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尼采沒有反應,布雷爾則進一步施壓。他學會了去配合尼采的節奏:任何追求真理的探究是不礙事的,甚至受到歡迎,但是,附加了權力則會受到反抗。布雷爾掏出他的表——他父親給他的那一塊。是返回馬車的時候了,費雪曼還在那裡等著。順著風向走,走路變得容易了些。

「你可能比我更為誠實,」布雷爾思索著說,「或許,我父親的評斷把我壓得比我以為的更要嚴重。不過,在大部分的時間裡,我非常思念他。」

「你懷念些什麼?」

布雷爾思量著他的父親,並且在掠過他腦海的記憶中採擷著。那個頭戴小圓帽的老人,在品嚐水煮馬鈴薯與鯡魚的晚餐前吟誦著謝恩。他坐在猶太教徒的聚會中,微笑地看著他的兒子,把他祈禱時披肩的流蘇纏在手指上。他對兒子在棋局中悔棋的訓斥:「約瑟夫,我不能容許我自己慣你壞習慣。」當他為年輕學生準備著他們的受戒禮而吟唱著樂章時,他低沉的男中音迴盪在房子裡。

「最重要的是,我懷念他對我的關注。他永遠是我的頭號聽眾,即使在他生命的盡頭,他當時受苦於相當大的混亂與記憶喪失。我明確地告訴他,我的成功、我診斷上的正確、我研究上的發現甚至我的慈善捐款。而且,即使在他死後,他依然是我的聽眾。多年來,我想象他從我背後凝視、觀察並讚賞我的成就。他的影像越是消退,我就越得跟我的感受奮戰,我會覺得我的行動與成功只是一場空,我覺得它們沒有真正的意義。」

「你是說,約瑟夫,如果你的成功,當時能夠被記錄在你父親來日無多的心智上,你的成功會更有意義嗎?」

「我知道這是非理性的。這很像那個問題,一棵樹在一片空曠森林中倒下的聲音。未被注意到的事件有意義嗎?」

「差別當然在於樹木並沒有耳朵,反之是你,你自己在賦予意義。」

「弗里德里希,你比我要自信——比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要自信!我記得在我們第一次會面中,你說從來沒有同行給你任何肯定,我驚訝於你從中茁壯成長的能力。」

「很久以前,約瑟夫,我就知道去應付惡名昭彰,要比去應付敗壞的良心來得容易。再者,我並不負心,我不是為眾人而寫,而且我知道如何去有耐心。我的學生或許尚未出生,只有在不久之後的未來才屬於我。有些哲學家是在死後才誕生的!」

「但是,弗里德里希,相信你會在死後才誕生,這與我渴望於我父親的關注之間,有如此不同嗎?你可以等待,甚至直到不久的未來,但是你也在吶喊著你要一位聽眾。」

一段漫長的停頓。尼采終於點點頭,然後柔聲說:「或許,或許我口袋裡還有尚待被淨化的虛榮吧。」

布雷爾僅僅點了點頭,沒有逃離他注意的是,這是所有他下過的評論中,第一個被尼采認可的評論。這會是他們關係的一個轉折點嗎?

不行,還不到時候!過了一會兒,尼采加上一句:「不過,覬覦父母的讚賞,為了提升將來會追隨自己的那些人而奮鬥,這兩者之間有所不同。」

布雷爾沒有反應,不過,對他來說明擺著的是,尼采的動機並不純粹是自命不凡,他有他本身追求懷念的秘密方式。在布雷爾看來,彷彿他跟尼采所有的動機,今天都從同一個來源冒出來——逃離被死亡湮沒的驅動力。他是否變得太過於不正常?也許是那座公墓的影響。也許,一個月拜訪一次都甚至太過於頻繁了。

不過,即便是病態,也無法奪去這次散步所產生的心緒。他想到尼采對友誼的定義:兩個人結合在對某種更高層次真理的追求當中。這難道不正是他跟尼采今天在做著的事嗎?是的,他們是朋友了。

這是一種讓人安慰的想法,即便布雷爾知道,他們拓深的關係與他們令人神往的討論,並沒有帶領他更接近於緩解痛苦。看在友情的份上,他試圖忽略這個擾人的念頭。

可是作為一個朋友,尼采一定讀出了他的心意。「我喜歡這次的一起散步,約瑟夫,但是我們一定不能忘記,我們會面之所以存在的理由——為了你的心理狀態。」

在他們從一個小丘上下來時,布雷爾滑了一下,抓住一株小樹以尋求支撐。「當心,弗里德里希,這塊泥岩很滑。」尼采把他的手遞給布雷爾,繼續下坡。

「我在想,」尼采再介面說道,「雖然我們的討論似乎有點不集中,不過,我們穩步地接近一個解決之道。直接攻擊你的貝莎妄想,在這點上,我們的確是徒勞無功。然而在過去的幾天中,我們找出了原因,這些妄想所牽扯的並不是貝莎,或者說不僅是她,而是一系列賦予給貝莎的意義。我們在這點上有共識嗎?」

