體上的筋疲力盡和精神上的心灰意冷,來自對愛情的厭倦,因為愛情千變萬化,就象某種神經病每天都會表現出新的症狀一樣難以捉摸,一句話,她是因得不到幸福、再加上疲勞過度才病倒的。這下輪到我每天一大早兒到她的房間裡去了。整個克拉托維塞的人都以為我們是一對情人,這一定使她很得意,我猜得出來,不過這也給我帶來了方便。我以一種家庭醫生的關切詢問她的健康狀況;我坐在她的床上,我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兄妹情誼實在可笑。如果說我有意用柔情加劇索菲的痛苦,那麼我所得到的結果就再圓滿不過了。她在被子下面蜷起膝蓋,雙手託著下巴,死死地盯著我,那雙驚異的大眼睛充滿了漣漣的淚水。我對她又是敬重又是體貼,並輕掠她的頭髮表達自己的溫情,然而,索菲能夠問心無愧地享受這一切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一想起幾個月前自己曾同別人睡過覺,她就象那些不幸的人一樣感到無地自容,恨不得逃到千里之外去。她象一個性命垂危的病人一樣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我趕緊讓她重新躺下,幫她把揉皺了的被單塞好,我知道我走之後,她一定會在裡面絕望地縮成一團。如果我聳著肩膀宣告,所有那些肉慾行為都沒有什麼要緊,那麼我名義上是想平息她的悔恨,而實際上卻會觸疼她自尊心裡那個最敏感的創口。這個比自尊心更加深刻、更加本質的東西,就是人對自身那種模糊不清的看重。在這種新的寬容思想啟示下,我覺得自己過去那些冷酷、拒絕、輕蔑行為本身就是對她的一場考驗和一次考試,只不過她沒有能很好地領會這種考驗的重要性,也沒有能順利通過考試。也許就是在我已經開始看上了她的時候,她卻象一個疲憊不堪的游泳者一樣,眼看著自己沉入離岸邊不遠的深水之中。如果我同她結婚了,她現在就會因想起自己沒有勇氣一直等著我而後怕得痛哭起來。她嚐遍了姦婦在柔情這把軟刀子的懲罰下所感到的全部痛苦,她很少有清醒的時候,可一旦清醒,便會想到自己畢竟沒有為我守住貞潔的身子,因而變得更加絕望。我對她又是憤怒,又是反感,又是同情,又是諷刺,還抱著一種模糊不清的遺憾,而她則對我萌發了一種怨恨,然而,所有這些相反的東西卻使我們彼此象情人或舞伴一樣,如膠似膝地粘到一起了。其實,那種想望已久的關係確實在我們之間存在著,而索菲的最大痛苦卻是,她覺得這種關係既令人感到窒息,又讓人難以捉摸。

一天夜裡(因為我記憶中關於索菲的全部往事幾乎都發生在夜間,只有最後一次帶有破曉時的微白顏色),那是一個飛機轟炸的夜晚,我發現索菲陽臺上那個方方的窗子露出一道光線。當時,在那種沼澤鳥式的戰爭中,我們還很少碰到這類襲擊;在克拉托維塞,死神第一次從空中降臨到了我們頭上。令人不能容忍的是,索菲不僅自己找死,而且還使死亡危脅著她的親人和我們所有的人。她住在三層摟的右邊;她的房門是關閉著的,但並沒有插上。索菲坐在桌子跟前,懸掛在天花板上的那盞大煤油燈在她的四周灑下了一圈光環。那扇落地長窗敞開著,彷彿一架鏡框,框出了一幅冰天雪地的明朗夜景。我用力將那扇被近來的幾場秋雨泡漲了的護窗板關上,不禁想起小時在山中療養院的時候,每當夜裡碰上暴風雨,我也是這樣急急忙忙地把窗子關上。索菲傷心地撅起嘴看著我做完這一切,終於對我說:

「埃裡克,要是我死了,您會感到無聊麼?」

我討厭這種既沙啞又溫柔的聲調,她自從幹過那些風流事之後便養成了這樣一副怪聲怪氣的腔調。一枚炸彈的爆炸聲使我逃避了回答她的問題。炸彈落在東面,是池塘的那個方向,我不由地希望這場狂轟濫炸能夠移到遠處去。第二天我得知那枚炸彈落在了池塘的岸上,被炸斷了的蘆葦在水面上漂了好幾天,其中還夾雜著一些死魚的白肚皮和一隻被炸爛了的小船的碎片。

「是的,」她慢聲慢氣地接著說,那口吻就象是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似的,「我害怕,真奇怪,我竟會想到這些,因為這不會給我帶來任何東西,對吧?」

