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我無法忘記我們的親密時光。你記得嗎,有一天晚上,我們坐在我辦公室裡講了一個小時的話?我告訴你,我是如何地絕望又難以抗拒地感覺到貝莎的吸引。你說你為我感到害怕,你說你是我的朋友,你說你不想要我毀滅我自己。然後,你就像我現在握著你的手一樣地拉起我的手,你說,如果可以挽救我的話,你會做任何事情,任何我要求的事情。伊娃,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麼頻繁地回味著那段談話,或許有幾百次吧,它對我有多麼的重要,有許多次,我後悔我對貝莎的過分著迷,而因此沒有更正面地回答你。所以,我的問題是,或許它只不過是,你是誠心誠意地說那段話的嗎?我當初是不是應該正面回應你呢?」

伊娃抽回了她的手,把它輕輕地放在他的肩頭,並且有點語無倫次地說:「約瑟夫,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應該要誠實,我很抱歉以這種方式回答你的問題,但是為了我們長久的友誼,我必須誠實。約瑟夫,我不記得那段談話了!」

兩個小時之後,布雷爾發現自己癱在一個二等座位上,開往義大利的班車。

他明白了這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在過去的一年裡有伊娃來作為屏障,他依賴著她。他總是確信當他需要她的時候,她就會在那裡。她怎麼能忘掉呢?

「但是,約瑟夫,你又期望些什麼呢?」他問自己說,「期望她被凍結在一個衣櫃中,等待著你去開啟門並讓她復活嗎?你40歲了,該是去了解你的女人不是依附於你而存在的時候了:她們有她們本身的生活,她們成長,她們繼續她們的生活,她們老去,她們會獲得新的親密關係。只有死者無法改變,只有你的母親,貝莎,飄浮在半空中等待著你。」

可怕的念頭遽然乍現,不僅是貝莎與伊娃的生活會繼續下去,而且瑪蒂爾德的亦是如此,她會在沒有他的情況下存在著,而且,她對另一個人付出關心的時間終將到來。瑪蒂爾德,他的瑪蒂爾德,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這種痛苦難以承受。他的淚水現在奪眶而出,他抬頭看行李架,找尋他的小手提箱,它就在那裡,唾手可得,那黃銅的握把飢渴地向他伸展著。是的,他明確地知道他應該要做的事:抓住把手,把箱子提起來越過行李架的金屬橫杆,把它拿下來,在下一站下車,不論那是何處,搭上第一班回維也納的火車,讓自己匍匐於瑪蒂爾德的寬恕之下,還不算太遲,她肯定會認領他的。

但是,他想象著尼采阻止他的有力神態。

「弗里德里希,我怎麼可能放棄一切事情呢?我真是個傻瓜才去遵從你的勸告!」

「你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經放棄了一切重要的事情,約瑟夫,那就是你為何處於絕望之中。你記得對於失去了那前途無量的傢伙,你感到如何的悲痛嗎?」

「但是現在,我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就是最重要的事情!為了茁壯的成長,你必須先把你的根部深深地穿進虛無之中,並且學會去面對你最寂寥的孤獨。」

「我的妻子、我的家庭!我愛他們。我怎麼能離開他們呢?我應該在下一站就下車。」

「你只是在逃避你自己。要記住,每一刻都是永劫迴歸。考慮一下這點,想想在整個永恆之中逃離你的自由!」

「我有責任要——」

「只有一種責任,成為你的存在的責任。要堅強,不然,你將永遠利用他人來作為你本身的放大。」

「但是瑪蒂爾德。我的誓言!我的責任去——」

「責任,責任!你會從這些小小的美德上腐敗。學習去變得缺德吧,從你舊生命的灰燼上,建立起一個新的自我。」

前往義大利的一路上,尼采的話語跟隨著他。

「永劫迴歸。」

「永恆存在的沙漏上下倒轉,週而復始。」

「讓這個想法主宰你,我向你保證,它將會永遠地改變你。」「你喜愛這個想法或憎恨它?」

「以你喜愛這個概念的方式來生活吧。」

「尼采的賭注。」

「實現你的生命。」

「死得其所。」

「有勇氣去改變你的信念!」

「這一生就是你永恆的生命。」

兩個月之前在威尼斯,一切就已經開始了。現在,他正邁向的是回到平底輕舟之城。火車越過瑞士義大利邊界,義大利語傳入了他的耳朵,他的思緒從永恆的可能轉向了明天的現實。

當他在威尼斯步下火車時,他可以去哪裡呢?他今晚要睡在何處?他明天要做什麼?明天之後呢?他要拿他的時間怎麼辦?尼采會做些什麼?當他沒有病痛時,他散步、思考並寫作,但那是他的方式。怎麼辦呢?