布雷爾點點頭,想要客氣地建議說,幫助並不會通過這樣知性的系統化陳述而來到。但是尼采匆促地繼續下去,「現在很清楚的是,我們最初的錯誤來自將貝莎視為目標。我們沒有選對敵人。」

「而那會是——?」

「你明知道,約瑟夫!為什麼要迫使我說出口呢?正確的敵人是潛藏在你妄想之下的意義。想想我們今天的談話吧——一次又一次,我們回到你對空虛、遺忘與死亡的恐懼中。它在你的噩夢之中,在地面的液化之中,在你下陷到大理石板之中。它在你對墓地的畏懼裡面,在你對缺乏意義的憂慮裡面,在你對受到關注與被傳承的希望裡面。矛盾,你的矛盾在於,你把自己奉獻給真理的追求,但是卻無法忍受你所發現的景象。」

「但是,弗里德里希,你也一定被死亡與失去上帝所驚嚇。從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問過,‘你如何忍受它?’你如何坦然面對這樣的恐懼?」

「可能是告訴你的時候了,」尼采回答道,他的態度變得傲慢起來,「先前,我不認為你已準備好來跟我學習。」

好奇於尼采所要說的話,布雷爾首次決定不去抗議他那先知的腔調。

「約瑟夫,我不會去教導說,人應該‘忍受’死亡,或者‘坦然面對’死亡。那種方式裡面存在著對生命的背叛!我要給你上的一課是這樣的: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這句話震撼了布雷爾,下午宜人的散步氣氛已經轉變成無比的嚴肅。「死得其所?你的意思是什麼?拜託,弗里德里希,就像我一再告訴你的,當你用這種謎樣的方式來訴說重要的事情時,我無法瞭解它。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你提出了兩個問題。我該回答哪一個呢?」

「告訴我有關死得其所的事。」

「活著的時候就去追求人生!如果人在實現了他的生命之後死去,死亡就喪失了它的可怕!如果一個人生不逢時,那他就永遠不會死得其所。」

「這是什麼意思?」布雷爾再次問道,感到從未有過的挫折。

「問你自己,約瑟夫,你實現了你的生命嗎?」

「你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弗里德里希!」

「你問你知道答案的問題。」尼采還擊說。

「如果我知道了答案,我為何還要問呢?」

「為了避免知道你自己的答案!」

布雷爾暫停下來,他知道尼采說得沒錯。他停止了抗拒,把他的注意力轉向內心。「我實現了我的生命嗎?我成就了許許多多,遠遠超出任何人對我所能有的期待。物質上的成功、科學上的發現、家庭、孩子,但是我們以前檢查過它們每一個。」

「約瑟夫,你在規避我的問題。你經歷過你的人生嗎?或者被你的人生所經歷?你選擇了它?或者讓它選擇了你?喜愛它?或者悔不當初?當我問你是否已經實現了你的生命時,那就是我的意思。你讓你的人生消耗殆盡了嗎?還記得那個夢嗎,在裡面,當某種不幸的事件降臨到你的家庭,你的父親動也不動地站著,無助地禱告?你不正像他一樣?你不是無助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為你那從未經歷過的人生感到悲痛?」

布雷爾感到壓力上升。尼采的問題壓迫著他,他沒有對抗的防禦措施。他簡直無法呼吸,他的胸膛似乎就要爆炸了。他有一會兒停下不走,在回答之前深呼吸了三次。

「這些問題,你知道答案的!沒有,我毫無選擇!沒有,我沒有過我想要的生活!我過的是指派給我的生活。我,真正的我,被裹在我的生活裡面。」

「而那部分,約瑟夫,我確信就是你憂懼的首要來源。那種胸口的壓迫,那是因為你的胸口脹裂著未曾體驗的人生,你的心臟則在時間流逝中怦然跳著。時間的貪婪是永恆的,時間吞食又吞食,而且不會吐出任何東西。聽你說你過著指派給你的生活,這是多麼駭人啊!而且,就算是冒著全部的危險卻未宣稱過自由,這樣對死亡有多麼可怕呀!」