「隨您的便,索菲,」我尖刻地回答,「不過,那位可憐的老太太就住在離您兩步遠的房間裡。而且,孔拉……」

「噢,孔拉,」她操著一種極度厭倦的語調說,接著便用手撐著桌子站起身來,象個殘廢病人那樣猶猶豫豫不敢離開自己的坐椅。

從她的嗓音中可以辨出,她對自己哥哥的命運已經完全漠不關心了,我甚至暗地裡問自己,她是不是已經開始憎恨自己哥哥了。然而,她只不過是一時糊塗,對什麼都無所謂了,她不再關心自己親人的安全,同時也不再敬仰列寧了。

「我經常想,」她走近我說,「人什麼都不怕也不好。但是我覺得,如果我是幸福的,那麼死亡也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她又恢復了那種既生硬又輕柔的嗓音,每當我聽到這種象大提琴一樣的低音,我總要為之動情的。「哪怕只有五分鐘的幸福,這也是上帝對我垂恩的表示。您幸福嗎?埃裡克?」

「是的,我幸福,」我違心地應了一聲,與此同時,我猛然發現,我在這裡撒了個彌天大謊。

「哦,您的神情可不象,」她用一種戲弄人的語調說,令人想起她從前做小學生時的樣子。「您是不是正因為感到幸福,才不為死亡所煩惱?」

她穿著一件法蘭絨的學生襯衫,上面還披著一條縫補過的黑披巾,那副樣子活象一個深更半夜被鈴聲吵起、還未睡醒的小保姆。我將護窗板重新打幵,自己也始終沒有弄懂我當時為什麼會有這種荒唐可笑的舉止。孔拉曾經惋惜窗外的樹木都被人砍倒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景象;我們可以一直看到那條河流,那裡同每天夜晚一樣,傳來了斷斷續續、漫無目標的槍聲。敵機仍在暗綠色的天空中盤旋著,寂靜的夜晚充滿了飛機發動機的可怕轟鳴聲,整個空間就象是一所大房間,而那架飛機就象一隻大胡蜂正笨頭笨腦地在那裡轉來轉去。我象一個月光下的情夫,把索菲拽到陽臺上,一起看著煤油燈的光束在下面的雪地上擺動。風大概很小,因為折射回來的反光只移動了一點。我用手臂摟抱著索菲的腰,彷彿感到了她的心跳;這顆勞累過度的心臟先是遲疑了一下,然後便重新開始搏動起來,那節奏本身就充滿了勇氣;就我記憶所及,我當時唯一的想法是,如果我們那天夜裡一定要死,我還是情願在她身邊了結生命。突然,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在我們身旁炸響了;索菲趕緊堵住耳朵,好象這聲巨響比死亡還要可怕。這回炸彈落在了附近馬廄的瓦楞鐵皮頂上:那天夜裡,有兩匹馬為我們送了命。接著爆炸聲而來的是異乎尋常的寧靜,我們聽到一堵尚未震塌的磚牆在吱吱作響,還聽到一匹垂死的馬發出可怕的嘶鳴。我們身後的玻璃被震得四處亂飛;我們踩著碎玻璃回到房間裡。我把煤油燈熄滅了,就象別人雲雨過後將燈重新點燃一樣。

她跟著我來到走廊裡。那裡有一盞光線柔和的長明燈,仍在普拉斯科維婭的一幅聖像的下面燃燒著。索菲呼吸急促起來,高興得臉都白了,這說明她理解了我的意思。我曾經同索菲度過許多更為悽慘的時刻,但沒有一回比這次更莊嚴、更近乎一種海誓山盟了。如果說我一生中曾經愛戀過她,那就是這個時刻。她舉起沾滿鐵鏽的雙臂(那是一分鐘前我們一起倚在欄杆上蹭的),撲到我的懷裡,好象剛才當即就受了傷似的。

為了實現這一舉動,她足足用了將近十個星期,而最為驚奇的卻是,我竟然接受了。既然她已經死了,而且我也不再相信會有什麼奇蹟發生,我倒要謝天謝地,因為至少我曾經吻過一次她的嘴唇和她那粗硬的頭髮。這個女人就象一個被人征服的大國,我雖然未能涉足其中,但總還記得她那天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暖唾液,記得她那充滿活力的皮膚氣息。如果說我曾經單純地、全心全意地愛過索菲,那就是在這一分鐘裡,當時我們倆都象獲得了新生一樣天真無邪。她靠在我身上一個勁兒地顫抖,同女性的任何一次接觸,無論是同妓女還是同偶然碰上的女人,都沒有使我感受過這種既強烈又可怕的柔情蜜意。她非常髙興,象散了架子似地直挺挺壓在我的肩膀上,使人感到一種神秘的重量,幾個小時前我要是死了,壓在我身上的泥土恐怕就是這樣。不知什麼時候這種美妙的感覺變得讓人恐懼起來,使我猛然想起從前在謝伏寧格海濱場,媽媽硬將一隻海星塞在我的手裡,嚇得我直抽搐,使那些洗海水澡的人也亂作一團。我粗野地掙脫開索菲,這對她那沉浸在幸福之中、毫無準備的身體大概太殘酷了。她睜開閉著的眼睛,看到我的臉上有著一種比憎恨和驚恐也許更叫人無法忍受的東西,因此她向後退了一步,並抬起胳臂肘把臉遮住,活象個給人打了嘴巴的小姑娘。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在我面前哭泣。在一切都完結之前,我還單獨同索菲見過兩次面。但自從那天夜裡以後,我們倆的一言一行都好象其中的一個人已經死了,在我這一方面,一切與她有關的東西都死滅了,而在她那一方面,她那種出於愛情而對我的信任也泯滅消失了。

