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1頁,共2頁

放走鴿子,幾乎就像告別家庭一樣困難。在他開啟鐵絲網的門,並把鴿籠高舉到開啟的窗戶時,布雷爾哭泣著。鴿子起初似乎並不瞭解,它們從食物盤中金黃色的穀粒抬起頭來,不解地凝視著布雷爾,他手臂打著手勢,指示它們為自由而飛翔。

當他推擠敲打它們的籠子時,這些鴿子翩然穿過它們牢籠張開的缺口,飛進破曉時分橘紅色的天際,一次也不曾回頭看看它們的飼主。布雷爾帶著憂傷觀看著它們飛翔,每一次銀白色翅膀的舞動,都意味著他科學研究生涯的結束。

在天上空無一物了很久之後,他依然持續凝視著窗外。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痛苦的一天,而他仍舊對當天稍早跟瑪蒂爾德的衝突感到麻木。那個場景他在心中已演練多次,為的是用較為平和較不傷人的方式,讓她知道他要離去的決定。

「瑪蒂爾德,」他對她說,「我只能有話直說,我必須擁有我的自由。我感覺受到了羈絆,不是由於你,而是由於命運,而且是一種不是我所選擇的命運。」

在驚愕與恐懼之中,瑪蒂爾德只能瞪著他。

他繼續說了下去,「我突然老了。我發現自己是一個老人,被埋葬在一種生活裡頭——一種職業、一種事業、一個家庭、一種文化。一切事情都是指定給我的,我自己沒有選擇任何事情。我一定要給我自己一個機會!我必須有機會去找到我自己!」

「一個機會?」瑪蒂爾德回答說,「找到你自己?約瑟夫,你在說些什麼啊?我不懂。你要的是什麼?」

「我沒有要你的任何東西,我要的是我自己的某種東西,我必須改變我的生活!否則,當我在面對我的死亡時,會不曾感到我曾經活過。」

「約瑟夫,這簡直是瘋了!」瑪蒂爾德的音調上升了,她的眼睛因驚恐而圓睜著。「你是怎麼回事?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一個你的生活,還有一個我的生活?我們分享一個生活,我們同意了一項誓約,要結合我們的生活。」

「但是,當這份同意不屬於我的時候,我怎麼給得出這份同意呢?」

「我再也無法瞭解你了。‘自由’‘找到你自己’‘未曾活過’,你的話對我來說毫無道理可言。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約瑟夫?在我們身上?」瑪蒂爾德無法繼續說下去了,她把兩個拳頭都按到她的嘴上,轉過身來背對著他,並且開始啜泣。

約瑟夫看著她顫動的身體,他走近她。她奮力喘著氣,她的頭垂下來頂著沙發的扶手,她的淚水落在她的大腿上,她的胸部隨著她的飲泣而起伏。他想安慰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但感覺到的是她縮回身體。就是在那個時候,那一瞬間,他才瞭解到,他抵達了他生命路程上的十字路口。他已經走上了岔路,遠離了人群。他做出了明確的改變。他太太的肩膀、她的背影、她的胸部,都不再是他的了,他捨棄了碰觸她的權利,他現在必須在沒有家人的屏障之下,去面對世界。

「我最好是馬上離開,瑪蒂爾德。我不能跟你說我要去哪裡,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反倒好些。我會把所有業務上的說明留給麥克斯。我把一切東西留給你,並且,除了我身上的衣服、一個小手提箱與足夠餵飽自己的錢之外,什麼都不帶走。」

瑪蒂爾德繼續泣不成聲,她似乎無法做出反應,她到底有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呢?