尼采在他的講壇上是如此堅定,他先知般的語調嗡嗡地迴響著。一股失望的浪潮打過了布雷爾,他現在知道他得不到幫助了。

「弗里德里希,」他說,「這些是聽起來很了不起的句子。我崇拜它們,它們激盪著我的靈魂。但是,它們離我的生活太過於遙遠了。宣稱自由對我的日常生活又意味著什麼?我又要如何才能自由呢?我跟你不一樣,一位年輕單身的男子放棄了一項令人窒息的大學事業。這對我而言太遲了!我有家庭、員工、病人、學生。太遲,太遲了!我們可以永遠談下去,但是我無法改變我的生活,它被人生的千絲萬縷纏得太緊了。」

一段漫長的沉默,布雷爾疲倦的聲音打破沉寂,「我難以成眠,而現在,我無法忍受我胸口這種壓力的痛楚。」寒風穿透了他的大衣,他顫抖著把圍巾裹得更緊。

尼采以罕見的姿勢挽起了布雷爾的手臂。「我的朋友,」他輕聲說,「我無法告訴你如何去過不一樣的生活,因為我如果這樣做了,你依然是在過著另一個人所設計的生活。不過,約瑟夫,有些事情是我可以做的。我可以給你一份禮物,我最偉大思想的禮物,我思想的精華。或許,你對它可能已經多少有所熟悉,因為我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之中大略地打了草稿。這項思想將會是我下一本書的指導力量,或許會是我未來所有書籍的指導力量。」

他放低了聲音,採取一種鄭重又莊嚴的聲調,彷彿要去指出一切逝去事物的終極奧義一般。兩位男士手挽著手走著,布雷爾在等待尼采開口的時候,直視著前方。

「約瑟夫,試著去清理你的思緒。想象這個思想實驗!如果有個惡魔對你說,這個人生,你現在與過去所過的生活,你將必須再經歷一次,而且是無限次數地再三反覆,而且,裡面不會有任何新的東西,一切痛苦與歡樂,你生命中一切難以言喻的大小事情,都會重新回到你身上,全部以相同的順序與因果關係——這陣風與那些樹,那塊讓你失足的泥岩,那墓地與恐懼,這溫馨的一刻,你跟我把臂細語著這些話。如果這一切將再三反覆,你會怎麼樣?」

由於布雷爾保持沉默,尼采繼續說道,「想象永恆存在的沙漏一次又一次地倒轉過來。而每一次同樣被倒轉過來的你跟我,我們只不過是沙粒而已。」

布雷爾費力地想要聽懂,「這個有創意的幻想如何——」

「它不只是個幻想,」尼采堅持說,「它比一個思想實驗還要真實。只要聽我說的話就好了!排除其他一切東西!想想無限。看看你的背後——想象著看向無限遙遠的過去,時間往後永無止境地延伸。而時間如果無限地往後延伸,一切可能發生的事物,不是必然已經發生過了嗎?所有現在經歷的事情,不是必然在以前以這種方式經歷過嗎?不論誰走在這裡,以前不是必然有人走過這條通路嗎?如果在時光的永恆中,一切事情都在過去發生過,那麼,約瑟夫,你對這一刻的想法是什麼,對我們一同在這道樹蔭的拱廊內低語作何感想?這在以往不是必然出現過嗎?時間往回無限地延伸,那它不是同樣必然地往前無限延伸嗎?我們在這一刻,在每時每刻,不是註定在永劫迴歸(eternalrecurrence)嗎?」

尼采陷入了沉默,給布雷爾時間來吸收他的訊息。現在是正午,但是天空已經陰暗下來,薄雪開始降下,馬車與費雪曼隱約出現在視線之內。

在回到醫療中心的車程中,兩位男士重新開啟了他們的討論。尼采主張說,雖然他稱它為一項思想實驗,但是他對永劫迴歸的假設可以被科學所證明。布雷爾對尼采基於兩項形而上學原則的證明有所懷疑,那兩項原則是:時間無限,力(宇宙的基本材料)則是有限的。給予這個世界有限數量的潛在狀態以及無限數量已經流逝的時間,尼采宣稱說,其邏輯結果是,所有可能的狀態必然已經出現過,現今的狀態一定是在重複,而且,產生它的那一個與由它產生的那一個都同樣類似,往後則回到過去,往前則進入未來。