這很象愛情中那些單調乏味的階段,簡直就是貝多芬四重奏中那種無休止、反覆出現的靜穆低吟。在聖誕節將臨前的那幾個陰沉沉的星期裡(普拉斯科維婭姨母守齋的日子更多了,她不讓我們忘記教歷上的任何東西),我們的生活依然如故,象往常一樣充滿了窮困、惱火和災禍。我耳聞目睹自己那些難得的好朋友中又有幾個人死了;孔拉受了輕傷;這個村鎮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反覆了三次,結果只剩下一些斷牆殘垣埋在雪裡。至於索菲,她倒變得鎮靜、果敢、熱心了,就是有些固執。大概是這一時期,沃克瑪帶著一團烏合之眾在克拉托維塞城堡建起了冬季宿營地,這便是馮•威爾茨派給我們的援軍。自從弗朗茲•馮•阿朗死後,我們這支由德國遠征軍組成的小部隊日漸瓦解,逐漸混進了許多波羅的海人和白俄羅斯人。我早就認識沃克瑪,還在十五歲的時候我就討厭他,那年冬天我在里加住了幾個月,我們每個星期都要被送到數學老師家三次。他長得象我,就好比一幅漫畫象它的原型模特兒一樣:他為人正派,但缺乏人情味,雖然野心勃勃,卻也唯利是圖。他屬於這樣一種型別的男人,他們雖然愚蠢,可天生就是成功的料,他們也重視新事物,不過這只是為了從中漁利,因為他們的一切盤算都是建立在生活常數的基礎上的。要是沒有戰爭,索菲絕不會對他有好感;他可倒好,瞅準了機會抓住不放。我早就知道,一個身陷兵營的孤獨女人,在男人們的眼裡有著一種近乎輕歌劇和悲劇的魅力。大家原以為我們是情人,他們完全搞錯了;十五天還沒過去,就沒有人不把他們倆看作是未婚夫婦了。我曾經毫不痛苦地容忍處於半夢遊狀態的索菲與小夥子們幽會,因為他們只會使她暫時忘記一切,可是她同沃克瑪的關係卻使我心神不定,因為她對我絕口不談這件事。她並沒有隱瞞什麼,只不過是剝奪了我監督她生活的權利。當然,比起當初我們情投意合的時候,我那時的罪過要小得多,但事過境遷之後,人總還會受到懲罰。不過索菲還算寬宏大量,對我仍舊保持著那種敬重多情的態度,而且顯得比過去更加親熱,這也許是她開始對我進行評判的結果。我對這場愛情的結局想錯了,就象當初我對它的開始也想錯了一樣。我現在還時不時地認為,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都是愛我的。但我又不相信這種看法,因為這裡面攙雜著我的自尊心。素菲的身心健康、強健,這使她可以從任何愛情的心病中恢復過來:我有時想象著她嫁給了沃克瑪,成了周圍有一大堆孩子的家庭主婦,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橡膠緊身褡,把她那四十歲女人的身體緊勒在裡面。然而這種想象是毫無根據的,因為,我的索菲確確實實已在我們那充滿了愛情的氛圍裡和燈光下死去了。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我就象當時大家所說的那樣,也覺得自己打了勝仗。說得好聽些,可謂我的推斷要比沃克瑪的盤算來得更準確,而且我和索菲本來就是同一類人。然而,就在聖誕節的那個星期裡,沃克瑪卻勝券在握了。

