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作為她的醫生,我自然疼惜見到我病人的退化。乖喔,乖喔,我這樣哄著她。乖喔,真是可憐!我對她的家庭表示我專業上的憂慮,但私底下作為一個男人,除了你之外我從未對任何人承認過這點,我享受著征服的喜悅。當她有一天對我說她夢到了我,我欣喜若狂。好一場勝利,進入了她內心深處的密室,一個沒有其他男子曾經得其門而入的所在!而既然夢境不會死去,那就是我可以存在到永遠的地方!」

「所以,約瑟夫,你在不必去競爭的情況下就贏了競賽!」

「是的,這是貝莎的另一層意義,安全競賽,一定獲勝。但是,一個不具備安全的美麗女子,那是另一回事了。」布雷爾陷入了沉默。

「繼續說,約瑟夫。你的思潮現在到了哪裡?」

「我在想一個靠不住的女人,一個約略在貝莎的年紀卻完全長成的美女,她在幾個星期以前來我的辦公室見我,一個許多男人會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女子。我為她所吸引並且恐懼!對抗她,我無能為力,我不管當時其他病人的順序而先見了她,我沒辦法叫她等。當她對我做出一項不妥的醫療請求時,我唯一能做的是,不對她的希望讓步。」

「哦,我知道那種兩難,」尼采說,「最令人渴望的女人就是最讓人恐懼的女人。而且,當然不是因為她是什麼人,而是因為我們讓她變成了什麼人。非常可悲!」

「可悲,弗里德里希?」

「可悲於那個女人永遠不會知道,而且也可悲於那個男人。我知道那種悲傷。」

「你也認識一個貝莎?」

「沒有,不過,我認識的一個女人就像你描述的另一個病人,讓人無法拒絕。」

路·莎樂美,布雷爾想到。毋庸置疑,一定是路·莎樂美!終於,他談到了她!雖然不情願把焦點從他自己身上轉開,布雷爾依然施壓地詢問下去。

「所以,弗里德里希,那位你無法拒絕的女郎,她發生了什麼事呢?」

尼采遲疑著,然後拿出他的表來。「我們今天發覺了一條豐富的脈絡,誰知道呢,或許,對我們兩個人都是一條豐富的脈絡。但是我們沒有時間了,而且,我確信你還有許多事情要說。請繼續告訴我,貝莎對你意味的是什麼。」

布雷爾知道,尼采比以往任何時間都更接近於揭露他本身的問題。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溫和的詢問或許是有所必要的。然而,當他聽到尼采再次敦促他的時候:「不要停下來,你的意念在流動著。」布雷爾只能說是非常樂意地繼續進行下去。

「我深深懊悔於這種雙重生活、秘密生活的複雜。然而我珍惜它。資產階級生活的表面是一潭死水,太明顯了,人可以太清楚地看到終點,而所有行動都直接導向那盡頭處。這聽起來很瘋狂,我知道,但是,雙重生活是一種額外的生活,它支撐著一個延長壽命的承諾。」

尼采點頭,「你感到時間吞噬著表面生活的可能性,反之,秘密生活則用之不竭?」

「是的,那不完全是我所說的,不過是我的意思。還有一件事,或許是最重要的一件,當我跟貝莎在一起時,或者說,是當我現在想到她時,那所擁有的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覺。極樂!那是最接近的形容詞。」

「我一直相信,約瑟夫,我們對慾望,比對慾望的物件要愛得更多!」

「對慾望比對慾望的物件要愛得更多!」布雷爾複述著,「請給我張紙,我想要記下這句話。」

尼采從他筆記簿的後面撕了一張,並等候布雷爾寫下這一句話,把紙折起來,放進他外套的口袋裡。

「還有另外一件事,」布雷爾繼續說,「貝莎緩和了我的孤寂感。就我記憶所及,我就被我心裡虛無的空間所驚嚇。而且,我的孤寂感與有沒有人在場毫無關聯。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哈,誰可以瞭解得更清楚呢?我偶爾會覺得,我是現存人類中最孤寂的一個。而且就跟你一樣,這與他人的出現沒有關聯,事實上,我痛恨某些人奪去了我的獨處,卻不曾提供我陪伴。」