布雷爾的困惑漸增,「你指的是,隨著純粹隨機的出現,當下的這一刻在事前就已經發生過了?」

「想想時間一向是什麼樣子,時間往後永恆地延伸。在這樣無限的時間當中,所有構成世界事件的重新組合,不是必定已經重複過它們自己無限次了嗎?」

「就像一場超大型擲骰子游戲?」

「一點也沒錯!一場存在的擲骰子游戲!」

布雷爾繼續追問著尼采對永劫迴歸的宇宙論證明。雖然尼采回答了每一個問題,但他終於變得不耐煩並攤開了他的雙手。

「一次又一次,約瑟夫,你要求具體的幫助。有多少次你求我不要離題,而去提供某種可以改變你的東西?現在我把你所要求的東西給你了,你卻藉由對細節的吹毛求疵來忽視它。聽我說,我的朋友,仔細聽我說的話,這是我曾經對你說過最重要的事情:讓這個想法主宰你,我跟你保證,它將會永遠地改變你!」

布雷爾不為所動,「但是,如何才能在不經證明之下去相信呢?我不能去祈求信仰。我之所以放棄一種宗教,難道是為了擁抱另一種嗎?」

「證明是極端複雜的。它還沒有完成,並且會需要多年的努力。而現在,作為我們討論的結果,我甚至不確定我應該去自找麻煩,把時間奉獻給獲得宇宙論的證明,或許,其他人也會把它當作一種分心的東西。或許他們跟你一樣,對證明的錯綜複雜會挑三揀四,並且忽略了重點所在,重點是永劫迴歸在心理學上的邏輯後果。」

布雷爾沒有說話,他看著馬車的窗外,輕微地搖著他的頭。

「讓我換種說法,」尼采繼續著,「你會不同意我說,永劫迴歸是必然的嗎?不,等一等,我甚至不需要那樣!讓我們單單說它是可能的,或者說僅僅是有可能而已,那就夠了。這顯然比最後審判的神話要較為可能,並且較為容易證明!將它視為一種可能性,這對你來說有什麼好怕的呢?那麼,你能否把它想成是‘尼采的賭注’嗎?」

布雷爾點點頭。

「那麼,我懇求你去重新考慮永劫迴歸,去考慮它對你的生活所隱含的意義——不是抽象的意義,而是現在,今天,以最具體的意味!」

「你是在建議說,」布雷爾說道,「每一個我做的行動,每一種我經歷的痛苦,將會在整個無限之中被經驗到?」

「是的,永劫迴歸意味著每一次你選擇一個行動,你必須是願意為整個永恆選擇了它。而且,這對每一個沒有做出來的行動、每一個胎死腹中的想法、每一個被避免的選擇來說,亦是如此。同時,所有不被體驗的生活,會繼續保持塞滿在你的內心裡面,在整個永恆之中都不被體驗。而那來自你良心中被忽視的聲音,會對你永遠地吶喊。」

布雷爾感到暈眩,很難專心地聽下去。他試圖全神貫注於尼采巨大的鬍髭,它隨著每個字而上下起伏。既然他的嘴與唇被整個鬍髭遮住了,就沒有字句會跑出來的事前徵兆。他的掃視偶爾會碰到尼采的目光,但是它們太銳利了,他把注意力下移到那多肉有力的鼻子上,或者是上到突出又茂盛的眉毛,它看起來類似於眼睛的鬍髭。

布雷爾終於擠出一個問題來:「所以,就我對它的瞭解,永劫迴歸保證了一種永生的形態?」

「不對!」尼采很激動,「我所教導的是,生命永遠不會受到更改或打擊,因為有生命還在繼續的確據。不滅的是這個生命,是這一刻。沒有來世,沒有這個生命所指向的目標,沒有世界末日的法庭或審判。這一瞬間永遠存在,而你,只有你才是你唯一的聽眾。」

布雷爾戰慄著。在尼采的建議中,那種刺骨的含義變得更為清晰之下,他停止了抵抗,並代之以進入一種奇異的專注狀態。

「所以,約瑟夫,我要再一次地說,讓這個想法主宰你。現在,我有一個給你的問題,你憎恨這個概念嗎?或者你喜愛它嗎?」

「我恨它!」布雷爾幾乎是在大吼,「以我沒有實現人生、沒有嘗過自由的滋味來永遠存在——這種念頭讓我充滿了恐懼。」

「那麼,」尼采勉勵說,「以你喜愛這個概念的方式來生活吧!」

「我現在所喜愛的,弗里德里希,是我已經盡完了我對他人的責任的這種想法。」

「責任?責任可以取代你珍愛自己的優先性嗎?責任可以取代你本身對不受限制的自由探索?如果你沒有完成你自己,那‘責任’不過是為了你的自我放大而利用他人的婉轉說法罷了。」