有時,我夜裡還是自討沒趣地敲索菲的房門,想要證實她不是一個人呆在屋裡;要在過去,也就是說一個月以前,在同樣的場合下,索菲那挑釁似的假笑幾乎同她的眼淚一樣會使我放心。可是現在門開啟了,在你面前的卻是一幅冷冰冰的正人君子的場景,這與她過去那種到處亂扔著內衣、酒瓶的場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沃克瑪冷冷地將香菸盒向我遞了過來。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姑息,於是我轉身就走,並想著自己走後,他們倆一定會重新開始那種竊竊私語和淡而無味的接吻。此外,他們的確是在議論我,看來我對此深信不疑是有道理的。我和沃克瑪之間存在著一種鏤心刻骨的仇恨,甚至現在我有時還在問自己,他之所以沒有看上索菲,是否僅僅因為整個克拉托維塞的人都把我們看作一對。我對這個女人的熾烈感情一定比自己想象的要強烈,因為我很難容忍那個蠢貨去愛她。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比克拉托維塞在戰爭的那年冬天更歡快的聖誕節晚會。當時我對孔拉和索菲那些可笑的準備工作非常惱火,便藉口要寫一份報告悄悄溜掉了。快到午夜的時候,我又是好奇,又是肚子餓,便在笑鬧聲和一張我所喜愛的唱片的嘈雜聲音驅使下來到了客廳,看到跳舞的人們正在那裡藉著柴堆和二十來只大小不齊的燈盞的光亮旋轉。我再一次感到自己沒有能同別人一起共享歡樂,雖然我這是出於自願,但我所感到的苦痛卻沒有因此減少。生火腿、蘋果、威士忌等夜宵早已準備好,放在一張濃金重彩的靠牆桌上;索菲還親自動手烤制了麵包。保爾•呂讓醫生那寬闊的肩膀給我擋住了房間的一半,這位巨人把盤子放在膝蓋上,正匆匆忙忙地吃著他那份食物,那副急忙的樣子,就象是他總想趕回他設立在皮埃爾親王過去那間車庫裡的診所似的;索菲要是對他暗送秋波而不是對沃克瑪,我一定會原諒她的。蕭邦非常喜歡獨自作集體遊戲,此刻他正想方設法用火柴棒在一隻破口瓶子的細頸裡搭房子。孔拉一向笨手笨腳,切火腿片時竟把手指切破了,他用一條手絹纏繞在食指上,並藉著手絹包紮在手指上的輪廓,用兩隻手在牆上做出各種各樣的影子。他臉色蒼白,再加上最近受過傷,走起路來仍舊一瘸一拐。他不時停下手中的動作,給留聲機上發條。

《鴿子》舞曲結束了,換上了一支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的帶鼻音的時新曲子;索菲每跳一圈都換一個舞伴。跳舞仍然是她的拿手好戲:她一會兒象火焰一樣旋轉,一會兒象花朵一樣搖擺,一會兒又象天鵝一樣飄然浮過。她身上穿的那件藍色網眼羅裙還是一九一四年的式樣,這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件跳舞服裝,而且據我所知,她只穿過兩次。這條雖然過時、卻還嶄新的裙子,把我們這位昨天的夥伴變成了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從鏡子裡可以看見一群身披藍紗的姑娘,她們是節日裡的唯一女賓,剩下來的小夥子只好自己結成舞伴。就在那天上午,孔拉竟不顧自己的腿有毛病,非要固執地爬到一棵橡樹的頂端去採一簇槲寄生;這種頑童一樣的莽撞行為使我同他發生了第一次爭吵,有生以來,我同我的朋友僅僅吵過兩次。釆摘槲寄生的主意是沃克瑪出的;現在它被懸掛在那盞自打我們幼時過聖誕節就從未亮過的昏暗的枝形吊燈上,給小夥子們擁吻自己的舞伴提供了方便。這些年輕人輪流將自己的嘴唇貼在索菲的嘴唇上,而索菲則一會兒顯得高傲,一會兒顯得開心,一會兒充滿了優越感,一會兒又象個天真的孩子或溫情脈脈的姑娘。我來到客廳時,正趕上沃克瑪上場;他們倆互相吻了一下,我敢打賭這種親吻與愛情的親吻有著天壤之別,但是毫無疑問,它意味著歡快、信任、和睦。孔拉說了一句:「喂,埃裡克,就等你了。」這使索菲轉過頭來。我遠離燈光,站在音樂沙龍那邊的一個門洞裡。索菲是個近視眼,可她還是認出我來了,這大概是她眯起了眼睛的緣故。她把手放在沃克瑪那可恨的肩章上(紅軍有時就把這種玩意兒釘在被俘的白俄軍官的肉體上),然後象是跟我挑釁似地再次吻了他一下。沃克瑪把他那張激動得紅光煥發的面孔向她側了下來;如果這就是愛的表情,那麼女人除非是瘋了才不躲開我們,看來我對女人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的。索菲穿著藍色的網眼羅裙,赤著臂膀,將她那因用火鉗燙髮而燒焦了的短髮向後一掠,把她那最誘人也最做作的嘴唇伸向了那個畜生,電影女演員斜眼看著攝影機鏡頭時就是這樣。這太過分了,我拽住她的胳臂,打了她一個耳光。不知是因為打得太重,還是因為這下打擊來得太突然,她不由地向後一退,原地轉了一圈,最後絆在一把椅子上跌倒了。她的鼻子裡流出了鮮血,使整個場面更為滑稽。