「當我知道我在哪裡時,我會跟你聯絡。」

依然沒有反應。

「我必須離開了,我必須做個改變並掌握我的生命。我想,當我能夠選擇我自己的命運時,我們兩個都會改變想法的。或許,我會選擇同樣的生活,但那必須是一個選擇——我的選擇。」

悲泣中的瑪蒂爾德,依然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布雷爾在恍惚中離開了房間。

當他關上鴿籠並把它們帶回樓上他診療室的置物架時,他想著,這整個談話是場悲慘的錯誤。診療室裡,四隻無法飛走的鴿子逗留在一個籠子裡,因為實驗的外科手術,造成了它們平衡系統的受損。他知道他應該在離開前先解決它們,但是,他不想要更多對任何人或任何東西的責任。他新增了它們的飲水與食物,任它們留下來自生自滅。

錯了,我永遠不應該跟她提到自由、選擇、受到牽絆、命運、找到我自己。她怎麼可能瞭解我呢?我都幾乎不瞭解我自己。當弗里德里希第一次以那種語言跟我說話時,我無法理解他。也許我該對她使用其他的用語,或許「短暫的休息」「職業上的筋疲力盡」「到北非溫泉的長期訪問」。用她可以理解的話,而且,她可以用來向家族、社群解釋。

我的上帝,她會對大家怎麼說呢?她被遺留在哪一種位置呢?不行,停下來!那是她的責任!不是我的。去侵佔他人的責任,那種方式存在著牽絆,對我,也對他們。

布雷爾的沉思被上樓的腳步聲所打斷,瑪蒂爾德把門猛然拉開,門用力撞到牆上。她看起來糟透了,她的臉色蒼白,她的頭髮凌亂地垂下,她的目光怒火熊熊。

「我不要再哭了,約瑟夫。我現在要來反駁你,在你剛才對我說的話裡面,有事情不對勁,有事情很邪惡,而且還很幼稚。自由!自由!你提到自由。對我來說,好一個殘酷笑話!我希望我曾經擁有過你的自由——一種男人可以獲得教育,可以去選擇職業的自由。我以往從來不曾如此渴望於受過教育,我希望我擁有那種詞彙、那種邏輯,去對你證明你剛才聽起來有多愚蠢!」

瑪蒂爾德打住,從桌旁拉出一張椅子。拒絕布雷爾的幫助,她默默坐下以緩過氣來。

「你想要離開?你想要創造新的生命選擇?你是不是忘掉了你早已做下的決定?你選擇了娶我。而且,你真的不瞭解你選擇了交付你自己給我、給我們嗎?如果你抗拒去尊重它,那又何來選擇呢?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突發奇想或一時衝動,但那不是選擇。」

看到瑪蒂爾德這樣子真可怕,但是,布雷爾知道他必須堅守立場。「在我變成一個‘我們’之前,我應該先變成一個‘我’。但是,當我做出那個選擇時,我還沒成熟自主到足以做出選擇。」

「那麼,那也是個選擇,」瑪蒂爾德吼出來,「誰是這個沒有成為一個我的‘我’呢?從現在起的一年之後,你會說今天這個‘我’尚未養成,而且你今天做的選擇不算數。這不過是自我欺騙而已,逃避你選擇過的責任的一種方式。在我們的婚禮上,當我們對猶太牧師說‘願意’的時候,我們對其他的選擇說了不。我可以嫁給其他人,輕而易舉!有這麼多想要我的人。說我是維也納最美麗的女人的,不就是你嗎?」

「我依然會這樣說。」

瑪蒂爾德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他的話拋到一邊,她繼續說下去,「你不知道嗎?你不能跟我進入一項誓約,然後突然說,‘不,我把它收回,我始終無法確定。’那是不道德的,邪惡的。」

布雷爾沒有反駁,他屏住氣息,想象把他的耳朵貼平,就像羅伯特的小貓一樣。他知道瑪蒂爾德說得沒錯,但他也知道,瑪蒂爾德同時是錯的。

「你想要能夠選擇,並且在同一時間又保持所有的選項不受限制。你要我放棄了我的自由,我所擁有的那一丁點,至少是去選擇一個丈夫的自由,然而,你卻要保持你珍貴的選擇不受到限制——不受限制地去滿足你對一個21歲病人的情慾。」