布雷爾為了再做出一個反駁而振作自己的精神,「存在對他人的責任這樣一種東西,而且我忠於那個責任。在那裡,我至少對我的信念有勇氣。」

「約瑟夫,最好要有勇氣去改變你的信念,這要好得太多太多。責任與忠實是遮羞布,是用來躲在其後的簾幕。自我解放意味的是一個神聖的不字,甚至是對責任。」

布雷爾驚懼地瞪著尼采。

「你想要成為你自己,」尼采繼續說著,「我有多麼頻繁地聽你說到你自己呀?你有多麼頻繁哀傷地說,你從來就不知道你的自由?你的善良、你的責任、你的忠實——這些是你監獄的欄杆,你會因這樣微小的美德而變得麻木。你必須學會去認識你的邪惡,你無法是部分的自由,你的本能也渴望自由,你地窖中的野犬,它們在為自由而吠。再仔細地聽一聽,你聽不到它們嗎?」

「但是我無法自由,」布雷爾央求著說:「我發下了神聖的婚姻誓言。我對我的孩子、我的學生、我的病人有責任。」

「要創造孩子,你必須先讓你自己被創造。否則,你是出於動物需要,或寂寞,或者是去修補你自己的缺陷而謀求孩子。你作為父母的目標不是去產生另一個自我、另一個約瑟夫,而是某種更高層次的東西。那是為了生產一個造物者。」

「而你的太太呢?」尼采無情地說下去,「她不就像你一樣,被禁錮在這場婚姻裡面嗎?婚姻不應該是牢獄,而是孕育某些更高層次東西的園地。或許,唯一挽救你婚姻的方法是放棄它。」

「我對婚姻生活發下了神聖的誓言。」

「婚姻是某種更重要的東西。永遠是兩個人,總是保持相愛,這是一件大事。是的,婚姻生活是神聖的。然而……」尼采的餘音嫋嫋散去。

「然而什麼?」布雷爾問說。

「婚姻生活是神聖的。然而」尼采的聲音非常嚴厲,「毀掉婚姻總好過被它所毀!」

布雷爾閉上眼睛並陷入深思。在他們餘下的旅程中,兩位男士都不發一言。

弗里德里希·尼采對布雷爾醫生所做的筆記

1882年12月16日

一場在陽光普照中開始卻在陰霾中結束的散步。或許,我們太過於深入墓地的幽暗了。我們應該早點返回嗎?我給了他一個太過強大的思想嗎?永劫迴歸是個非比尋常的大鐵錘,它會擊碎那些尚未為它準備好的人。

不會的!一個心理學家、一個靈魂的解謎者,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苛求。不然,他會充滿自憐,而他的學生則會擱淺在淺灘裡。

然而在我們散步的盡頭,約瑟夫似乎極度困窘,簡直無法交談。某些人,生來就不夠堅強。一個真正的心理學家就像藝術家一般,必須喜愛他的調色盤。或許需要更親切、更有耐心。是否我在教導如何編織新衣服之前,就先剝光了被教導的物件呢?我是否教導了他「從哪裡得自由」,卻沒有教導他「為何而自由」呢?

不對,一個嚮導必須是激流旁的扶手,但是他一定不能是一副柺杖。嚮導必須理清位於學生面前的小徑,但是他不必選擇道路。

「成為我的導師,」他要求說,「幫助我克服絕望。」我該隱藏我的智慧嗎?和學生的義務?他必須讓自己經得起寒流的考驗,他的手必須抓緊扶手,他必須讓自己迷失在錯誤的道路里許多次直到他找到正確的。

獨自在山巒之中,我以最短的距離旅行——從頂峰到頂峰。但是,當我走得太遠的時候,學生就迷失了他們的方向,我必須學會縮短我的步伐。今天,我們可能走得太快了。我解開了一個夢,從一個貝莎區分出另一個貝莎來,我重新埋葬了死者,並且教授了死得其所的道理。而所有這一切僅僅是強有力的重力主題曲的前奏。

我是否把他推到苦難的深淵裡,推得太深了呢?他似乎常常太過於沮喪,而聽不到我說話。然而,我挑戰的是什麼?是什麼被摧毀了?是空虛的價值與搖搖欲墜的信念!凡是搖搖欲墜的東西,人都應該推上一把!

今天我所瞭解的是,最好的老師是從他的學生那裡學習的人。或許,他對我父親所說的事情是對的。如果沒有失去他,我的生命會有多麼不同啊!這有可能是真的嗎?我敲打得如此賣力,是因為我痛恨他的逝去?而我敲打得如此大聲,是因為我仍舊渴望有個聽眾?

我為他在末了的緘默而擔憂。他的眼睛是張開的,但是他似乎視而不見,他幾乎沒有在呼吸。

然而,我知道,當夜晚越是沉靜時,霧靄降臨得越是濃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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