沃克瑪被驚得目瞪口呆,好一陣才想起向我撲來。呂讓在我們兩人中間進行勸解,我想當時一定是他把我硬按在那把伏爾泰式的扶手椅中的。節日晚會差點以一場拳打腳踢告終,在一片亂鬨鬨的人群中,沃克瑪嘶啞著嗓子要我賠禮道歉;大家都以為我們喝醉了,這正好把事情掩過了。第二天我們還要一起動身去執行一項危險的任務,而且在聖誕節的晚上,人是不該為了一個誰也不要的女人同夥伴打架的。大家讓我握了握沃克瑪的手,而實際上我只恨死了我自己。至於索菲,她已經跑掉了,弄得她那揉皺了的網眼羅裙嘩嘩作響。在我把她從沃克瑪的手裡拉開時,我將她戴在脖子上的珍珠項鍊的細線搭扣扯斷了,這還是她行堅振禮那天她祖母加莉茨娜給的呢。這個沒有用了的玩意兒散落在地上。我俯下身子,機械地把它撿起放在口袋裡。我一直沒有機會把它還給索菲。有一個時期我非常窮困,總想著把它賣掉,然而珍珠已經發黃,沒有一個首飾商肯要。我現在還收存著它,或者不如說我曾經一直收存著它,因為我是把它放在一隻小手提箱的箱子底裡的,而這隻箱子今年在西班牙被人偷走了。的確,有些東西人一直儲存著,可卻不知道為了什麼。

那天夜裡,我在窗戶和大衣櫃之間有規律地踱來踱去,簡直就象普拉斯科維婭姨母一樣。我赤著腳,因此我的腳步聲不會將沉睡在床幃後面的孔拉吵醒。不知有多少次我在黑喑中尋找自己的鞋子和外套,決定到索菲的房間裡去會她,我敢肯定她這回是一個人呆在那裡。我雖然頭腦比較成熟,可是在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的可笑想法驅使下,我還是自問是否愛這個女人。當然,直到目前為止,即便是我們當中最不粗魯的人也沒有拿出愛情的證據,上帝知道我多麼恨索菲使我變得優柔寡斷。但是這位被眾人離棄了的姑娘的不幸卻是,人們對她只能把寶押在整個一生上。有一個時期,一切都滾他媽的了,我不由地心裡說,至少這個女人還算堅強,她象土地一樣,你可以在上面蓋房,也可以在上面睡覺。如果我能象遇了海難的人一樣,躲在荒島上同她重新開始新的生活,這也許會很不錯。我知道,我一直是靠著自己的能力過活,而我的地位則是保不住的。孔拉會老的,我也一樣,而且戰爭並不總能使一切都得到開脫。我站在鑲著鏡子的大衣櫃前,一會兒想到拒絕愛情,一會兒又想到接受愛情,其實,拒絕並不都是卑鄙可恥的,接受也不都是公正無私的。我以一種所謂的冷靜態度自問到底打算把這個女人怎麼樣,的確,我並沒有把孔拉當作內弟看待的準備。我不能為了勾引孔拉的妹妹(儘管我並不太情願),而把他這位年僅二十歲風華正茂的老朋友拋開不管。我在屋子裡來回走著,來到掛鐘的另一端,一時間自己竟恍惚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嘲笑我把不少事情弄得複雜了,他那副樣子,同我們家族那些在我之前尋找未婚妻的先人一模一樣。這個小夥子比我還單純,就象我的祖先一樣。一想到女人的白脖子就會突突心跳。太陽快要升起的時候(如果太陽在這種陰天裡還會升起的話),我聽到走廊裡傳來一種幽靈般的輕輕響動,這是女人的衣裙在風中抖動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扒門的聲音,就象一頭家畜在乞求主人把門開啟一樣,最後便是一個走到絕路上的女人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聲。索菲把嘴貼在橡木門板上低聲說起話來,她熟悉四、五種語言,其中包括法語和俄語,這使她能夠不斷變換那些尚不熟練的詞彙,而這些詞彙在各國卻是被用的最濫、也是最純正的。