首先,布雷爾很清楚,他必須去賺取生活費。他錢袋裡的現金只能維持幾個星期,之後,銀行會在麥克斯的指示之下,每個月僅僅寄給他一張為數不大的匯票。他當然可以繼續當個醫生。至少有三個他以前的學生在威尼斯掛牌行醫,他應該不會有建立業務的困難。語言也不會構成問題:他有敏銳的聽覺與會一些英語、法語及西班牙語,他可以對義大利語上手得很快。但是他犧牲如此之大,只為了在威尼斯重拾他在維也納的生活嗎?不,那種生活已成往事!

或許試試餐廳的工作。由於他母親的過世與他祖母的虛弱,布雷爾學會了烹飪,時常協助準備家裡的三餐。雖然瑪蒂爾德取笑他,並把他趕出廚房,當她不在附近時,他常常晃進去評頭論足一番,並指揮廚子做事情。是的,他考慮得越多,他越強烈地感覺去餐廳工作可能是個方法。不止做管理或出納,他想要接觸食物——去準備,去料理。

他很晚才抵達威尼斯,並且再次把夜晚花在一間火車站旅店之內。到了早上,他搭一艘平底船進入了市中心區,並邊走邊想了幾個小時。許多威尼斯當地人轉頭看著他。當他在一間商店櫥窗的反射光裡捕捉到他自己的形象時,他終於瞭解到原因所在:長鬚、帽子、大衣、西裝、領帶——全部是不討人喜歡的黑色。他看起來像外國人,完全就像一個老去的富有維也納猶太醫生!昨晚在火車站,他注意到成群結隊的義大利妓女在拉客。沒有一個接近他,毋庸置疑!鬍子與葬禮般的衣服必須捨棄。

他的計劃緩慢成型:首先,先造訪一個理髮師與勞工階級的服裝店。然後他會開始上密集的義大利語課程。或許在兩三個星期之後,他可以著手鑽研餐飲業:威尼斯可能需要一家優秀的奧地利餐廳,或甚至是奧地利猶太式的餐廳——他在散步時,看到了幾個猶太教會。

當理髮師魯鈍的剃刀,攻擊著他留了超過21年的鬍子時,那剃刀把他的頭扯得前後晃動。有時候,它乾淨利落地割斷了一片片鬍鬚,但更常見的是,它把金屬絲般的赭紅色毛髮連根拔起。理髮師既冷峻又不耐煩。布雷爾認為,他的態度是可以理解的。對打理這種程度的鬍子來說,60里拉實在是太少了。向理髮師示意要他慢下來,布雷爾伸手到口袋裡,出價200里拉來換取一次較為溫柔的刮臉。

20分鐘之後,當他瞪著理髮師裂掉的鏡子時,一陣對他自身面貌的憐憫席捲過他。自從他見過那副容貌以來的數十年,他已經遺忘了它在鬍鬚的陰影下與歲月的戰鬥。現在一片光禿了,他看到它是如此倦怠,且磨損得厲害。只有額頭與眉骨依然保持堅定,並且毅然決然地支撐著他鬆弛與下垂的臉面肌肉。從兩個鼻孔往兩邊,各有一道巨大的凹陷延伸,把他的臉頰與嘴唇隔開,細微的皺紋從兩個眼睛往下蔓延。火雞咽喉般的皺褶,從他的顎骨垂下。還有他的下巴——他已經忘掉他的鬍子隱藏了他軟弱下巴的羞赧,它現在甚至更為脆弱、膽怯地閃躲著,竭盡所能地掛在他下唇的溼潤之下。

在他前往一家服裝店的途中,布雷爾看著路人的衣著,決定去買一件厚實的深藍色短大衣、一兩雙堅固的皮靴以及一件條紋的厚毛衣。然而,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比他年輕。年齡較長的人穿些什麼呢?他們到底又在哪裡呢?每個人看起來都這麼年輕。他怎麼結交朋友?他如何認識女人呢?或許是餐廳的女侍,或者一位教義大利語的教師。不過,他想到,我不想要另一個女人!我永遠不會找到一個像瑪蒂爾德的女人。我愛她,這真是愚不可及。我為何要離開她呢?我老到難以重新來過。我是街上最老的人,或許那邊那個拿著柺杖的老女人要比我年長一些或者是那個彎腰在賣菜的男人也比我年長,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他簡直站不住。在他身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約瑟夫,約瑟夫!」

那是誰的聲音啊?聽起來很耳熟!