約瑟夫臉色通紅,「所以,這就是你所以為的?不是的,這與貝莎或任何其他女人無關。」

「你的話說的是一回事,你的臉則是另一回事。我沒有受過教育,約瑟夫——不是由於我的選擇,但我不是個傻瓜!」

「瑪蒂爾德,不要小看了我的掙扎,我在掙扎的是我整個生命的意義。一個人對他人有責任,但是,他對他自己有更高層次的一種責任。他——」

「而一個女人呢?她的意義是什麼,她的自由?」

「我不是指男人,我指的是人類,男人和女人,我們每一個都有權利選擇。」

「我不像你。在我的選擇奴役了他人時,我無法去選擇自由。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自由對我意味的是什麼?一個寡婦或者一個棄婦,又有哪些種類的選擇呢?」

「你是自由的,就像我一樣。你年輕、富有、迷人又健康。」

「自由的?你的腦子今天到哪裡去了,約瑟夫?想想看吧!一個女人的自由在哪裡?我不被允許受教育。我從我父親的房子到你的房子來。我甚至為了選擇我的地毯與傢俱的自由而必須跟我母親與祖母爭吵。」

「瑪蒂爾德,那不是實情,那只是你對你的文化的態度禁錮了你!在幾個星期之前,我在診療時見了一個年輕的俄國女人。俄國女性不會比維也納女性有更大的獨立性,然而,這位年輕女子主張她的自由,她違抗她的家庭,她要求受教育,她運用她的權利去選擇她所要的那種生活。你可以如此!你也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你有錢!你可以改名換姓搬到義大利!」

「空話,空話,空話!一個36歲的猶太女人自由地旅行。約瑟夫,你說得像是個傻瓜似的!醒醒吧!活在現實裡,不是空話裡!孩子們怎麼辦?改變我的名字!他們每一個是不是也要選個新名字呢?」

「記住,瑪蒂爾德,在我們一結婚之後,你最想要的就是孩子,孩子與更多的孩子。我懇求你等一等。」

她控制住她憤怒的言語,並把視線從他身上轉開。

「我無法告訴你如何去變得自由,瑪蒂爾德。我不能為你設計你的道路,因為,那樣子就不再是你的道路了。不過,如果你有這種勇氣,我確信你可以找出那條路來。」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轉過來看著他,她思慮再三之後說:「約瑟夫,聽我說!你想要找到自由並做出抉擇?那麼,你就會知道這一剎那就是一個選擇。你跟我說你需要去選擇你的生活,而且假以時日,你可能會選擇重新回到你在這裡的生活。」

「不過,約瑟夫,我也選擇我的生活。而且我選擇要對你說,那裡沒有回頭路。你絕不可能重新回到你的生活,我絕不可能再做你的妻子,因為,當你今天走出這個家的時候,這裡就永遠不是你的家了!」

約瑟夫合上了眼睛並低下了頭,他接下來聽到的是門被甩上的聲音以及瑪蒂爾德下樓的聲響。他為了他所承受的風暴而感覺蹣跚欲倒,不過也感到奇特的快活。瑪蒂爾德的話很嚇人,但她是對的!這個決定必須是無法逆轉的。

終於有個了斷了,他覺得。終於有事情降臨到我身上了,某種真實的事情,不只是念頭而已,而是某種現實世界中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的,我想象著這個場景。現在,我感受到它了!現在,我知道掌握我的命運是像什麼樣子。它很可怕,又很美妙。

他完成了打包,然後親吻了他每一個熟睡的孩子,柔聲地對他們低語著再會。只有羅伯特有點騷動,喃喃地說,「你要去哪裡,爸爸?」但是馬上又陷入沉睡。這真是輕易到了奇怪的地步!對他讓自己的感情麻木以保護自己的方式,布雷爾為之驚奇。他拿起了他的手提箱,走下樓到他的辦公室去,他在那裡度過了剩餘的早上時光,撰寫著冗長的說明給貝克太太,還有他把病人轉診的三位醫生。

他應該寫信給他的朋友解釋一番嗎?他舉棋不定。這不是斬斷他先前生活所有關聯的時機嗎?尼采說過,一個新的自我,必須建築在他舊時生命的灰燼之上。不過,他接著回憶起尼采自己就持續跟一些老朋友鴻雁往返。如果連尼采都無法應付全然的孤立,他為什麼應該對自己要求更多呢?