「埃裡克,我唯一的朋友,我求您寬恕我。」

「索菲,親愛的,我已準備出發了。……今天上午我動身的時候,您到廚房去一下,我有話要對您講。……原諒我。」

「埃裡克,請求原諒的應該是我,……」我一向認為,那種聲稱能夠把某次談話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回憶起來的人是在有意或無意地撒謊。留在我腦子裡的總是一些隻言片語,每段話裡都有許多空白,就象一份遭了蟲蛀的文獻。甚至在我講話的那會兒,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講了些什麼,至於另外一個人的話,我就更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有一張嘴湊近了我的嘴唇。剩下的都是我隨想隨說回憶起來的,不足為信,這對於我在此處竭力回憶起來的其它話語也同樣適用。我之所以能將那天夜裡我們之間那些可憐乏味的話幾乎毫無遺漏地回想起來,也許是因為這是索菲一生中對我傾訴的最後一點溫情。我不得不放棄悄悄開啟門的想法。是猶豫不決還是主意已定,隨你怎麼想,但正是在那些終於導致人們做出決定的卑微理由上,人隱藏在心底的東西才會暴露出來。膽怯也好,勇敢也好,反正我一直沒有對孔拉當面解釋過。孔拉天真地認為我頭一天夜裡的舉動只不過是抗議那個捷足先登的人對他妹妹太放肆了: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我當時是否會甘心向他承認,在那四個月當中,我每天都在欺騙他,對此避而不談。他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那條傷腿在毯子上蹭了一下,使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我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把兩隻手枕在脖子下面,盡力什麼都不想,只想第二天出遠門的事。如果那天夜裡我佔有了索菲,我想我會貪婪地享用這個我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的女人,就象享用一件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東西一樣。索菲到底是個幸運女人,她也許會經得起這些打擊,而這種打擊不久便使我們永遠地分開了:因此,我們之間的必然破裂是我一手造成的。我知道我會沮喪,甚至發狂,但是幾個星期過後,我那既讓人受不了、又讓人離不了的老毛病還會重新復發;這種毛病,不管你怎麼想,與其說是小夥子的愛情,不如說是對孤獨的嚮往。女人是不能在孤獨中生活的,即便是建一座花園,她們也要把清靜孤獨的環境毀掉。我終歸有自己的個性,一旦這種個性不可避免地佔了上風,那麼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我都會把索菲拋棄掉的,就象一位國家首腦將一個遠離首府的行省拋棄掉一樣。到那時,沃克瑪肯定還會捲土重來,即便沒有他,索菲也會到街上拉客的。我們之間這種相互折磨、相互欺騙,一定會使人想到旅行推銷員與女傭人那種田園牧歌,其實這裡面有著更為高尚的東西,今天看來,不幸並沒有把事情弄糟。雖然這麼說,可我當時也許真的失去了一生中的一次好機會。不過,也有那麼一些機會,你雖然有心,可本能卻不願意。

將近早晨七點,我來到樓下的廚房裡,沃克瑪早已準備停當,正在那裡等我。索菲已將咖啡熱好,還準備下了吃食,那都是頭天碗櫥裡剩下的;她在這個隨軍女人的小天地裡幹得十分出色。她在院子裡向我們告別,幾乎就站在十一月的那天晚上我掩埋小狗戴克薩斯的地方。我們沒有一刻功夫是單獨在一起的。我打算回來之後再同她言歸於好,也許在這期間我會永遠地死去,但我並不遺憾沒有將自己的想法公之於眾。我們三個人彷彿都忘記了頭一天發生的事件:這個傷口至少是表面上癒合了,這是我們生活不斷遭受戰爭創傷的一個特點。沃克瑪和我吻了吻她伸給我們的手;我們已經走了很遠,她還在向我們揮手致意,我們各自都以為那僅僅是衝著自己一個人的。我們那些士兵正蹲在木板房附近一堆炭火的周圍等我們。天下起雪來了,這會使我們在路上更加勞累,但也可能使我們免遭突然襲擊。所有的橋樑都被炸掉了,但河裡的冰卻凍得很結實。我們的目的是趕到米諾,布魯薩洛夫被圍困在那裡,處境比我們還危險,必要時,我們還要保護他撤到我們防線上來。