「布雷爾醫生!約瑟夫·布雷爾!」

誰知道我在這裡呢?

「約瑟夫,聽我說!我要從10往回數到1。當我數到5的時候,你的眼睛會張開。當我數到1的時候,你會完全醒過來。10,9,8……」

我認識那個聲音!

「7,6,5……」

他睜開了眼睛。他抬頭看到弗洛伊德微笑的臉孔。

「4,3,2,1!你完全清醒了!好啦!」

布雷爾很震驚,「發生了什麼事?我在哪裡,西格?」

「一切都沒事了,約瑟夫。醒醒吧!」弗洛伊德的聲音堅定但和緩。

「怎麼回事?」

「給你自己幾分鐘,約瑟夫,你會想起一切事情的。」

他發現他躺在診療室的沙發上。他坐起來,他又一次問說,「怎麼回事?」

「你來告訴我怎麼回事吧,約瑟夫。我完全是照你指示做的。」

當布雷爾看來依然恍恍惚惚的時候,弗洛伊德解釋說:「你不記得了嗎?你昨晚來找我,並要我今天上午11點來這裡,協助你做一項心理學實驗。當我到達時,你要我催眠你,用你的表來作為擺錘。」

布雷爾伸手到他背心的口袋裡。

「在這兒,約瑟夫,在咖啡桌上。記得了嗎?你要我指示你陷入深沉的睡眠,並且設想一連串的經驗,你跟我說,實驗的第一部分是專注於告別——離開你的家庭、朋友甚至患者,而且在看來有必要時,我應該給你一些暗示,像是‘辭行’或者‘你無法再回家裡。’接下來的部分,是致力於建立一種新生活,而且我要做的暗示是像‘繼續下去’,或者‘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是的,是的,西格,我清醒了,都回到我心裡來了。現在是幾點?」

「星期天下午1點鐘。你被催眠了兩個小時,就如同我們所計劃的。大家很快就會來用正餐了。」

「詳細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你觀察到些什麼?」

「你迅速進入一種恍惚狀態,約瑟夫,而且,在大部分時間中是保持受到催眠。我只能說有某種生動的戲劇在上演——不過是無聲地在你本身的內在劇院裡。有兩三次,你似乎要脫離那恍惚狀態,我則建議說,你在旅行並感到火車的震動,而且你是把頭靠在坐墊上陷入沉睡,藉此來加強它。每一次,這似乎都很有效。我無法告訴你更多的事情,你看起來非常不快樂,有好幾次你在悲泣,而且有一兩次看起來很害怕。我問你是否想要停止,但是你搖著你的頭,所以我鼓勵你繼續往下走。」

「我說得很大聲嗎?」布雷爾按摩著他的眼睛,依然試圖要讓自己清醒些。

「很少。你的嘴唇動個不停,所以我猜你在想象著對話。我只能辨識出幾個字,好幾次你叫著瑪蒂爾德,而且我同樣聽到貝莎的名字,你是在說到你的女兒嗎?」

布雷爾遲疑著。怎麼回答呢?他想要冒險告訴西格一切,然而,他的直覺卻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西格畢竟只有26歲,並且視他為一個父輩或一個兄長。兩個人都習慣於這種關係,布雷爾不準備要遽然改變它所帶來的不自在。

此外,布雷爾知道在牽扯到愛情或肉慾上,他的年輕朋友是如此生澀與氣量狹小。他記起他近來如何藉口宣稱所有的神經官能症都起源於性生活,讓他受窘又困惑!而就在不久之前,西格是如何義憤填膺地為了施尼茨勒沉溺肉慾,而譴責了年輕的他。由此,對於一個41歲的丈夫著迷於一個21歲的病人,又能期望西格會諒解多少呢?尤其當西格是絕對站在瑪蒂爾德的戰線上的時候!不行,對他吐露秘密會是個錯誤。最好是跟麥克斯或尼采去說!