「你指的是什麼,弗里德里希?他們如何不曾提供陪伴呢?」

「不把我視為珍貴的事情當成珍貴!有時候,當我凝視到生命的深處,遽然環顧四周,卻看不到有人跟我做伴,而我唯一的夥伴是時間。」

「我不確定我的孤寂感是否像你的一般。或許,我從未膽敢像你一樣地深入。」

「或許,」尼采建議說,「貝莎阻止了你如此深入生命。」

「我不認為我想要更為深入。事實上,我感謝貝莎消除了我的寂寞,那是另一層她對我的意義。在過去兩年中,我從未孤單過,貝莎總是在她家裡等待我的造訪,或者是在醫院。而現在,她一直在我心裡,依然在等待著。」

「你歸功於貝莎的是某些你本身所成就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什麼?」

「你依然如以往一般的孤寂,就像每一個被判決如此的人一樣孤單。你製造了你自己的偶像,然後被它的陪伴所溫暖。或許,你比你所以為的還要虔誠!」

「但是,」布雷爾回答說,「在某種意味上,她一直在那裡。或者,在過去一年半以來是如此。這雖然不是好事,卻是我生命中最棒、最有生氣的時光。我每天都見到她,我不停地想到她,在晚上則夢到她。」

「你告訴過我,有一次她不在那裡,約瑟夫,在那個不斷返回的夢之中。它怎麼發展的,你在尋找她——?」

「它以某種可怕的意外開場,地面在腳下開始液化,我在尋找貝莎但找不到她——」

「是的,我確信那個夢裡面有某種重要的線索。所發生的可怕事件是什麼——地面裂開來嗎?」

布雷爾點頭。

「為什麼在那一刻,你會去找尋貝莎呢?去保護她?或者,要她來保護你?」

一段漫長的沉默。布雷爾兩度迅速把他的頭往後一甩,彷彿在下令自己專心一樣。「我無法再繼續下去了。這很令人驚訝,但是,我的心智一點都無法運作下去了。我從來沒有如此疲憊過,現在不過是早上10點左右,但是,我感到好像日復一日勞動卻不得休息似的。」

「我也感覺到了,今天的工作很艱苦。」

「不過,是正確的行動,我覺得。我現在一定要走了,明天見了,弗里德里希。」

節錄布雷爾醫生對艾克卡·穆勒一案的筆記

1882年12月15日

我懇求尼采吐露他自己,這真的有可能只是幾天之前的事情嗎?今天,終於,他準備好了,無比地渴望。他想要告訴我,他感到被他的大學事業所牽絆,說他憎惡於資助他的母親與妹妹,還有,他因為一個美麗女子而感到寂寞與受苦。

是的,他終於想對我吐露自己。然而,令人吃驚的是,我並沒有鼓勵他!並非我沒有想要傾聽的慾望。不,比那更糟!我憎恨他的自白!我憎恨他侵入了我的時間!

那隻不過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嗎?我試圖巧妙地引導他來吐露一點點自我,我對麥克斯與貝克太太抱怨他的遮遮掩掩,我還彎下腰到他的唇邊聽到他說,「幫助我,幫助我,」我則對他承諾說,「相信我,」這真的是在兩個星期以前發生的事嗎?

那麼,我為什麼今天要置他於不顧呢?我是不是越來越貪婪了?這種諮詢的過程,它進行得越久,我越無法瞭解它。但它的強制力是如此之強。我越來越頻繁地想到我與尼采的談話,有時,它們甚至打斷了我對貝莎的幻想。這些會談已經成為我一天生活的中心。我對我的討論時間感到貪得無厭,而且常常等不及我們下一次的會面。這是不是今天我讓尼采放我走的原因呢?

在未來,誰知道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從今以後的50年?這種談話療法會成為再平凡也不過的事情。「憂懼的醫生」會成為一種標準的專科,而醫學院,或者也許是哲學系,將會訓練他們。

未來「憂懼醫生」的課程應該要包含些什麼呢?到目前為止,我可以確定一項基本課程:「關係」!那是複雜性出現的所在。就像外科醫生必須先修習解剖學一樣,未來的「憂懼醫生」必須先了解諮詢者與被諮詢者之間的關係。而且,如果我對這樣一種諮詢的科學有所貢獻的話,我就必須如同鴿子的大腦一般,學會客觀地去觀察這種諮詢關係。