不知是因為暴風雪還是因為敵人,米諾同我們的電話聯絡已經中斷了好幾天。實際上,還在聖誕節的前夕,那個村子就已經落到紅軍手裡了,而布魯薩洛夫那些遭受重創的殘餘部隊則駐紮在古爾納。布魯薩洛夫自己也受了重傷,一個星期以後就死了。由於沒有其他指揮官,組織撤退的責任便落到了我的肩上。我試著對米諾進行了一次反撲,企圖把俘虜和作戰裝備奪回來,結果我們的損失卻更加慘重。布魯薩洛夫神態清醒的時候,執意不肯離開古爾納,他過高估計了古爾納在戰略上的重要性;另外,他雖然自稱是一九一四年進攻我們東普魯士的英雄,可我卻總將他看作是酒囊飯袋。情況變得刻不容緩,我們當中必須有一個人去克拉托維塞找呂讓醫生,然後再負責給馮•威爾茨呈交一份關於形勢的準確報告,或者不如說呈交兩份報告,一份是布魯薩洛夫的,一份是我的。如果我選擇沃克瑪去執行這項任務,那是因為只有他具備那種同總司令打交道所必須的靈活性,而且也只有他能夠使呂讓醫生下決心到我們這裡來。我忘記說了,保爾•呂讓有一個特點,就是他對沙皇俄國的軍官懷著一種不可思議的仇恨,哪怕是對那些投誠到我們隊伍裡來的人也是如此,不過,他對流亡貴族和布林什維克差不多都採取同樣的頑固敵視態度。加之,出於一種職業上的怪癖,他對傷員的獻身精神從不越過他那野戰醫院的圍牆;在古爾納性命垂危的布魯薩洛夫,還不如他頭一天動過手術的任何一位患者更能引起他的關心。

要知道,我不願意再被人斥為陰險的小人,我可沒有那種本事。即使我派他去執行一項危險的任務,也決不是為了除掉一個情敵(這個字眼實在令人好笑)。離開這裡並不比留下來更危險,而且,我並不認為沃克瑪會恨我讓他多冒一次風險。說不定他已經料到我會派他去;如果必要的話,他也會這樣對我的。另外一個解決辦法就是我親自回克拉托維塞,讓沃克瑪控制古爾納的局勢,因為一個勁兒說胡話的布魯薩洛夫已經不能作數了。沃克瑪當時直抱怨我不重視他的作用,後來事情有了轉變,他不得不感謝我把最危險的責任留給了自己。如果說我派他回克拉托維塞,是為了給他提供最後一次機會,讓他在索菲身邊永遠取代我,那也不是實情:這裡面的奧妙只是在事後才能想到。我並不懷疑沃克瑪,也許這種懷疑在我們之間倒是正常的: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在那形影不離的幾天當中,他表現得相當不錯。在這個問題上,我就象在其它許多事情上一樣喪失了警惕性。嚴格地說,沃克瑪對朋友的義氣並不是一層偽裝,而是一種軍人的風度,穿上軍裝,這種風度就存在,脫去軍裝,這種風度就消失。同樣應該說一句,他對我的仇恨還出於一種古老的動物本能,並不僅僅是因為我們之間有利害關係。我在他眼裡是個醜陋不堪的東西,也許同蜘蛛一樣叫人討厭。他可能認為自己有責任讓索菲提防我;我真應該感謝他竟沒有早點兒打出這張牌來。我早就料到,我讓他同索菲重新面對面地面地在一起是在冒險,當然這裡的前提是索菲仍在我心中佔有重要位置,但那會兒可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而且,我的自尊心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我在這個問題上停步不前。至於說他在馮•威爾茨跟前講了我的壞話,我肯定他沒有這樣做。沃克瑪同大家一樣,是個有相當修養的正人君子。

幾天之後呂讓到來了,隨同他一起來的還有幾輛裝甲車和一輛救護車。由於車隊不能在古爾納停得太久,我便自作主張決定將布魯薩洛夫強行運走。不出所料,他死在路上了,而且他那死沉死沉的身體同他活著的時候一樣笨重。我們在河的上游遭到了伏擊,因此我能帶回到克拉托維塞的只是個把人了。我在這次小規模撤退中犯的錯誤,使我幾個月後在波蘭邊境上的軍事行動中受益匪淺,在古爾納陣亡的每一個人後來都為我節省了十來條生命。說這些有什麼用:勝者王侯敗者賊,我既然打了敗仗,就應該承受降臨到自己頭上的一切責難,只有一點我不能接受,那就是指責我沒有服從一個腦袋已經亂成一鍋粥了的病人的命令。使我震動最大的是保爾•呂讓的死;因為我沒有別的朋友。我知道,這種說法似乎與我前面所說的一切都相牴觸,但是隻要稍微想一下,這些矛盾還是很容易調合到一起的。我回來後的第一個夜晚是在木板房裡一張爬滿蝨子的草墊上度過的,儘管這些蝨子會給我們新增加一種斑疹傷寒的危險,但我相信我仍舊象死人一樣沉睡在那裡。在關於索菲的問題上,我的決定並沒有改變,而且,我也沒有時間去想她,也許我並不想立即就重新自投羅網。那天夜裡,我覺得一切都那麼可恥,無用,陰沉,渾渾噩噩。