所以,他寫了告別的信給他最親近的友人:給弗洛伊德、恩斯特·佛萊契與布倫塔諾。對每一個人,他都敘述了他離開的動機,但在此同時,卻意識到這些理由勾勒在一封簡訊之中,可能看起來既不充分又難以理解。「相信我,」他對每個人懇求著,「這不是個無足輕重的行動。對我的行動,我有重要的基礎,我將會對你們吐露一切。」對他的病理學家朋友佛萊契,布雷爾感到特別內疚,他在解剖一具屍體時讓自己受到了嚴重的感染,多年來,他為他提供了醫療與心理上的支援,現在卻要把它抹去了。他對弗洛伊德同樣感到內疚,他不只是在友誼與專業忠告上依賴著他,而且還在財務上。即便西格站在瑪蒂爾德一邊,布雷爾希望假以時日,他會了解並原諒他的決定。在給他的信中,布雷爾加了一條說明,正式將弗洛伊德對布雷爾家的債務一筆勾銷。

在最後一次走下貝克街7號的樓梯時,他噙著一把眼淚。當他在等費雪曼的同時,他在大門口的黃銅招牌旁沉思著,招牌上寫著:約瑟夫·布雷爾醫生,診療醫師——二樓。當他下次造訪維也納的時候,這塊招牌不會在那兒了,他的辦公室也是如此。唉,那花崗石磚房與二樓還會在那裡,但它們不再是他的磚房了,他的辦公室很快就會失去了他存在的氣味。他感到與以往相同的失落感,每當他探訪他童年的家門時——那棟小庭,或許有另一個前程遠大的男孩,在多年以後,可能會長大成為一個醫生。

但是他,約瑟夫,不是不可或缺的,他會被遺忘,他的地位會被時間與他人的存在所吞噬。他會在接下來的10年或20年中死亡,而且他會孤獨地死去:不論友誼是否長存,他想到,人總是孤獨地死去。

他以這樣的想法讓自己開懷,如果人是孤獨的,而且必然性是個幻覺,那麼他就是自由的!然而當他登上他的馬車時,他的開心讓路給一種憂傷的感受。他看著街上其他的公寓,他在被注視著嗎?他的鄰居是否從每一扇窗戶內往外凝視呢?無疑他們一定察覺到這個重大事件的上演!他們明天就會知道嗎?瑪蒂爾德會在她的姐妹、母親的協助下,把他的衣服丟到街上嗎?他聽說過憤怒的妻子做過這樣的事。

他的第一站是麥克斯的家。麥克斯正在等待著他,因為,前一天當他與尼采在墓地談話一結束之後,布雷爾對麥克斯吐露了他將放棄他在維也納生活的決定,並且請求他處理瑪蒂爾德的財務事宜。

麥克斯再次賣力地嘗試,勸阻他放棄這種衝動與毀滅性的行為。沒有用,布雷爾心意已決。最後,麥克斯厭倦了,並且,看來像是聽任他連襟的決定。一個小時裡面,兩位男士埋首於家庭財務記錄的檔案。然而當布雷爾準備離開時,麥克斯突然站起來用他巨大的身軀擋住門口。有一剎那,布雷爾懼怕麥克斯是要動手剝奪他的自由,尤其是當他大鵬展翅般地張開雙臂時,不過麥克斯只是想要擁抱他而已。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嘀咕著,「所以今晚沒有棋下了?我的生活永遠不會一樣了,約瑟夫。我會想你想得要命,你是我曾經有過最好的朋友。」

感動異常到難以言語的地步,布雷爾抱一抱麥克斯,就迅速地走出了房子。在馬車上,他指示費雪曼帶他去火車站,而就在他們要抵達之前,他告訴他說,他要離開進行一段長時間的旅行。他給了他兩個月的工資,並且對他保證會在返回維也納時聯絡他。

在等待上火車的時候,布雷爾責怪自己不曾告訴費雪曼說,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如此隨便地對待他——你怎麼能這樣?在彼此在一起10年之後?」然後他寬恕了自己,他在一天之內所能承受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他的目的地是瑞士的克羅伊茨林根,過去幾個月來,貝莎住在那裡的貝勒福療養院。他被自己呆滯的精神狀態所迷惑。是在什麼時候,他如何做下了探訪貝莎的決定呢?