「我女兒?我不確定,西格。我記不得了,我母親的名字也是貝莎,你知道這點嗎?」

「喔,對啊,我忘掉了!不過,她在你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約瑟夫。為什麼你會在現在跟她道別呢?」

「或許,我從來不曾讓她真正地離去吧。也許,人在能夠成為他本身思想的主人之前,必須先把這些事給逼出來!」

「嗯——有意思。讓我們看看,你還說了些什麼其他的事情?我聽到,‘不再行醫’,然後就在我叫醒你之前,你說:‘老到難以重新來過!’約瑟夫,我的好奇心快要爆炸了。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布雷爾小心地斟酌著字句,「我所能告訴你的是這樣子,西格,這全部都與那位穆勒教授有關,西格。他迫使我去考慮我的人生,而我瞭解到,我達到一個關卡,我大部分的選擇都已成為過去。然而我想要知道,去做了不同的抉擇會像什麼樣子,去經歷另一種沒有醫學、家庭、維也納文化的生活。所以我嘗試了一個思想實驗,去擁有讓我自己解放於這些任意模型的經驗,去面對混沌,甚至進入某種相反的生活。」

「那你所學到的是什麼?」

「我依然感到昏沉,我需要時間去理清一切。我清楚地感覺到的一件事情是,不要讓你的生活控制你。否則,到頭來,你在40歲的時候,會感到你不會真正地活過。我學到了什麼?或許是去體驗現在,以致我在50歲時不會帶著悔恨來回顧四十幾歲。這對你也很重要。每個熟知你的人,西格,都瞭解你有非比尋常的天賦。但是,你有一種負擔:土壤越豐富,耕耘的失敗就越不可原諒。」

「你是有所不同了,約瑟夫。也許那催眠改變了你,你以前從來沒有像這樣跟我說過話。謝謝你,你的信心激勵了我,不過,它或許也加重了我的負擔。」

「我同時還學到了,」布雷爾說,「或者它也許是同一回事,我不確定,我們必須以彷彿我們是自由的方式來生活。即使我們無法逃離命運,我們依然必須迎頭抵住它,我們必須運用意志力來讓我們的宿命發生,我們必須愛我們的命運,就如同——」

門上響起了叩門聲。

「你們兩個還在不在裡面啊?」瑪蒂爾德問道,「我可以進來嗎?」

布雷爾連忙開啟了門,瑪蒂爾德則帶著一盤熱騰騰的小紅臘腸進來,每一條都裹著鬆軟的面衣。「這是你的最愛,約瑟夫。我今天早上想起來,我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沒為你做這道小菜了。正餐好了。麥克斯與瑞秋在這裡,其他人則在路上。而西格,你給我留下來,我已經準備好你的座位了,你的病人要再多等上一個鐘頭。」

收到了布雷爾對他點頭示意的暗示,弗洛伊德離開了房間。布雷爾以他的手臂摟住了瑪蒂爾德:「你知道嗎,親愛的,你問我們是不是還在房裡真是奇怪啊。我待會兒會告訴你我們的談話,不過,它就像經歷了一趟命運之旅一般。我覺得我離開了一段很長的時間,而現在我回來了。」

「那很好,約瑟夫。」她把的手放在他的臉頰上,深情地搓揉著他的鬍鬚,「很高興能歡迎你回來,我很想念你。」

依據布雷爾家的標準,桌旁只有九個大人的正餐是個小聚會:瑪蒂爾德的父母,瑪蒂爾德另一個妹妹露絲與她的先生邁爾,瑞秋與麥克斯,還有弗洛伊德。八個孩子坐在休息室內的另一桌。

「你為什麼盯著我看?」在她端出一大鍋馬鈴薯胡蘿蔔湯時,瑪蒂爾德對布雷爾低語說,「你讓我不好意思,約瑟夫,」她在稍後放下一大盤煨小牛舌與葡萄乾時說,「不要這樣,約瑟夫,不要再盯著看!」在她幫忙清理桌子,準備上甜點時,她又說了一次。

但是約瑟夫沒有停止,好像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他仔細端詳他太太的臉龐。他悲傷地發覺,她也是一名對抗時間戰役的鬥士。她的臉頰並沒有凹陷,她拒絕去縱容這點,但是她無法防衛所有的前線陣地,微細的皺紋從她的眼角與嘴角往外擴張。她來回盤繞並挽在一個閃爍髮髻中的頭髮,已經嚴重地被絲絲灰色所滲透。這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有部分要歸咎於他嗎?如果兩人能夠聯合起來,或許可能會少受到一些損失。