第二天,我踩著泥濘的融雪,冒著西北風,走過從木板房到城堡的那段短短路程。我要去孔拉的辦公室,便走了堆滿稻草和掉底箱子的正樓梯,而沒有走我差不多天天都要走的便梯。我既沒有洗澡,也沒有刮臉,要是碰上有人指責或者有情人在場,我只有俯首聽喝。樓梯裡光線很暗,只有堵死了的護窗板上的一條縫隙能夠照進一點光亮。在二層與三層之間,我突然和正在下樓的索菲撞了個滿懷。她穿著皮襖、雪靴,一條小小的羊毛披巾甩在頭上,那副怪里怪氣的樣子,就象那一年女人們洗海水澡時戴的絲綢手帕。她手裡拿著一件四角捆紮起來了的破布包裹,過去我經常看到她拿著類似的東西去野戰醫院或園丁妻子那裡探望。這一切絲毫也不新鮮,而唯一能夠引起我注意的倒是她的眼光。然而,她卻避開了我的眼睛。

「怎麼,索菲,這種天氣您還出去?」我一邊開玩笑,一邊去抓她的手腕。

「是的,我出去。」她說。

她的聲音告訴我這是一本正經的,而且她的確在往外走。

「您去哪兒?」

「這和您沒關係,」她一面說,一面猛地將手腕甩脫,她微微鼓起脖子,活象一隻鴿子,看得出她剛剛將一場啜泣嚥到肚子裡。

「我能否知道您為什麼出去麼?親愛的?」「我受夠了,」她重複著,「我受夠了。」她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一時間使人想起普拉斯科維亞姨母的怪臉。

她把那隻可笑的包裹從左手換到右手,那神情就象是一個被解僱了的女傭人,她彷彿要逃走似地向前一衝,結果只下得一層臺階,反而使我們更接近了。她於是靠在牆上,儘量使我們之間的空檔兒大一點,第一次向我抬起一雙充滿憎惡的眼睛。

「啊,」她叫了一聲,「我討厭你們所有的人……」

我敢肯定,她後來脫口而出的那些話不是她自己的,而且,要是猜出她從誰那裡販來的這些話也並不困難。那簡直是一眼泛著汙泥泡沬的泉水。她臉上的表情就象一個鄉下潑婦:我倒是看到過民家女子這樣暴跳如雷,汙言穢語。我的這些指責有沒有證據是無所謂的;在這種場合所說的一切永遠也不能當真,因為真正淫蕩的東西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只能在唇吻的呢喃中去體驗。我的處境漸漸明朗了:在我面前確實站著一位冤家對頭,而且,在索菲的忘我精神當中,我總能覺察出一種仇恨,這至少證實了我的遠見卓識。要是我能推心置腹地同她談一次,她也許不會就這樣跑到敵人那邊去,但是,這種想法是毫無意義的,就象說拿破崙會在滑鐵盧取勝一樣。

「我想,您是從沃克瑪那裡學來的這些下流話吧?」

「哦,那位嘛!」她說這句話的神情使我絲毫也不懷疑她對他的感情。她當時大概把我們兩人混同在一起加以蔑視了,並由我們及於其他男人。

「您知道我驚奇什麼?我驚奇的是老早以前您並沒有這些可愛的想法。」我儘量把語調放得輕鬆一些,可心裡卻是想同她爭論,要是在兩個月以前,她也許會被我攪得暈頭轉向。

「您說得不對,」她漫不經心地回答,「您說得不對,不對,這沒有什麼要緊。」

她沒有撒謊:對於女人來說,什麼東西也不如她們自己重要,而她們的一切其它選擇,不過是她們長期以來的瘋狂或精神暫時迷亂的結果。我正要嚴厲地質問她究竟什麼最要緊,卻發現她又一次陷入了絕望,臉和眼睛微微顫抖著,樣子都變了,彷彿腦袋裡正在經受著一陣又一陣劇痛。

「不管怎樣,我不相信您會把孔拉也混在這一切當中。」

她軟弱無力地將頭扭到一邊,那蒼白的臉頰也跟著紅了起來,就象我的指責使她羞得抬不起頭來一樣。這時我才明白,索菲對待家人那種使我一直忿忿不平的冷漠態度不過是一個假象,一種出自本能的伎倆,為的是不讓他們沾染上窮途潦倒和沮喪的情緒,因為她認為自己已經陷到這種情緒當中來了;而且,她對哥哥的愛始終是通過對我的激情表現出來的,就象苦鹹海水中的一眼清泉不易被人察覺。再說,她認為孔拉具有一切長處,具有她早已拋棄了的一切德行,就好象這個柔弱的小夥子是她天真無邪的童年一樣。一想到她總是提防著我,我心裡就非常難受,感到內疚。我當時說什麼不好,可偏偏一氣之下、急著反唇相譏,說出了那句就連我自己也感到害羞的話,使我栽了跟頭。我們倆都太盛氣凌人了,一點也不通情達理,結果我竟說出了這種反駁的話:

「街頭拉客的妓女大可不必以風化警察自居,親愛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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