當我自己是一種關係的一部分時,去觀察它並不容易。然而,我察覺到令人印象深刻的趨勢。

我以往一向對尼采吹毛求疵,但是不再這樣了。相反,我現在珍惜他的每一個字,並且在時光推移中,就他有能力幫助我的這點,越來越深信不疑。

我一向相信我能夠幫助他。甭提了,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他,他卻有一切可以給我的東西。

我以往總在跟他競爭,設棋局來對付他。不再這樣了!他的洞察力超人一等,他的智慧翱翔天際。我對他的凝視,就像一隻母雞之於鷹隼一般。我太過崇拜他了嗎?我想要他在我的頭上翱翔嗎?或許,那就是我為什麼不想聽他的心聲的理由?或許,我不想去知道他的痛苦,他也在所難免地會犯錯。

我一向在考慮如何去「操縱」他,不會再發生了!我時常對他感到波濤洶湧般的熱情。這是個改變。我一度將我們的狀態比擬作羅伯特與他的小貓咪:退後,讓它喝你的牛奶。稍後,他會讓你撫摸它。今天在我們談話進行到半途中,另一個意象飛快地閃過我的腦海:兩隻虎斑小貓,頭並頭舔同一個碗裡的牛奶!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我為何會去提到,一個「完全長成的美女」近來造訪過我的辦公室呢?我想要他得知我跟路·莎樂美的會面嗎?我是不是在玩火呢?試圖在我們之間敲出一道裂痕?

而尼采為何會說,他不喜歡拿著皮鞭的女人呢?他一定指向路·莎樂美的那張照片,他不知道我看過的那一張。他一定知道他之於她的情感,跟我對貝莎的沒有太大的差異。所以,他是在默默地戲弄我嗎?一個小小的私人笑話?我們在這裡,兩個男人試著對彼此坦誠相待,然而,兩個人都被口是心非的小惡魔所撩撥。

另一個新詞兒!尼采之於我是什麼,就是我之於貝莎是什麼。她歌頌我的智慧,崇拜我的隻字片語,珍惜我們的聚會,簡直是等不及下一次,因此,說服我一天去見她兩次!

而她越突出地把我理想化,我就越讓她浸染著權力。她是我所有悲痛的鎮靜劑。她最微不足道的一瞥,就治好了我的寂寞。她將目標與意義,給了我的人生。她單純的一笑就給我塗上了慾望的神油,赦免了我所有的獸性行動。一場奇特的戀情:我們每一個都沉浸在彼此魔力的光輝之下!

但是,我感到希望與日俱增。在我跟尼采的對話之中,有權力在裡面,而且,我確信這個權力不是鏡花水月而已。

奇怪的是,僅僅在幾個鐘頭之後,我就遺忘了我們大部分的討論。一種奇特的遺忘,不像是一般咖啡館閒談的那種蒸發。有可能會有這樣一種叫作主動遺忘的東西嗎——遺忘了某些東西,不是因為它的不重要,而是因為它太重要了?

我抄下了一個令人震撼的句子:「我們對慾望比對慾望的物件要愛得更多。」

還有另一句:「過得安逸就是危險。」尼采說我整個資產階級的生活都在經歷危險。我想他指的是我在失去真實自我的危險之中,或者,我在無法成為我的存在的危險之中。但是,我是誰呢?

節錄弗里德里希·尼采對布雷爾醫生所做的筆記

1882年12月15日

終於,我們有了一項有價值的活動。深邃的水域,迅速地潛進浮出。冰涼的水,令人振奮的水。我喜愛一種活生生的哲學!我喜愛一種從原始的經驗所雕塑出來的哲學。他的勇氣增長了,他的意志與他痛苦的體驗引導了方向。不過,是不是我分擔風險的時候到了呢?

應用哲學的時機尚未成熟。什麼時候呢?距今50年、100年嗎?當人們停止對知識的恐懼,不再把軟弱掩飾為「道德規則」,能夠找出勇氣來打破「您必須」的束縛,時候就到了。那時,人們就會對我生動的智慧有所渴求。那時,人們就需要我,幫助他們做出真實生活的指引,一種不信宗教與發現的生活,一種克服的生活,對慾望的克服。又有哪一種慾望,會比渴望於順從更為強大呢?

我有其他必須被吟唱的歌曲。我的心靈孕育了優美的曲調,而查拉圖斯特拉比以往更為大聲地呼喚著我。我的專長不在於作為技術人員。然而,我必須著手於這樣的工作,並且記錄所有隱蔽的巷弄以及所有似是而非的小徑。

今天,我們工作的整個方向改變了。而關鍵呢?在於意義而非「起源」的概念!