「我為什麼要停下來呢?」在她伸手來收盤子時,約瑟夫輕輕地環在她的腰際,他隨著她進了廚房。「我為什麼不應該看著你呢?我——啊,瑪蒂爾德,我讓你哭了!」

「喜極而泣,約瑟夫。不過也很難過,當我想到這歷經了多少時間,這一整天都很奇怪。不管怎樣,你跟西格到底在說些什麼?你知道他在用餐時跟我說了什麼嗎?他準備要以他第一個女兒的名字來紀念我!他說,想要在他的生命中有兩個瑪蒂爾德。」

「我們一直懷疑西格很聰明,現在我們確定他真是如此。這是奇怪的一天,不過也是一個重要的日子——我決定要娶你。」

瑪蒂爾德在她的托盤上安排好咖啡杯,把她的雙手放在他的頭上,並且把他拉向她,親吻著他的前額,「你是不是喝酒了,約瑟夫?你在胡言亂語。」她再度拿起托盤,「不過我喜歡它。」就在推開通往餐廳的迴旋門之前,她轉過身來,「我以為你在14年前就決定娶我的。」

「重要的是,我選擇在今天說出來,瑪蒂爾德,還有每一天。」

在咖啡與瑪蒂爾德的甜點之後,弗洛伊德趕忙離開去醫院。布雷爾與麥克斯則一個人拿了杯梅子白蘭地進到書房,坐下來下棋。在順暢的簡短棋局之後,麥克斯迅速地以令人畏縮的王后側面攻擊,粉碎了法式防禦,在麥克斯開始重設下一局時,布雷爾拉住了他的手,「我需要談談,」他跟他的連襟這麼說。麥克斯很快地克服了他的失望,把棋子推開,點燃雪茄,噴出一大口煙,等待著。

自從幾個星期以前那場令人尷尬的意外,那時,布雷爾第一次告訴麥克斯有關尼采的事,兩個人就從此變得親近了許多。現在作為一個有耐心又產生共鳴的聽眾,隨著布雷爾對他與艾克卡·穆勒會面的說明,麥克斯以極大的興趣經歷了過去兩個星期的事情。今天,在布雷爾詳細描述了昨天在墓園的討論以及這個早上不尋常的催眠事件之後,他似乎被弄得瞠目結舌。

「所以,在你的催眠狀態之中,你先想到的是我會試圖擋住門以阻止你離開?我說不定會這樣做。還有誰在棋盤上能被我殺得丟盔棄甲而逃呢?不過老實說,約瑟夫,你看起來不一樣了,你真的認為你把貝莎趕出了你的心思嗎?」

「真令人驚訝,麥克斯。現在,我可以用我想任何其他人的方式去想她。好像我動了一場外科手術,把貝莎的意象,與以往附著在它上面的一切情緒區分開來!而且,我確信這個手術絕對是發生在那一刻,當我在花園中看到她跟她的新醫生的那個瞬間!」

「我不懂。」麥克斯搖著他的頭,「或者,最好還是不要懂呢?」

「我們必須嘗試。說到在我看到她跟杜爾肯醫生的那一瞬間,我是指我對她跟杜爾肯醫生的幻想,它逼真到我依然將它視為一個真實的事件,我對貝莎的迷戀在那一刻逝去了,這樣說也許是不對的。我確信那份迷戀早已為穆勒所削弱,尤其在他讓我瞭解到,我是如何地賦予了她巨大的力量。對貝莎與杜爾肯醫生的恍惚幻想,出現在適當的時機,一舉驅逐了它。當我看到她對他重複著那些熟悉的場景時,我彷彿是一板一眼地背誦著劇本一樣,她所有的力量就消失了。我突然理解到,她並沒有任何力量。她無法控制她本身的行動,事實上,她就像我一樣地無助與受驅使。我們兩個,不過是彼此妄想劇情中的替身演員而已,麥克斯。」

布雷爾露齒微笑,「不過你知道,某種甚至更為重要的事,發生在我身上,那是我對瑪蒂爾德感覺的轉變。我在恍惚之中感覺到一點,但是,它現在甚至更加強烈地凝聚起來。我在整個用餐時間都注視著她,並且一直感到那股對她波濤洶湧的熱情。」