火車隆隆地啟動時,他把頭靠在椅背的軟墊上,合起了他的眼睛,並且默想著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

弗里德里希是對的,長期以來,我的自由就在伸手可及的眼前!我可以在多年前就掌握住我的生命。維也納依然挺立著,生活裡沒有我也會繼續下去。我的缺席反正都會發生,從現在起10年或20年之後。從一種宏觀的觀點看,這又會造成什麼差別呢?我已經40歲了,弟弟已經死了8年,父親死了10年,母親死了36年。現在,趁著我還能看能走的時候,我應該為了我自己,而把握我生命中的一小部分,這樣的要求過分嗎?我對服務是如此厭倦,對照顧他人是如此厭煩。沒錯,弗里德里希是對的。我應該永遠忍耐著責任重擔的奴役嗎?我應該在永恆之中,從頭到尾都過一種我會後悔的生活嗎?

他試著入睡,但每次他一打起盹兒,孩子們的幻影就飄進他的心裡,他痛苦畏縮地想到他們沒有了一個父親。「直到人準備好去作為一個創造者,並且去培育創造者之前,不要製造孩子」,當弗里德里希這樣宣告的時候,他說得沒錯,布雷爾提醒著自己。出於需要而生產孩子是錯的,錯的是利用孩子來緩和寂寞,錯的是藉口複製另一個自我來提供生命的目的。同樣錯誤的是,為了尋求永生,而把一個人的生殖細胞射向未來——彷彿精子含有你的意識似的!

然而,孩子們怎麼辦呢?他們是個錯誤,他們被迫跟著我,在我意識到我的抉擇之前就產生了。但是他們就在這裡,他們存在著!關於他們,尼采無言以對。而瑪蒂爾德警告過我,我可能永遠無法再見到他們。

布雷爾墜入了絕望的深淵,不過迅速地激勵著自己。不!遠離這樣的想法!弗里德里希是對的,責任、禮節、忠實、無私、親切,這些是哄人入睡的麻醉品,人睡得如此深沉,如果醒得過來的話,人只不過是到了生命的盡頭而已。在那時,人不過是得知了,他永遠不會真正地活著過。

我僅有一個生命,一個可能永劫迴歸的生命。我不想要在整個永恆之中,在追求我對孩子們的責任時,悔恨於失去了我自己。

現在,是我從我過往生活的灰燼上,建立一個新自我的機會!然後當我做到了那一點的時候,我將尋找回到我的孩子們身邊的出路。那時,我將不再被瑪蒂爾德對什麼是社會所允許的概念所欺壓!誰可以阻擋一個父親,擋住他前往他孩子們身邊的道路呢?我將成為一把戰斧。我將披荊斬棘,砍出我通往他們的道路!至於今天,願上帝幫助他們。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快要溺死了,我必須先拯救我自己。

而瑪蒂爾德呢?弗里德里希說,唯一挽救這場婚姻的方式是去放棄它!而且,「毀掉婚姻總好過被它所毀」。或許瑪蒂爾德也被婚姻枷鎖所毀,或許,她沒有了我會比較好,或許她跟我一樣受到了禁錮。路·莎樂美會這麼說的,她怎麼形容它的:她永遠不會被他人的脆弱所奴役?或許,我的缺席會解放了瑪蒂爾德!

火車抵達康斯坦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布雷爾下了車,並在一個樸素的火車站旅社住了一晚,是時候了,他跟自己說,去適應第二與第三流的住宿。在早上,他僱了一輛四輪馬車去克羅伊茨林根的貝勒福療養院。到達時,他通知了院長羅伯特·賓斯華格納說,一項出乎意料的診療要求把他帶到了日內瓦,近到足以來貝勒福探訪他前任的病人帕朋罕小姐。

布雷爾的要求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在貝勒福人盡皆知,他是前任院長路德維克·賓斯華格納爵士的多年老友,後者最近才過世。賓斯華格納醫生立即派人去宴請帕朋罕小姐。「她正在散步,並且跟她的新醫師杜爾肯醫生,討論她的病情。」賓斯華格納站起來走到窗邊,「那裡,在花園裡面,你可以看到他們。」