兩個星期以前,約瑟夫跟我說過,他通過發現它的起源,治癒了貝莎的每一個症狀。舉例來說,他經過幫助貝莎回憶她有一次看到她的女僕容許狗從她的杯子裡舔水,這治癒了她對喝水的恐懼。我起初深表懷疑,現在甚至愈加強烈。狗從一個人的杯子裡喝水的景象——不愉快?對某些人來說,是的!一場災難?很勉強!歇斯底里症的原因?不可能!

不對,那不是「原因」,而是徵候——某種固守在更為深層的憂懼!那才是約瑟夫的療效為什麼如此短暫的理由。

我們必須期望於意義。症狀不過是一個信差,攜帶了憂懼正在內心最深處爆發的訊息而已!關於有限、上帝之死、孤立、目標、自由的最深切憂慮(糾纏一生的深層憂慮)現在打破了禁錮,而在心靈的門窗上敲打著,它們要求被聽到,而且不僅是被聽到,還要被體驗!

有關地下室的人的那本俄國書,持續迷惑著我。陀思妥耶夫斯基寫道,某些事情是不可說的,除了跟朋友之外,其他的事情甚至連朋友也不可說,最後,有些事情,人甚至連自己都不可說!現在爆發在他心裡的事情,肯定就是約瑟夫甚至不曾告訴過他自己的那些事。

考慮一下貝莎對約瑟夫所意味的是什麼。她是脫逃,危險的脫逃,從安全生活的危險中脫逃。還有熱情、奧秘與魔力。她是偉大的解放者,對他的死刑判決提供了緩刑。她擁有超人的力量,她是生命的搖籃、偉大的母性告白,她赦免了他體內所有的野蠻與獸性。她為他提供了凌駕所有競爭者之上的篤定勝利,在她的夢中,她為他提供了經久不變的愛、永恆的友誼,與直到永遠的存在。她是抗拒時間利牙的一面盾牌,在地獄深淵內提供救援,在底下的陰曹地府提供安全。

貝莎是神秘、保護與救贖的豐富象徵!約瑟夫·布雷爾稱呼這個為愛情。但是,它真正的名字是祈禱。

像我父親一樣的教區牧師,總是保護他們的羔羊遠離撒旦。他們宣揚說,撒旦是信仰的敵人,為了破壞信仰,撒旦可能穿上任何偽裝,而且不會比懷疑主義與反信仰的外衣更不安全、更陰險。

但是誰會保護我們呢,神聖的懷疑論嗎?誰會警告我們對智慧之愛與奴役之恨的威脅呢?那是對我的召喚嗎?我們懷疑論者有我們的敵人,擁有我們的撒旦,破壞我們的反信仰,並在最狡詐的所在植下信仰的種子。結果,我們殺掉了諸神,但是我們認可了它們的替代品——老師、藝術家、美麗的女人。而聲譽卓著的科學家,約瑟夫·布雷爾,40年來因為一個名叫瑪麗的小女孩的討喜微笑而受到祝福。

我們反信仰的人必須提高警覺,而且要堅強。宗教信仰的驅動力是極端兇猛的。看看渴望堅守無神論的布雷爾,如何想要永遠地受到注意、原諒、崇拜與保護。我的使命,是否就是作為懷疑者的傳教士呢?我應該把我自己奉獻給偵測並摧毀宗教信仰的希望嗎?不論它們的偽裝是什麼?這些敵人很難纏,信仰的火焰通過對死亡、受到遺忘與缺乏意義的恐懼而無窮盡地增添著燃料。

意義會帶我們去哪兒呢?如果我揭開了妄想的意義,接下來怎麼辦呢?約瑟夫的症狀會緩和嗎?我的呢?什麼時候?迅速潛進浮出「瞭解」就足夠了嗎?或者,必須要長期地潛在水面以下?

而且是哪一個意義呢?對同一個症狀似乎有許多層意義,而且,約瑟夫還沒有說完他那些貝莎妄想的意義。

或許,我們必須一層又一層地把意義剝除,直到貝莎停止代表貝莎自己以外的任何東西。一旦她被剝掉了多餘的意義,他將會看出,她是令人驚駭而赤裸裸的「人性的,太人性的」,那個她與他以及所有人性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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