「是啊,」麥克斯微笑著,「我看到你注視著她,看見瑪蒂爾德緊張很好玩,就像以往看著你們兩個之間在鬧著玩一樣。也許這非常簡單,你現在珍惜她,是因為你有過失去她會是什麼樣子的親身體驗。」

「是的,那是一部分,不過還有其他的部分。你知道,多年來一直束縛我的馬嚼子,我以為是瑪蒂爾德放進我嘴裡的。我感到被她所監禁,並且渴望我的自由,體驗其餘的女人,去擁有另一個全然不同的生活。」

「然而,當我去做穆勒要我去做的事情,當我抓住了我的自由的時候,我驚慌失措。在恍惚之中,我試圖背叛自由。我把馬嚼子提供出來,先是給貝莎,然後是伊娃。我張開我的嘴跟她們說,‘拜託,拜託,用韁繩來控制我吧,把這個塞進我的嘴巴,我不想要自由自在。’事實是,我被自由給嚇壞了。」

麥克斯嚴肅地點頭。

「記得嗎,」布雷爾繼續說著,「我跟你說我在催眠中到威尼斯一遊——在那家理髮店裡,我發現了我老去的面孔?在那條有很多服飾店的街上,我發覺自己是最老的人?某些穆勒說過的話,當下回到腦海裡,‘選擇正確的敵人。’我想那就是關鍵!這些年來,我一直與錯誤的敵人在戰鬥。真正的敵人一直就不是瑪蒂爾德,而是宿命。真正的敵人是衰老、死亡以及我本身對自由的恐懼。我責怪瑪蒂爾德不讓我去面對我實際上不願去面對的事!我懷疑,有多少個丈夫對他們的妻子做相同的事情?」

「我想我是他們其中之一,」麥克斯說,「你知道,我時常做些關於我們童年時光的白日夢,還有我們在大學的日子。‘噢,真難過!’我對自己說。‘我怎麼居然會讓那些時光給溜走了呢?’然後我暗自責難著瑞秋——好像童年的結束是她的錯!我變老是她的錯!」

「是的,穆勒說,真正的敵人是‘時間那吞噬人的巨浪’。但是為了某種理由,我現在不會在這些巨浪之前感到如此無助。今天,或許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我感覺我好像決心要我的生活。我接受了我所選擇的生活。現在,麥克斯,我不希望我曾經選擇任何不同的事情。」

「你就像你的教授一樣聰明,約瑟夫,在我看來,你以設計這個催眠的實驗來智取了他。你在未曾讓真實的事情發展到無可挽回的情況下,去實驗一種無可挽回的決定。不過,仍舊有些我無法瞭解的事情。你設計這個催眠實驗的那部分恍惚期間在哪裡呢?當你在那種催眠之中的同時,必然有部分的你意識到真正發生的是些什麼。」

「你說得沒錯,麥克斯。目擊者在什麼地方呢,那個欺騙剩餘的‘我’的‘我’?我想到他就頭昏腦漲。有一天,一個遠比我聰明的人會出現,這個人會揭曉謎底。不過,不是的,我不認為我智取了穆勒。事實上,我感到相當不同了:我覺得我讓他失望了,我拒絕去遵照他的處方。或者,我也許只不過是認知到我的極限。他經常說,‘每個人都必須決定,他可以承受多少真理。’我猜我做出了決定。而且,麥克斯,作為一個醫生,我同樣讓他失望,我什麼都沒有給他。事實上,我甚至不再想要幫助他。」

「不要對自己太挑剔了,約瑟夫。你一直對自己如此嚴厲,你跟他有所不同。你記得我們一起上的那堂宗教思想家的課——裘德教授,對不對?還有他用在他們身上的那個術語——‘預言家’。那就是你的穆勒——一位預言家!我長久以來就喪失了誰是醫生、誰是病人的眼光,不過,如果你是他的醫生,而且就算你能夠改變他,而你實際上沒有辦法,你會想要改變他嗎?你曾經聽說過半個結了婚或顧家的預言家嗎?不行的,那會毀掉他。我想,他的宿命就是去做一個寂寞的探索者。」

「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麥克斯開啟了棋盒,「我覺得已經有足夠的治療了,也許結束了。也許再多一點這種治療,會害死病人與醫生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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