「不,不,賓斯華格納醫生,不要打擾他們。我強烈地認為,沒有事情比病人與醫生的會談更優先。此外,今天的太陽很好,我近來在維也納實在太少見到它了。如果你不反對,我會在你的花園裡等候她。再者,從不太唐突的位置觀察帕朋罕小姐的狀況,尤其是她的步伐,這對我來說也很有意思。」

從貝勒福廣大花園內的一個平臺上,布雷爾看到貝莎與她的醫師沿著一條步道來回漫步,兩旁是高大又仔細修剪過的黃楊木。他非常當心地挑選他的觀察地點:一個高處平臺的一張白色長凳,幾乎整個藏在環繞的丁香花枝葉的樹蔭之中。從那裡,他可以俯視並清楚地看到貝莎,或許在她走過來時,他可以聽到她的談話。

貝莎與杜爾肯剛剛通過了他的長凳之下,並且沿著步道遠離了他。她身上薰衣草的香味飄浮上來,他貪婪地吸著,並且感到深沉渴望的思念像潮水般捲過他的身體。她看起來是多麼的脆弱啊!突然她停下來,她的右腿在痙攣,他記得這在他與她散步時,發生得有多麼頻繁啊。她依偎在杜爾肯身上以求支撐,她抓他可抓得真緊啊,完全就跟她一度抓住布雷爾時一樣。現在,她的兩隻手臂都緊握著杜爾肯的,而且她緊緊地抱住他!布雷爾記得她把她的身體壓在他身上。噢,他是多麼喜愛她身體的觸感啊!就像公主透過層層的床墊感受到那顆豌豆一樣,他可以穿過重重阻礙感受到她——她的波斯小羊皮短斗篷與他皮毛衫裡的大衣,對他的樂趣而言只不過是層薄紗。

啊,貝莎的肱四頭肌現在陷入嚴重的痙攣!她抓住她的大腿。布雷爾知道那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杜爾肯迅速抱起她,把她帶到前面的長凳並放下她來。現在要做的是按摩了,沒錯,杜爾肯正在脫掉他的手套,小心的讓他的手滑進她的外套底下,開始按摩著她的大腿。貝莎現在會痛苦地呻吟嗎?是的,柔弱的!布雷爾可以聽到她的呻吟!現在,她會不會閉上她的眼睛,彷彿隱入了恍惚,伸展雙臂超過她的頭部,拱起她的背部?是了,是了,她現在照著做了!現在,她的外套會敞開、會垂下來,沒錯,他看到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滑下去解開它。他知道她的衣裳會逐漸撩起,一直都是這樣。咦!她彎曲著膝蓋——布雷爾以前從來沒有看她這樣做過——她的洋裝往上提,幾乎到了她的腰部。

從他遙遠的長椅上,布雷爾越過杜爾肯的頭上凝視著,同樣呆若木雞。把她蓋起來,你這個可憐的白痴!杜爾肯試圖拉下她的衣裙並扣上她的外套。貝莎的雙手干擾著,她的雙眼緊閉。她在恍惚之中嗎?杜爾肯露出非常興奮的神情——他也可能半斤八兩,布雷爾想著,並且緊張地看著他。沒有人在那裡,謝天謝地!大腿變形的抽搐已經和緩。他幫助貝莎起來,她則嘗試著走路。

布雷爾感到暈眩,好像他不再位於他本身的肉體之內。他眼前的場景有某種不真實的東西,好像他從一個龐大劇院的最後一排包廂觀賞著一齣戲劇一般。他的感覺是什麼?或許是對杜爾肯醫生的嫉妒吧?他既年輕又英俊又是單身,而且,貝莎比曾經對他所做的,更加親密地糾纏著這小夥子。但是不對!他沒有感到嫉妒,沒有敵意——一點都沒有。相反,他感到對杜爾肯的熱情與親近。貝莎沒有分化他們,而是把他們拉在一起進入一種激動的兄弟之情。

年輕的一對繼續他們的散步。布雷爾微笑地看著,現在是醫生而非病人,以一種笨拙、拖著腳的步伐在走動。他對他的繼任者感到巨大的移情作用:多少次,他必須在跟貝莎散步的同時,面臨躍躍欲試的勃起所帶來的不便!「你真是運氣,杜爾肯醫生,現在是冬天,」布雷爾對自己說著,「在夏天沒有外套遮住你自己時,要糟得太多。那時,你必須把它塞在你的皮帶下面!」

那一對走到了步道的盡頭,現在往他的方向折回。貝莎把手放在她的臉頰上。布雷爾可以看出她的眼窩肌肉在抽搐著,而且她的情緒極為激動,她的面部疼痛,她的三叉神經痛是每天的家常便飯,而且是如此嚴重到只有嗎啡可以緩和它。貝莎停了下來,他精確地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是什麼,這很詭異。他再一次地感覺像是在劇院裡,他是導演或提詞的人,在跟演員提示他們下一句臺詞。把你的手放在她的臉上,手掌在她的臉頰,拇指碰觸她的鼻樑,這樣就對了。現在輕輕壓下去,並且撫摸她的眉骨,一次又一次地來回。很好!他可以看出貝莎的臉在放鬆。她把手伸上去,抓住杜爾肯的手腕,並且把每隻手按在她的雙唇上。現在,布雷爾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刺痛。她只有一次這樣親過他的手,那是他們最親密的一刻。她來得更近了,他可以聽到她的聲音。「小爸爸,我親愛的小爸爸。」那引發了強烈的痛楚,那是她以前對他的稱呼。

這是他所聽到的全部。夠了,他起身,不曾對迷惑的護士交代隻字片語就走出了貝勒福,並且登上了等候他的馬車。在茫然若失中,他回到了康斯坦,他在那裡以某種方法安排搭上了火車。火車頭的汽笛,把他的心思帶回到自己身上。他的心跳砰然,他把頭沉在坐墊上,並開始回憶他所見到的事情。

那黃銅招牌、我在維也納的辦公室、我孩提時代的家園,現在貝莎也一樣——全部繼續做它們自己,它們沒有一個為了它們的存在而需要我。我是偶然的,可以隨時替換。我對貝莎的戲劇不具必要性,我們沒有一個具有必要性,甚至連主角也不例外。我不是,杜爾肯也不是,那些將在未來出現的也都不是。

他感到徹底的挫敗,或許,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承擔這一切。他很疲倦,他靠回去,閉上他的眼睛,並尋找一個貝莎的幻夢來作為避風港。但什麼都沒有發生!他進行了他一貫的步驟,集中心志在他心靈的舞臺上,他為那幻夢設立了最初的場景,敞開心神於即將發展的事情,那一直是由貝莎來決定,不是他,他退讓以等待情節的開始。不過並沒有任何情節,所有東西一動不動,舞臺保持成等待他下指令的靜物畫。

通過實驗,布雷爾發現他現在可以通過意志來召喚或摒除貝莎的意象。當他呼喚她的時候,她整裝以待地以任何他所希望的形象或姿態出現。但是她不再有自主權,她的形象凍結到他決心要她移動為止。衣服配置也變得不確實,他的領帶系在她身上,她的支配力變成他!

布雷爾驚訝於這種轉變,他以往從未以這樣的不同尋常的方式來想象貝莎。不對,不是漠不關心——是這樣的鎮定,這樣的泰然自若。沒有狂熱的激情或渴望,也不曾有怨恨。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他了解到他跟貝莎是受到折磨的同伴,她跟他一樣地深陷其中。她也不曾成為她的存在,她沒有挑選她的生命,她只是目睹著相同的事件永無止境地自行上演。

事實上,當他想到這點時,布雷爾瞭解了貝莎生命的悲劇。或許她不知道這些事情,或許她不只是遺忘了選擇,還有對選擇的意識。她是如此頻繁地在「缺席」當中,在一陣恍惚當中,甚至沒有去體驗她的生活。他知道在這點上,尼采是錯的!他不是貝莎的受害者,他們兩個都是受害者。

他學到了多少啊!只要他能重新來過,並且現在成為她的醫生。在貝勒福的這一天,向他證明了他的治療效果是多麼短暫。經年累月地把時間花費在攻擊症狀上是多麼的愚蠢,那些無聊又微不足道的小戰役,使他忽略了真正的戰場,那些在症狀底下的人性掙扎。

震天叫響之中,火車穿出了一條漫長的隧道。耀眼的陽光迎面而來,把布雷爾的注意力拉回到他現今的困境當中。他正返回維也納,去見他以前的護士伊娃·伯格。他目光呆滯地環顧著火車的小隔間,想到:「我坐在火車上,把自己擲向伊娃,然而混淆不清的是,我在何時與如何做了去見她的決定。」

當他抵達維也納時,他搭乘一輛出租馬車前往伊娃的家,並且接近了她的門口。

下午4點鐘,他幾乎要轉身而去,但仍希望她還在上班。但是她在家裡,她似乎震驚於看到他,並且站在那裡瞪著他,一言不發。當他問道他是否可以進去的時候,她不安地瞄過左鄰右舍的大門之後,把他請了進去。他立刻為她的風采所放鬆。自從他上次見到她已經過了六個月,但是對他來說,向她吐露自己的心事就像以往一樣容易。他告訴她所有在他解僱她之後所發生的事情:他與尼采的會面,他逐漸地轉變,他對要求他的自由並離開瑪蒂爾德與孩子們的決定,他與貝莎無言的最後一面。

「而現在,伊娃,我自由了。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很快我就會去火車站,或許就在我們談話之後,去選擇一個目的地。即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我要邁向何處,或許是南邊,邁向陽光或許是義大利。」

正常說來,伊娃是個熱情洋溢的女子,往往滔滔不絕地回應他的每個句子,現在卻是出奇的沉默。

「當然,」布雷爾說下去,「我會寂寞,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不過,我將會自由自在地去見任何我所選擇的人。」

依然沒有來自伊娃的反應。

「或者,邀請一位老友跟我一同到義大利旅行。」

布雷爾難以置信自己親口說出的話。鴿子的影像突兀地出現在腦海之中,鴿子們遮天蔽日地從診療室的窗子蜂擁而入,回到它們的鐵絲籠之內。

在他的沮喪與放鬆之中,伊娃並沒有回應他的影射,她代之以開始質問他。

「你所指的是哪一種自由?你的‘未曾活過的生命’所指的是什麼?」她懷疑地搖著頭,「約瑟夫,這裡面對我來說,沒有一點道理可言。我一直希望我能擁有你的自由,但是,我又擁有了哪一種自由呢?當你必須為了房租與肉店的賬單擔憂時,你不會為自由憂心忡忡。你想要從你的職業中獲取自由?看看我的職業吧!當你開除我的時候,我必須接受任何我可以找到的工作,而此刻,我唯一希望擁有的自由,是不用在維也納綜合醫院上夜班。」

夜班!那就是她為何這種時候會在家的原因,布雷爾想到。

「我提議過要幫你找到另一個職位,你沒有任何回應。」

「當時我還處於震驚之中,」伊娃回答說,「我上了無情的一課——你除了自己之外無可依靠。」此處,她第一次揚起了她的目光,直視著布雷爾的眼睛。

為了不曾保護她的羞愧而滿臉通紅,他開始請求她的原諒——但是伊娃迅速地說了下去,關於她的新工作、她妹妹的婚禮、她母親的健康,然後是跟吉哈德的戀人關係,在她第一次於醫院遇到他時,這位年輕的律師是位患者。

布雷爾知道,他的造訪是在連累她,並且起身準備離開,在他靠近門口時,他笨拙地碰觸到她的手,並打算問一個問題,但是躊躇不前,他依然有權利對她說任何親密的話嗎?他決定去冒冒險。雖然那種親密的凝聚力在他們之間已然明顯地磨損了,然而,15年的友誼並不是如此容易被淡忘的。

「伊娃,我現在要走了。但是,拜託,最後一個問題。」

「問你的問題吧,約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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